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原本是嘈杂的,眼睛被蒙住了,元真的感官却奇异得变得灵敏起来,元昭怕她被绊着,伸出手牢牢地抓着她,一进门就有人迎了上来,只是他们说的话元真却听不懂,来人笑着往旁边靠了靠,语气恭敬道:“公子姑娘仔细脚下。”
元真被蒙着眼还不忘往那人的方向颔首道谢,元昭捏捏她的手道:“要上楼梯了,你小心脚下。”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元真抬脚踏上第一节台阶,然后用另一只手扶住楼梯扶手。
元昭始终稳稳地扶住她,“等上去你就知道了。”
台阶一共十八阶,元真还要数十九,元昭开口道:“到二楼了,要拐弯。”
拐过弯又走了十来步元昭才停下,元真侧了侧头,刚想问是不是到了,突然听到楼下的小二喊道:“熄灯!”
元真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她扶着栏杆,冲着元昭的方向侧了侧头,元昭又扯了扯他的小揪揪,然后用剑鞘在栏杆上撞了一下,他撞了这一下之后,楼下那人又喊道:“点灯!”
随着楼下人话音落下,元真清晰地听到了火把燃烧的声音,而后便是扑鼻而来的香气,元昭扯开元真眼前的绸带,改用手捂住元真的眼睛,等听到旁边有人惊呼,元昭才突然松开手。
这是一座二层高的回字形酒楼,楼上楼下全都是酒楼里的客人,元真站的地方在二楼中间,身后是元昭订好的包厢,身前是一盏巨大的花灯。
花灯悬挂的高度正好,元真微微仰头就能看清花灯的样子。这花灯的外观是个三层楼阁的模样,每一层都错落雕着几盏荷花形状的灯盏,制作花灯的纱布又透又薄,裹在纱布中的剪纸轮正在旋转,最中心蜡烛的烛光将剪纸上的图案投在纱布上,图案中缀着四个字,连起来看便是中秋安康四个字;花灯下面还悬挂着四个方方正正的小灯笼,每个小灯笼里面都有剪影,元真只能隐约看到一盏是嫦娥奔月,一盏是玉兔捣药,另两盏便看不到了;灯油里不知加了什么香料,混着楼外的桂花香,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元真呆呆看着眼前的花灯,没有人会在中秋花灯上雕满荷花的,她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险些要流出泪来,元昭用手指戳戳她的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笑吟吟道:“之前答应了要给你做一盏花灯的,有些赶,但好歹还是做出来了。”
酒楼中的声音十分嘈杂,但元昭的话却十分清晰地传进了元真耳中,元昭示意元真去看灯笼上的字,“吾妹芙蕖,中秋安康。”
中秋安康。
元真没忍住揉了揉眼眶。
以往中秋他们都是一大家子在一起的,今年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元真看向元昭,“你都是什么时候做得呀?”
早在年初元宵灯会的时候,元昭就曾说要给元真做一盏花灯。
因为元真在逛济南城的元宵灯会时,说她最喜欢观前街的那盏花灯。
“其实这花灯在家中就已经做了大多半了,原本可以更精细的,因为进京,不得已舍了许多原料,有好多细节没有做出来,”元昭见到元真开心他也开心,“等回去的,等回去了哥哥再给你做个更好的。”
有这一个元真就已经很满足了,但元昭说还要做她也不拦着,只点头说“好”。
等到花灯燃烧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之后,酒楼才把用来照明的灯重新点亮,元昭推开身后房间的门,然后招呼元真进去。
这房间很宽敞,桌子靠着摆在窗边,窗外就是灯火通明的御景江,元真落了座也还在震惊中,“你这都是什么时候置办的?”
“就前几天,”元昭也跟着坐下,“你说你待在院中烦闷,我就想着,这中秋在别人家过总是少点意思,还不如带着你出来。”
元真只知道元昭有准备,却没想到准备的竟是这些,元真看一眼飘着许多船舫的御景江,心中不禁可惜没有极力邀请元姝和元容出来。
元昭看出元真的心思,伸手分了筷子给她,“我早就请过大姐姐二姐姐了,她们都说如今不适合出门,所以我才作罢的。”
有丝竹之声从江上袅袅传来,元真甚至能看到船上有人正在练舞。
御景江是京城里无数条河里最招人喜欢的一条,它也是京城里最富庶的一条河,每逢节日,总会有歌舞坊在御景江上弹奏舞蹈,去观赏的不仅有贵族豪商,还有许多才子佳人,因为这个,御景河上的船舫坐席要价也极高,元真闲来无事的时候查过,这些船舫最贵的时候曾被哄抬到一个时辰一千两白银。
京中鲜少有人会做鲁菜,便是有做得也不地道,所以元昭直接寻了家京菜做得好的酒楼,他拿了一壶果子酒给元真倒上一杯,“这个虽然不醉人,但是也只准喝一杯。”
元真点头,然后接过了这杯果子酒。
元昭是不喝酒的,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又夹菜给元真,“这个我之前就觉得好吃,你快尝尝。”
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桌上的菜都是小份的,元昭和元真口味相似,他喜欢的元真也都会喜欢,两个人买东西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商量。
尝了几道菜之后,元真才问道:“这酒楼怎么会同意你将花灯挂在这里?还能配合你将灯也熄了?”
“我这花灯这么好看,他们还能不同意?”元昭继续给元真夹菜,“我不过是借了个地方点灯,可他们酒楼却多了一个招客的由头,我这盏花灯可不比御景江那些要参加评比的差。”
元真来之前,这花灯是用黑布蒙起来的,客人们早知这里有一盏制作绝妙的花灯,天一黑就都等着看被掌柜的夸上了天的花灯到底长什么样,掌柜的带着账房去几个厢房转了一圈,还有常客摸了钱出来,让把灯油算在他头上。
这盏花灯元昭是带不走了,但酒楼也没有收元昭的钱,两边一合计,元昭倒也不算亏,这盏花灯在他心里不算好的,元真要是喜欢,他还可以继续做。
店小二忙着送菜送点心,路过的时候还给元昭送了一份招牌菜,元真掰一块月饼分给方槐和傅让,招呼他们也一起吃菜,这种时候元真是不要他们推辞的,方槐便大着胆子坐下了。
元真趴在窗边看御景江的船舫,如今江面上正热闹,江对面的九层重明塔上的灯也都被点亮了,楼上楼下都有人议论,元真左听一句右听一句,知道是端王和燕王已经到了,有店小二进来续茶,见元真饶有兴致,笑着垂手道:“工部做了许多烟花今晚要放,姑娘公子要是喜欢,可以占个好位置观赏,听说这烟火极美,左侍郎耗费了半年的光景才制出来的呢。”
恰好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元昭便放下筷子道:“走,我带你出去逛逛。”
因为是跟着循郡王出来的,所以元昭带出来的人并不多,除了跟在身边的傅让和方槐,就只有几个跟在暗处的侍卫,元昭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嘱咐好傅拙和方槐跟好元真,才带着她除了酒楼。
店家未必不知道元昭的身份,但元昭不明说,他便也不提,见元真对他挂在墙上的花灯感兴趣,他笑着亲自摘下一盏送给元真,“这是家中小女自己做的,姑娘若是不嫌弃,还请收下这盏灯。”
元真原想婉拒,却看到旁边桌上一个小姑娘作不经意状往她这边看,她紧紧盯着元真的动作,看起来很是紧张,元真将要出口的话临时变了意思,她笑着接过花灯,然后对着掌柜的点头致谢道:“多谢伯伯。”
见元真接下了花灯,小姑娘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元真笑了一下,举起花灯看了看,十分真诚的道:“很漂亮。”
街上人来人往,有似元昭元真般大小的少年少女,也有年纪稍长的夫妇,更多的是一家几口一起出门的,父亲扛着孩子走在前面,手里还拎着几个包好的盒子,走过一个摊就要停下脚步等一会儿。
元真左手提着小花灯,跟着元昭挤在人群中到处转,等到傅让凑过来说开始放烟花了的时候,元昭手上已经拎了不下十个盒子了,傅让伸手接过去一半,然后带着他们往看烟花的地方去。
街上人太多,即便元昭早早让人帮忙占了地方也只能在靠后的位置,元真吃了一瓣糖渍橘子道:“这里就很好,烟花是放在天上的,抬头能看得见就可以了。”
元昭找了个高点的地方,然后拉着元真站了上去,站在这上面,元真甚至能看见御景江,江面上是灯火通明的画舫和许多点燃着的花灯,天上烟花的影子也映在水面上,远远看去像着了火一样。
元真又吃了一瓣糖渍橘子,元昭微微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刚想问她怎么出了门还是不住嘴,眼一撇正好看到了远处的船舫,他突然神情一凛,对元真道:“不好,前面着火了!”
他话音刚落,一艘着了火的船舫就缓缓漂进了元真的视线中,船舫因燃烧而产生的烟很浓,火光透过烟雾映入元真眼底,一个人影从浓雾中冲出来,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中,她咀嚼地动作一停,手中的花灯差点掉到地上,本能道:“快救人!船上有不少人!”
今日御景江上的船舫极多,有乘船游玩的,也有人划了小船做生意,更严重得是歌舞坊的船只,这些坊中的船为了秩序几乎都是用锁链锁在一起的,一艘船着了火,剩下的便也都跟着烧起来了,船中能着火的东西太多了,绫罗绸缎,灯油蜡烛,还有醉人的美酒,要想活命,便只能出船跳进水中,这是唯一的活路,可这些人却未必会水。
街上的人本就多,见到大火和浓雾立刻就乱了起来,元真从小台上蹦下去,然后回头扶住差点摔倒的方槐,再一抬头,元昭已经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