四时好 第91章 受罚

太皇太后的话让元容再一次行了一礼。

“太皇太后言重了，此事皆因民女用人不察所致，与旁人无关。”

依秦氏当年的所作所为，能容忍元容活着已是极限，而且此事与太皇太后全然没有关系，元容又怎么会责怪于她？

太皇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元容。

长得不像，心性也全然不同，有贾悠的信在，太皇太后便是再挑剔，也找不出元容几分错处，可是……说三句话咳两声，元容的底子到底是弱。

太皇太后的眉不经意皱起来，可到最后也只能淡淡地叹一声。

“快些起来吧，跪来跪去的，无病也要跪出三分。”

元容依言起身，这一次没等重华来扶。

元容初醒，太皇太后又年事已高，这场谈话势必不能维持太长时间，最重要的，是七折牡丹屏风后面还有一位贵客等着。

桌上琉璃盏里泡着的是粗茶，这宫中除了皇上没有人忍得下粗茶，也唯有皇上才能连喝个粗茶都能用琉璃来装。

元容识趣地主动告退，却在退到一半的时候又被太皇太后喊住，太皇太后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样问道：“你要退去何处？”

这问题让元容微微有些不安，她按下自己的小心思，低眉道：“回太皇太后，民女该回永安宫了。”

永安宫是年贵妃选的秀女宫所，永安宫规其一便是秀女不得擅离永安宫。

“不用回去了。”太皇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永安宫偏远近水，不宜养病，而且哀家也离不得陆太医，在你身子彻底养好之前，就先待在慈宁宫里吧。”

元容微顿，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

太皇太后明白了她的心思，但却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元容又一次认真地跪在地上行礼，然后转身退出了正殿。

安阳郡主一直在外面等着元容，见她出来了忙迎上去，元容冲她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一头栽进了安阳郡主怀里。

她不慎落水又受了伤，刚醒的时候连骨头都是软的，强撑着才能来给太皇太后请这一次安，结果不是她想要的，但她到底也撑不住了。

再是多智，也还是孩子，安阳郡主很是心疼她。

安阳郡主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元容的腰，紧接着神情就变了，元容个子高，平日里穿得又宽松，今日上手才知道她竟这般瘦。

元容被安阳郡主拥着才缓过气来，她轻轻抓着安阳郡主的衣袖：“多谢姨母，劳烦姨母送我回去。”

原本在慈宁宫只是看医，这下怕是要久居了，安阳郡主比元容多知道几分，但看着她惨淡的脸色，心中竟犹豫了起来，后殿中为着元容已经烧起了上好的银炭，两个守在门口的小宫女见人回来了，立刻上前服侍起来。

光用小手炉也不顶事，安阳郡主干脆让人灌了汤婆子塞进被褥里，等元容精神好些了，安阳郡主才摸了摸元容的额头：“容姐儿快些好起来吧，芙蕖昨日还来看过你一回，见你昏睡着，急得跟什么似的。”

元容这才打得起精神来，安阳郡主难得还能见她笑一回：“芙蕖打小就这个脾气，也就急两日，不打紧的。”

元容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却知道，元真只急两日是因为她知道只干着急是没用的，等两日过去，她就该整日里琢磨着怎么解决问题了。

不让人省心的小丫头。

元容原以为让元真进宫的是太皇太后，还是安阳郡主告诉了她，她才知道让元真进宫的是冯皇后，她一侧头，忍住咳嗽看向安阳郡主，安阳郡主立刻小声问她怎么了，元容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姨母，是皇后娘娘让您来劝我的吗？”

“是。”安阳郡主轻轻摸了摸元容的鬓发，“娘娘也只是让我来劝你而已。”

元容是臣女，便是穆家爵位再高，在皇后娘娘面前根本不算什么，但冯皇后却没打算逼她。

元容忍不住缩了缩，她极小声地问道：“姨母，殿下真的没事吗？”

元容落水的时候还有意识，记得是燕王把她捞了上来，元容身上一道小伤口沾了水都疼得要命，倒难得燕王这般奋不顾身。元容到底体弱了这么多年，先时还能搂得住燕王，到后来就没了力气，她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睡过去，燕王捏住她的脸不让她使劲，又凑在她耳边说了句“贼子业已伏诛”，她这才蓦得松了一口气，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殿下原本叮嘱了我不许说的。”

安阳郡主掖掖元容的被角，轻声道：“你昏过去了，所以后面的事情都不知道。皇后娘娘赶到的时候李明赫意思，其余贼众也都被擒住了，燕王殿下失血过多，连皇后娘娘都有些认不得了，却护着你不肯别人碰你，还是二公主试探着说再耽搁下去恐怕不好，燕王殿下才似回过神来。他不肯别人沾手，亲自送了你来慈宁宫，外殿里留了几乎一半太医院的人，都是燕王殿下拉进来要给你诊脉的。”

元容又缩了一下。

“燕王殿下自己还一身伤呢，却硬撑着守在你身边，亲耳听着太医说你性命无忧，他才肯让太医给他包扎。太皇太后让太医熬了安神汤，燕王殿下明明倦极了，却不肯离去，最后是皇后娘娘看不过，硬将安神汤灌给燕王，让内侍把他请了回去。”

燕王从小习武，身上从没有少了伤疤的时候，一道箭伤算不得什么，但架不住他为了元容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太医剪开布料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燕王却无所觉，一心只记挂着帷幔后的元容。

“殿下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向陛下求旨赐婚，你醒了他没来看你，是因为陛下罚了他要在小佛堂跪先贤跪足十二个时辰，现在还没到时间呢。”安阳郡主的声音轻轻柔柔，可元容的心却难平静。

元容半晌没说话，过得一会儿开口，问得却是元姝，安阳郡主叹一口气，道：“姝姐儿已经回永安宫去了，此事麻烦，贵妃娘娘先把她摘出来了。”

知道元姝无碍，元容也算放了一小半心，安阳郡主还看着她，她却觉得有些困了，汤婆子靠着腰腿把元容捂得热热的，她轻轻打了个呵欠，有些歉疚地看向安阳郡主：“姨母，我有些困乏，想睡一会儿。”

安阳郡主知道元容多半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所以借休息来逃避，而且她的身子也确实是弱，安阳郡主点点头，道：“好，你多休息一会儿。”

安阳郡主将帷幔遮得严严的，不让透进去一点儿光，春禧怕元容心神不宁，还寻来了几支安神香。

外面守着两个宫女，一个叫翡翠一个叫珍珠，是重华专门指过来照顾元容的，安阳郡主理一理衣襟，对两个小宫女客气道：“劳烦两位姑娘照看着。”

安阳郡主在宫中的地位不算低，本来有重华的叮嘱，这两个宫女就已经不敢懈怠了，见安阳郡主也如此态度，二人便更是勤勉，以前伺候元容的宫女被押去了永巷，珍珠却也去探望了一回，就为能了解元容的喜好。

元容这一次没有睡太久，她有心事，而且也休息够了，所以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后殿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元容轻轻撩开帷幔，看见了与安阳郡主对坐喝茶的冯皇后。

冯皇后问她身子养得如何了，在元容回禀已经大好之后，冯皇后放下茶盏，带着元容去了小佛堂。

小佛堂里跪着三个人，李明珩的背是挺得最直的。

李明珩不应该跪在这里的，他立了功，本该受到嘉奖，但他却被李敖揍得最厉害。

因为他违背了自己的承诺，他想娶他不能娶的穆家女儿。

冯皇后没有说李明珩受了多重的罚，可却有知机的宫人自己跑到她面前去说，燕王受罚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禁忌，元容即使闷在后殿不出门，也依然挡不住宫人的议论纷纷。

冯皇后确实没有逼元容，她只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剖开送到元容面前来，最后到底怎么选，她都不会干涉。

但她到底还是希望儿子遂愿。

李明珩为了大周，本就已经舍弃了许多。

这几日明里暗里来劝元容的人并不少，连二公主都被年贵妃遣着来过两次，所以冯皇后宣元真入宫的目的并不难猜。

元容不知道元真会不会亲近她这个姐姐，但她清楚元真的脾性，知道元真很难开口说出这种违背本人意愿的话，所有提前止住了她，好让她日后不要难受。

在后殿伺候的宫女知道元真是元容的亲妹妹，所以立刻奉上了最好的茶点。元真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种口味，元容不知道她最近又喜欢什么花样了，便把御膳房里给她配药的各色蜜饯都摆了出来。

元真还震惊于冯皇后说的话，她没想明白元容怎么会与燕王扯上关系。

她知道元容不是那样的性格。

元真虽然好奇元容与燕王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在看到元容苍白的面容之后，便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

她直觉问燕王会让元容难过，所以她就不问了。

不过，既然元容知道元真是来做什么的，元真便没有什么顾忌了，她把在坤宁宫中与冯皇后的对话悉数告诉了元容，然后看向元容。

元容听了元真的话轻轻皱眉，但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看看极力忍着不问出口的元真，道：“你回去之后，就收拾收拾从成王府里搬出来吧。”

元真一愣，没想到元容会突然提这个。

“我给爹写了一封信，过些时日他应该就会进京，大姐姐不用嫁入皇家了，你帮她在外面都安置好，爹爹进京之前，就先别给家里写信了，等爹回来了，你帮我给爹带句话。”

元真点头：“二姐姐请说。”

元容紧捏手指，关节都泛起了白，她面容安恬地将殿中宫女都遣了出去，然后靠近元真的耳朵，轻声道：“告诉爹爹，燕王殿下是陛下认定的储君，这条路，穆家绝不能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