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门的是一名少女,她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在门后细声细语地问是谁敲门,听到回答的是个少女她才轻轻开了道门缝,然后从门缝后面问元真有什么事情。
元真见这少女这般谨慎,便也没有再上前,她站在门前小声道:“深夜打扰实在是抱歉,我们二人是出来参加灯会的,但是马儿失控走错了路,所以才闯到了这里,我表哥不慎受了伤,请问姐姐可知道医馆在何处?”
“这里没有医馆,这里几乎没有人住的。”少女把门缝稍微开大了一点,轻声问道,“你们迷路了?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元真摇摇头,“不知道。”
门内少女只露出了小半张脸,却不难看出她是个美人,如葱般的手指扶在门上,她稍微往外探了一点身子去看魏渊和元真,元真天生爱笑,见这名少女看过来就冲她笑了一下,少女微怔,随即十分羞涩地回了一个笑。
魏渊体力不支,又不想一直被元真扶着,所以靠着墙站在了后面,他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把目光放回到元真身上。元真头上有一对蝴蝶钗,可能是因为他们这一路跑地太像逃荒,元真这两个蝴蝶钗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动一下这两支蝴蝶钗子就往下滑一点,元真随着那少女的视线往后转头看了魏渊一眼,魏渊顺势上前,伸手接住了坠下来的蝴蝶钗。
他顺手把两支蝴蝶钗递到元真手上,那少女看清魏渊长相之后明显一愣,然后将门打开,走到了门外,“魏小将军。”
魏渊有些惊讶地抬头,这才认真地看了看对面少女的脸,“你认识我?”
那少女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元真给魏渊裹伤口的布条是白布,在月光下还挺显眼,少女的目光从魏渊腰上和左臂轻轻扫过,然后才对着元真小声道:“这里是安平坊,要是想找大夫的话,最近也要去康平坊。”
听到安平坊这个名字,魏渊突然“啊”了一声,他看着面前的少女,试探性地问道:“贺姑娘?”
对面的少女点了点头,知道魏渊这是认出了她,她没有多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对两个人道:“康平坊离这里挺远的,魏小将军和这位姑娘先进来坐坐吧,我收拾一下就带你们过去。”
夜色已深,这少女方才连开门都小心翼翼的,这会儿却要给他们带路,元真犹豫了一下,道:“贺姑娘勿急,你只需要说一下路线就好,我们可以自己走过去。”
“不妨事的,我正好也要去康平坊取药。”贺云雁先一步踏了进去,回头有些局促道,“家中简陋,还请小将军和姑娘不要嫌弃。”
这宅子不大,站在门口一眼就望到底儿了,除了大门这面墙,三边都是房子,中间一小块空地便是院子,靠近门的地方还被垦成了一小块菜地,看样子长得很是旺盛,只是元真一个也不认识。
两边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正房亮着微弱的灯,元真侧耳听了听,有很轻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
小院中间有一张石桌,旁边摆着几个石凳,元真扶着魏渊过去坐下,然后坐在了魏渊对面。
贺云雁端出来一个茶壶和两只杯子,她十分抱歉地说了句“失陪”,然后又进了屋里。
屋里传出来低低的交谈声,元真这才看向魏渊,“表哥认识这位姑娘?”
魏渊想了一下道:“算认识吧。”
他坐着把院子看了一圈,然后道:“这个院子以前是我的一个朋友的,贺姑娘……是他的庶妹。”
魏渊有个爱好性格和他完全不一样的好友,他叫贺知州,前工部尚书贺弘的嫡长孙,是个爱讲大道理的文弱书生。
贺知州三岁识千字,五岁通诗书,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他十二岁参加院试时写的策论甚至能与当朝状元有一比之力,贺弘的同僚与下属有时候甚至会开玩笑喊贺知州为“小尚书”,魏渊自己读书没读出个什么名堂,却觉得贺知州将来是一定能当状元的。
贺知州的文采举朝皆知,可他父亲贺钧却是个十足的纨绔。
贺知州有许多个庶弟庶妹,贺云雁就是其中之一,但贺云雁和那些挤在贺家后院的人又有些不同,贺云雁的母亲胡巧娘并不是他父亲的妾室。
胡巧娘家中贫穷,所以小小年纪就被卖进了戏班里学戏,班主仁善,见她生得好又好学,又是身边跟得最久的一个,几乎把她当成了亲女儿来疼,连压箱底的招式都教给了她,胡巧娘也争气,学成之后一度成了京中最红的角儿。
班主那段时间也赚得盆满钵满,只是巧娘到底是女儿身,而且她年纪也慢慢大了,班主便新买了几个孩童回来调教,想着好接巧娘的班,巧娘和班主说定了再唱最后一出戏就不唱了,巧娘唱了这许多年戏都相安无事,却偏偏这最后一出戏出了事。
巧娘最后一出戏是在翀王府唱的,唱戏那天贺钧也在,旁人是听戏,他却是瞧身段。他从不听戏,问过邻座的人才知道这位娇娘以后竟不再唱戏了,他大道可惜,然后便吩咐了身边长随几句话。
那日巧娘前脚刚从翀王府离开,后脚就被贺家的家仆追上去打晕带回了贺家。
班主在家中久等不见人来,使了人到处去寻都没见到人,直到问到翀王府去,才在后门听守门人说巧娘被贺家的人强抢了去。
他们是戏子,贺家的门他们又如何能闯得进去,门口甚至还有贺钧早就安排好的人,班主这般大的年纪被打得险些没了半条命,却硬撑着一直等到贺弘上朝,要向贺家讨一个公道。
贺弘当年得中状元,可他的几个儿子却都不是读书的材料,他懒得见几个儿子,这几个儿子平时有什么事也都背着他,贺钧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可却没有人敢报给贺弘知道。
贺弘大怒,不顾妻子的劝阻,亲自寻了木棍险些将贺钧打了个半死,这件事后来被又被人告到了先帝耳边,先帝很是不悦,虽然没有卸了贺弘的职,却让他在侍郎一职上多待了两年才晋了他为尚书。
贺弘自此看这个儿子更不顺眼,要不是他生了贺知州这个好儿子,贺弘打死他的心都有可能,而贺钧被打了这么一顿之后也不觉得巧娘美貌了,班主来讨人,他便像扔烫手山芋一样将巧娘送了回去。
贺家知道巧娘为贺钧生了一个女儿的时候,贺知州都已经有九岁了,贺云雁三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出其,胡巧娘不慎得了风寒,再加上她生贺云雁的时候伤了根本,最终也没能挨过那个冬天。
班主的戏班子早就散了,他因为记挂巧娘,在被贺家的下人打伤之后没有好好养伤,最后落了一身得病,巧娘没了之后,班主一个人养着贺云雁更艰难。为了养贺云雁,班主重新又拾起了三弦,可是他年纪大了,手上也没了力气,根本就赚不到几个钱,班主怕自己死了之后贺云雁更没有人照顾,犹豫了很久将她送去了贺家。
贺知州的母亲去得比巧娘更早,他的母亲为人宽和,可贺钧续娶的罗氏却十分尖酸刻薄,贺钧不待见这个女儿,罗氏自然更不待见她,贺知州第一次见到这个妹妹的时候是在大门口,她咬伤了罗氏安排在她身边的嬷嬷,想要从大门口跑出去。
贺弘虽然少让贺知州去后宅,但几位弟弟妹妹他还是认得的,这一个十分眼生,他便问了问。贺知州那个时候已在京中崭露头角,贺弘经常把他带在身边见客,不说罗氏,便是贺大郎见了他都十分客气,他问话嬷嬷哪敢不回,三两句便把话说了个清楚。
贺云雁死死盯着门外,贺知州便带着她去寻了班主,罗氏便是再不待见贺云雁也不敢克扣了她的份例,可贺云雁却更喜欢待在班主的这个茅草屋里,她抱着班主的腿死也不肯再回贺家,贺知州默了默,留下一些银子让贺云雁留在了班主这里。
贺云雁的名字是贺知州给她起的,班主最开始还不想让她改姓贺,觉得贺钧不配,贺知州那时板着一张小脸道:“此贺非贺钧之贺,乃贺知州之贺。”
魏渊也就那一次见过贺云雁,班主住的地方治安不好,他怕贺知州自己去会吃亏,所以跟着一起去了,魏渊自己那个时候都才八岁,让他记住贺云雁的样子还真有些困难。
至于他能记得住贺云雁搬来了安平坊,则是因为贺知州在离京之前给了魏渊一包银子,让他帮忙把银子交给贺云雁。
前工部尚书贺弘于去年冬日逝世,贺家本家在湖广,办完葬礼后贺家人就举家回乡丁忧了,贺家入了贺知州没有几个有出息的,除非贺知州日后进京赶考,否则贺家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了,贺知州离京的时候是正月,那段时间他忙到腾不出时间,只能拜托好友帮忙转交。
魏渊没有亲自来,但却记住了安平坊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来过安平坊,除了贺云雁,一时间也想不出还有谁能认识他。
元真没等太久,贺云雁很快就拎了一盏灯笼出了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男孩,没等人问,贺云雁便先道:“这是元宝,是我弟弟。”
元宝是被班主捡回来的,他今年刚刚九岁,虎头虎脑的,长的很是健壮。
贺云雁递了一盏灯笼给魏渊,然后道:“走吧,再晚的话张大夫家就要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