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穆国公嘱托元真进京时,她没想过她会屡屡陷入危难之际。
是穆家将她呵护得太好了,险些让她忘记了她所在的其实依然是那个愚昧不公、视人命如草芥的封建时代。
这里不是山东,也不是在穆家,这里是大周的京都。
是一切权利与**的中心。
所以她从穆元真,又变成了能为人所操纵、可为人利用的穆五姑娘。
魏渊想了很久道:“我知道这一定与你无关,我一直都信你的。”
元真抬眼看过去,对上魏渊的目光之后她愣了愣,然后点头道:“谢谢表哥。”
魏渊稍微有些不自在。他都想好要怎么安慰元真了,没想到元真却远比他想象中冷静得多,魏渊捏了捏手里的糕点,然后看向一旁的喜鹊,她依然听话地捂着耳朵背对着两人,完全没听到两个人在说什么。
魏渊微微叹了口气。
“表哥已经告诉了我三件事了,那第三件事呢?”元真突然开口问道。
“第三件事是……”魏渊放下了手中的点心,“平成侯死了,是自裁。”
元真想了一下问道:“这些我可以知道吗?”
“可以的,永安侯世子也会知道。”魏渊点头道。
见元真点了下头,然后魏渊才继续道:“中秋那日燕王殿下与端王殿下去御景江观灯,其实是陛下布下的一个局。”
“陛下怀疑有人要谋反。”
元真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今年七月陛下去别宫避暑时遭遇过刺杀,陛下为了保护六皇子被一支箭刺破了胳膊,那箭上抹了毒药,但剂量不大,毒性很快就被解了。从那时起陛下就一直在寻找那群人,但每次都在紧要关头让他们逃脱了,所以陛下怀疑身边有奸细,所以他将计就计,宣旨的时候说让燕王与端王代替观灯,然后私下里说他会同去御景江,而中秋当日那些人果然上了当放火烧江,陛下布置的人手够多了,可平成侯的消息传得太快,最后还是让他们跑了。”
魏渊看了一眼元真拧起来的眉毛,继续道:“要不是那些人居然还想刺杀你们,也许那次依然抓不到他们,平成侯明显是负责通风报信的,可是他们却咬死了只说幕后指使是平成侯,大理寺将该用的刑具都用过了,可也没能从他们嘴里多撬出一个字,直到平成侯临死之前,才状似疯癫地说陛下占了别人的位子,他要为他主夺回皇位。”
“大理寺少卿趁着机会多问了几句话,猜测平成侯背后的人可能是位恨陛下与先帝入骨的王爷,但这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恨李敖和先帝的王爷实在是太多了。远得不说,翀王和禹王就是典型的例子,可还没等李敖亲自过问,他们两个就已经去找李敖哭忠心去了。
魏渊抬头看向元真:“不过,我倒是觉得还能加上一点。”
元真懂他的意思,接着他的话往下道:“还有恨穆家的,或者……恨我爹娘的。”
魏渊摸了摸下巴道:“没错。我有一个猜测,打算过两天去试一试,京中现在太危险,我回来之前,你尽量少出门,便是不得已非要出门,也记着一定要带上喜鹊。”
“表哥要去何处?”元真问道。
“外面的事儿你少打听,”魏渊摆摆手,“你什么时候回去?到时候让喜鹊来告诉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元真摇头,“傅让哥哥跟着我一起出来了,有他在足够了。”
魏渊摸下巴的动作停住:“是吗?可我觉得他不太靠谱。”
元真没回他,而是问道:“表哥还有其他事吗?若是没有的话,我该去探望伯娘了。”
“不用去了,”魏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个幌子而已,我娘喝了药刚睡下,还不知什么时候会醒。”
“我知道了。”元真无奈道,她起身唤了喜鹊一声,然后对魏渊道,“那我去找表姐了?”
魏渊把茶喝完,然后抓起桌上的钥匙追了出来:“等等,我送你过去。”
他把钥匙扔给绿衣丫鬟,示意她收拾完桌子之后将院门锁上,然后往元真这边跑,元真停住脚步看他:“表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魏渊道:“我正好有事找我姐姐,顺路,顺路。”
提到魏宁,元真才觉出有些不对:“表姐为何突然会去江南?你不是刚查出韩给事中……”
“这是我娘的意思,”魏渊淡淡回答道,“我派了人守在我姐姐身边,让她去江南走一遭探个清楚,总好过我娘再染上心病。”
元真“哦”了一声,然后道:“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傅叔叔带了很多人手。”
“不用了,”魏渊笑一下道,“我姐夫也会跟着去,你无需担心我姐姐的安危。”
魏渊一直把元真送到魏宁院子门口,他仰了下头示意元真进去:“你进去吧,我待会儿让人进去喊我姐姐出来。”
“好。”元真点了下头,她看看身边亦步亦趋的喜鹊,笑了一下道,“我们进去吧。”
进到屋中时一群小姑娘已经闹过一回了,见元真回来,有几个人还能打声招呼,剩下的却都用帕子包着头,醉醺醺地靠在侍女身上,贺云雁滴酒未沾,是座中最清醒的一个人,她看着元真过来,起身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元真应得一声,然后坐在了魏宁身边,魏宁冲她眨眨眼,元真便笑了一下悄声道:“表哥有事找你,说待会儿再让人来喊你。”
魏宁点点头,然后让她赶紧吃些东西,没一会儿那位绿衣丫鬟便又进来了,魏宁起身出去,直到元真吃完一盘四只小春卷才回来。
京城入了秋就爱落雨,虽然雨势不大,但绵绵的却也十分恼人,有在外面侍候的小丫头进门说天边的乌云又卷了起来,看着像是要落雨,魏宁推开窗子看了看,然后询问座中人要不要先回去。只有两三个人说不急着回去,剩下的都提了告辞,元真看了看留下的几个人,知道她们都是平日与魏宁关系最好的,便也笑了一下跟着出了门。
元真仰头看了眼天上的乌云,一回头却发现喜鹊不见了,方槐和采兰也面面相觑,她俩忙着给元真撑伞,竟没人发现喜鹊去了何处,元真哑然失笑:“她不会……真的去找表哥了吧?”
风将地上的落叶吹到了瓦片上,方槐看一眼旁边被吹得泛起涟漪的湖水,将手上的外衣披在了元真身上:“天凉下来了,要不姑娘先上车吧,那位喜鹊姑娘应该是认识成王府的。”
元真摇了下头:“再等一下吧。”
方槐无奈,只好先将外衣带子给元真系好,等到雨滴成形下落的时候,喜鹊终于回来了,她跑得飞快,后面跟着的果然是魏渊。
这两个人都没打伞,元真忙道:“茯苓,快撑伞。”
魏渊几步走到元真面前,两个人大眼对小眼半天元真才反应过来,她有些迟疑地把手中的伞给了魏渊,魏渊接过伞打在两人头上,然后才道:“你怎么不去马车上等我?”
“谁等你了,我在等喜鹊。”元真道。
魏渊微微低头,对上元真气鼓鼓的眼神后他笑一声道:“我不信。”
元真没想到魏渊会接上折磨一句,她本来就不擅长与人争执,只好赌气道:“你爱信不信。”
魏渊没忍住又笑了一声,他仔细看看元真的神情,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递给元真。
是一把匕首,就是中秋夜魏渊留给元真防身的那把。
“这匕首救过我两次,算是我的护身符。”魏渊敲敲元真手上的匕首,“送给你了,希望老天能保佑你这些日子能安稳一些。”
元真是用过这把匕首的,她知道这把匕首很锋利,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削铁如泥。
她确实很眼馋魏渊这把匕首,可魏渊自己都说了这是他的护身符,她便又把匕首递回到魏渊面前,这匕首对魏渊意义非凡,她不能要。
魏渊把没有撑伞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不行,收下,这把匕首了是我身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那我更不能收了,”元真拍了一下魏渊藏在身后的那只胳膊,“把手伸出来。”
魏渊不动,元真又拍了他一下:“快点!”
“那你要什么?”魏渊没接匕首,他捋了一下袖子,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根红绳,“要不要我也给你扯根红绳戴着?求财的,听说很管用。”
元真无奈摇头,魏渊“哦”了一声道:“忘了你不缺钱的。”
他看看元真的穿戴,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要红绳的话……荷包?金钏?珍珠?还是……”
魏渊的手突然拍上了自己的胸口,元真愣了一下,刚想摆手,魏渊就上手扯开衣襟从里面拽出一块玉:“……还是玉佩?”
元真的眼神逐渐变得疑惑。
魏渊稍一用劲就把玉佩从脖子上拽了下来,这是一块有杂质的白玉,不过被雕成了一只白兔啃青草的形状,看模样很是可爱,魏渊把玉放到元真手上,道:“这玉挺漂亮的,也是求财的,不过这个好像不怎么管用。”
这玉佩一直都是被魏渊贴身带着的,放到元真手上时还是温热的,元真吸了口气抬头:“魏渊!”
魏渊立刻道:“我在。”
元真想把匕首和玉佩还给他,可魏渊又快速的把手背回到了身后,元真气得锤了他一拳,气鼓鼓道:“不要随随便便将这些东西送给别人。”
“为什么?”魏渊的伞始终稳稳地停在元真头顶上。
元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护身的匕首和贴身玉佩送人,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魏渊想了想道:“我知道啊。”
元真更疑惑了,她抬头看向魏渊问道:“你知道?你知道还送给我?”
魏渊“唔”了一声:“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知道?”
魏渊挑了下眉,他微微弯腰,与元真对视道:“这么聪明的话,那你知道中秋时节互赠花灯代表什么吗?”
元真往后退了一步:“……代表什么?”
魏渊看着元真认真道:“代表两情相悦,两心相许。”
“不是只有我送了你花吗?”元真用手把魏渊往后推了推,“我们什么时候互赠过?”
魏渊“哦”了一声顺势站直身子:“我给你的那盏花灯其实不是摊主送的,而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他冲着元真挑了下眉,得意道:“这样应该算互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