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跟着崇安侯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点灯时分。
他在宫中就听说了元真在上林苑发生的事,一回成王府就直接进了四方斋。
来报信的小丫头跑得没有他快,所以原本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元昭进门的时候元真刚接过采兰做的点心,元昭一下子扑过来抱住她,险些打翻了采兰哭哭啼啼许久才给元真蒸出来的糕点。
元昭嗷嗷哭了两声才仔仔细细地把元真看上一遍:“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元真默默放下了手里还没来得及咬的定胜糕。
元昭依然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元真指了指桌上的点心碟子,道:“你还没吃饭吧,采兰刚做的糖蒸酥酪和定胜糕,要不要尝尝?”
宫中乱哄哄闹了一天,连王爷们都被皇帝发了一通,哪里还有人顾得上进宫赴宴的群臣与侯爵们?能管事的都去前面了,他们这些被关在殿里不允许随便走动的能有个茶水喝就不错了。
元昭摇摇头,元真却直接端起糖蒸酥酪塞到了元昭手里,然后道:“表哥到得及时,我并没有什么事。”
元昭自然知道这一次又是魏渊救了元真,他吞下一口酥酪,沉声道:“你上次提议我还觉得是在胡闹,如今想来却有几分道理,要不……咱们真的让爹爹认他做义子吧,这种大恩德,咱们无论如何也是要报答的。”
元真刚摸了一块定胜糕准备吃,闻言顿时被口水呛住了,她想一想那一盒子魏渊送的东西,艰难开口道:“还是别了吧,万一他不喜欢呢?”
“那他喜欢什么?”元昭苦恼起来,“表哥如今是正三品官职,小姑父地位也非同一般,我们好像也给不了别的东西了。”
“送钱吧。”元真把定胜糕塞进嘴里,又拿了一个喂给元昭,“表哥挺缺钱的。”
元昭手里还拿着勺子,他用嘴接过定胜糕嚼了几口困惑道:“表哥若是需要也不是不能给,可是这样的话,咱们算不算是行贿啊?”
元真投喂的动作一停。
忘了这一茬了。
“应该不算吧?”元真迟疑道,“或者咱不给表哥,直接送去魏大夫人那里,反正是走礼嘛,谁还管送的是什么。”
元昭在宫中担心元真担心得吃不下东西,这会儿见了元真才松了口气,他端着碗把酥酪都吃尽了,然后摸了一下嘴道:“我听崇安侯说,爹有可能要进京了。”
“啊?”元真有些吃惊,“可是……陛下不是还没有明示爹已经去了塞北吗?”
元昭点头:“崇安侯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所以我也没细问,而且陛下似乎有重修京中穆国公府的意思。”
李敖与建宁帝不同,看着确实有个明君的样子,穆国公观望过一段时间,确实曾有过起复的意思,可问题是他不知道万一帝王之言又不可信的话穆家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元昭开口道:“前朝的事难打听,也不好随意问询,要不你明日去崇安侯府拜访下姨母,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
元真点头:“好。”
元昭现在就是惊弓之鸟,元真点头之后他紧跟着又补上一句道:“我亲自送你过去。”
元真无奈一笑:“好。”
元昭在宫中待了许久,他知道元真必然好奇,便把在宫中听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元真,重要的事情不会传得人尽皆知,但元昭最擅长的就是从细枝末节中查探真相。
“端王殿下被罚跪佛堂还有些缘由,被林昭仪连累也好,陛下只是做样子也好,总是合理的,可恒王殿下为什么也一并被罚了?恒王和齐王奉命一直守在大殿,贤妃娘娘也并没有受到过牵连。”
这个元真也好奇过,但魏渊来去匆匆,所以她并没有过问,元昭沉吟道:“陛下如今把所有事都交给了齐王,我离开的时候隐约听到几位御史说他们连折子怎么写都想好了。”
元真听得皱起眉来:“这些御史大人们除了写奏折还会做其他事情吗?”
“会啊,”元昭认真道,“他们还会骂人。”
元真只字没提在寿宁院里发生的事情,但方槐却忍不住,趁着元真进内室拿东西的空档,她便把循郡王妃所有的话都复述给了元昭,元昭直接望向从里面出来的元真,道:“郡王妃一直如此?你怎得也没告诉过我?”
元真无奈看了方槐一眼,然后道:“几天也见不了她一回,也没什么妨碍。”
元真不当一回事,可元昭却放在了心上,他皱起眉头想了一回对元真道:“要不咱们干脆趁这个机会搬出去吧,若是爹爹真的要进京来,总不能让他也一起住在成王府里。”
“可是住在成王府是陛下的决定,我们直接搬出去可以吗?”元真在循郡王妃面前不过是干讨个嘴皮子厉害罢了,若是李敖不暗示的话,她还真不敢搬出去。
元昭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道:“什么时候给祖父送信,我去想想办法。”
“前几天刚送过的,你若是有急事,多送一封也没什么。”
元昭点点头,外面越来越黑了,既然元真没事,那他也该回前院了,元真要把他送到二门上,元昭摆手示意她赶紧回去,最后叮嘱道:“别忘了明天要去崇安侯府,顺便备份礼送去魏府,即便与表哥相熟,但谢礼不能少。”
元真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元真先让人给明蕙递了个信儿,省得她来找她却不小心扑个空,她让绿萼先把礼送去魏府,打算着去过崇安侯府之后再去魏府。
元昭如今是半步不敢离开元真,他连马都不骑了,硬要和元真一起挤在马车里,他抱着胳膊靠着马车壁听元真说如何从女官姜采手中逃脱出来的,末了他总结道:“早说让你打几个锋利的簪子带在身上你偏不,就你那几根玉簪木头簪,扎块豆腐都费劲,更别说自救了。”
元真原本还以为能听到一句夸奖,听了这话险些翻出白眼来,她夺下采兰倒给元昭的茶,道:“喝什么喝,这就到了,歇着吧你。”
元昭不和她一般见识,换了个姿势笑眯眯道:“早让你学剑你不学,京中又不是你的演武场,哪会等你寻枪拉弓来摆架势。”
穆家人生来就要习武,十八般武艺说不上,占一半还是可以的,用刀用剑的最多,但元真却是用枪的。
穆长栒也练得一手好枪法,当年与吐蕃对战时,穆长栒就是靠着手里一杆长缨枪将吐蕃打进了大周版图,如今军中因为穆长栒多了许多爱用枪的,可是家中子辈们除了元真和老三元信就没有对枪感兴趣的了,所以穆长栒便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两人。
元真除了用枪便是用弓,佩剑羲和很多时候更像个配饰,所以元真便把剑放在了傅让那里,羲和的上一任主人是穆家第二位女将军、穆国公长姐穆羲和,所以傅让恨不得将羲和给供起来,只有跟着元真出远门的时候才会暂时将它请出来。
元昭善近战,所以剑法一直比元真要好,两个人曾经比试过,无论用刀剑还是鞭锤,元真都不及元昭,但元昭用枪戟的时候也打不过元真,箭术也是一样,元真的箭术自然比不过同样精于此道的穆国公和世子伯伯穆长松,但在同辈中却算得上是个中翘楚,也就只有景阳侯府的四哥元征勉强能与元真比上几个来回。
元真不理元昭的挖苦,掀了帘子去看什么时候能到崇安侯府。
崇安侯陆经以前是管钱的,粮草俸禄皆由他一人管辖,所以十二卫中本来就跟着李敖的左三卫和崇安侯府关系极好,如今京中不安生,栾英便直接调了左三卫的人在门口守着,守在门口的副将认得元昭,听完二人的话后他挠了挠头,道:“郡主如今不在府里,她被皇后娘娘留在了宫中,昨日也没回来。”
安阳郡主是与宫中关系最近的宗室女,冯皇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自然会先找她,元真皱了下眉看向元昭,元昭会意,冲着守在门口的副将拱了拱手说了句打扰,然后陪着元真去了魏府。
去了魏府后元真只见到了穆尓萱,魏渊和魏律忙元真能理解,她好奇的是怎么连韩氏怎么不在府中,穆尓萱摇着头道:“韩大人被抓进了刑部大牢,韩老夫人连夜带着儿媳来找大嫂和阿渊求情,你姑父不烦其扰,和阿渊商量过之后将老夫人和大嫂送去了老夫人平日祈福的庙中。”
元真点头表示知道了。
元真又一次险些出事,穆尓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摸了摸元真的鬓发,心中不由感念元真得亏是穆家的孩子,她在京中住了这么久,还真没见过哪家的女儿像穆家一样率性自在的。莫说是习武了,她们怕是连兵刃都没见过几回。
两个人没在外面多待,很快便回了成王府,没法从安阳郡主问到些什么,元昭便先按下了想搬出去的心,李明赫死在了燕王手中,李复被押进了大理寺狱,剩下的叛军姜玄也在慢慢抓着,大理寺和刑部同时忙了起来,如今少的也就只有一张状纸了。
这样的大事不归元真管,她安静在成王府等了几日,却一直没等到太皇太后使人来给她报信。
就在元真逐渐变得急躁起来时,宫中终于传了旨出来,元容醒了,如今正在慢慢养着,已经大好了。
可是来传旨的却不是慈宁宫中的宫人,而是坤宁宫中的掌事女官裴袖,她性格很是飒爽,和冯皇后很像,她将元真从地上扶了起来,尽量让自己一向凛冽的表情和顺起来。
“穆五姑娘,娘娘想见你,请您收拾收拾跟着奴婢进宫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