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信没忙完,依然去寻了元姝。
他进门时元姝正坐在院中,阿桑拿着根树杈不知道在挥舞什么,元姝低着头,偶尔抬头对阿桑说两句话。
裴信在门口稍站了一会儿。
元姝在指点阿桑武艺。
明明也没教太多,可阿桑举手投足间就是不一样了,看着变轻了些,也变快了些。
阿桑挥剑转身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裴信,她兴奋地停下,喊道:“大当家的!”
裴信点点头,这才走进院中。
元姝停下手上的动作站了起来。裴信这才发现,元姝在缝衣裳。
是他的衣裳。
裴信一愣,急忙从元姝手中将衣物接过,道:“这个不需要你做,别伤了手。”
元姝的手,该执剑握笔,不该做这些粗活。
元姝没与他争,任由裴信将东西拿了过去。
她轻轻掸了掸衣裙,将不小心沾在身上的细碎线绒掸去,这才问道:“山下的事情都忙完了吗?”
“没有,但总算不至于忙乱了。”裴信顿了一下,然后道,“陈珂醒了,他想见你。”
这个名字元姝并不熟知,她微微一顿:“陈珂?”
“就是之前我带回来的那人,他救了我,于我有大恩,他从傅老那里听说了你,说想见你。”
裴信看着元姝欲言又止,见元姝陷入沉思,又转而说起了其他:“连山的人说曾看到有朝廷的人马出没,我派人去探过,十有**是恒王府的人,只是如今也渐渐没了声息。”
那便是来寻元姝的了。
此时距离当时车队被突袭已有近一月辰光了,这一个月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元姝自己,恐怕也会慢慢放弃找寻。
再者说她也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镇守在西北的将士,最该放在首位的自然是守卫边疆,而不是找寻什么走失的贵族小姐。
元姝并不难过无人找寻,她只是记挂亲人忧心,所以才一直想着要回去。
只是天不遂人意,青山此时遇难,她不能视若无睹。她还活着,总能回去的。
青山的人也该活着。
元姝不曾忽略自己对陈珂的熟悉感,既然陈珂想见她,她便顺水推舟,也想去见一见陈珂。
裴信点头:“先吃点东西,吃完了我带你去见他。”
元姝无奈,她觉得她在青山上这几日没做别的,净吃饭了。
但她也没有拒绝,她并不饿,可裴信需要吃东西。
阿桑自作主张跑去张罗饭食,她一把将二人推进屋里,然后着急忙慌地下去找梁婶。
只剩下两个人,气氛却比方才更凝固了。
元姝看着裴信许久,才干巴巴道:“你没事儿吧?”
这话她已经问过一遍了,现在又问了一遍。
元姝虽然没遇到几回山匪,却也知道山匪凶险,裴信只身杀进连山,若说毫发无伤,元姝是半点不信。
她撸开裴信的袖子,又仔细观察过裴信的脖颈腰腹,最后发现裴信竟是真的毫发无伤。
“这是怎么回事儿?连山……为何会突袭青山?”元姝严肃道。
裴信由着元姝查看,他知道元姝若不亲眼看过心里肯定不会踏实。
元姝的问题也是他最想知道的,所以裴信骑马闯进连山时,第一件事就是在探寻此事。
青山与连山并不算结怨已久,连山的寨主动手,只是寻常的势力吞并而已。这西北的荒山上,几乎个个山头上都有山寨,青山虽然建立的时间最短,但人人皆知裴信不是盏省油的灯,没几个人敢硬上。
连山以前也是一样对青山敬而远之的,如今突然不怕了,必定有个由头。
裴信一进连山就先绑了个小喽啰,那喽啰惜命,裴信刚拔出刀来他便哭嚎着把自己知道的都招了,小喽啰自然不能知道机密,但他是守门的,知道进出连山的都有谁。
约莫月数之前,有突厥人来过连山。
裴信觉得有些可笑,他那好二哥为了逼他表态,居然做了两手准备。不仅派了心腹来,还联合了青山附近的山寨。
二王子算到了哈图库攻不下青山,也算到了以裴信的心性,必然会埋伏着反击。
哈图库是二王子送给裴信的,因为他最后的目的,还是要剿了青山。
青山是裴信最后所依,二王子知道只要父汗尚在世,他就动不了裴信,但他也不太想要裴信好过。
所有兄弟都在为了汗位勾心斗角,凭什么裴信就能舒舒服服地安躺在温柔乡。
纵使是裴信,也不得不承认二王子好计谋,只可惜……
裴信抬头望向元姝。
只可惜他的好二哥没想到,大周皇帝竟会在此时派恒王驻守西北,也没想到自己的心腹会掳走穆元姝。
只差这一点,就差这一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知道了前因后果后,元姝也觉得有些莫名,她皱了皱眉头,道:“你待如何?”
她看得出裴信似乎不想沾染突厥,可突厥却是有心要拉扯裴信。
裴信毕竟是突厥货真价实的小王子,不可能真的与突厥划清界限。
裴信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
他以前想的是走一步看一步,突厥与大周,在他眼里并没有什么分别,他对突厥无归属之心,对大周也同样如此。
可是如今却不行了。
如今有元姝。
因为有一个元姝,大周在他眼中便不同了。
裴信想了想,抬头看向元姝:“也许我该回突厥一趟了。”
他没有说为何要回去,元姝也没有问,她只是点点头道:“那我等你。”
桌上有一罐鸡汤,是梁婶专门煮给元姝和裴信的,好叫两人补补身子,尤其是元姝,梁婶日夜都能看见她忙碌,知道她费了心神。
裴信把两个鸡腿分给元姝和阿桑,仰头将一碗鸡汤喝尽,然后撂了碗在桌子上。可能是因为元姝这句话,他也终于定了主意,裴信敲了敲捧着碗一双眼珠子提溜乱转的阿桑,道:“快些吃,吃完去练武,等到四月天祀,你跟着我一起回去。”
天祀是突厥的节日,其地位相当于大周的新年,借这个由头回去,便是有人生疑也无奈何。
阿桑看看裴信又看看元姝,笑弯了眉点头。裴信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但她自己先看出来这两个人不一样了。
阿桑笑眯眯的,道:“好。”
等元姝慢条斯理吃完,裴信和阿桑已经在等着了,阿桑手快,立刻将桌子上碗筷收了起来。
裴信托着腮看着阿桑出门,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元姝道:“去见陈珂吗?”
元姝点头:“好。”
陈珂受伤严重,骨头断了好些根,亏得命大,才能被救回来。得知元姝要来,陈珂还挣扎着要下床,老郎中冷笑一声道:“早说是个活够了的,我也不必这么费劲的给你接骨续命了。”
在一边照顾陈珂的小童缩起脖子不敢说话了,没有人搀扶,陈珂根本动不了,只能老老实实依靠在床上。
但他还是拜托小童帮他将衣衫理好,不至于见了人失利。
事关元姝,老郎中也好奇了起来,想知道这陈珂和元姝是个什么关系。
元姝做事不磨蹭,让人送信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和裴信一起从山上走了下来。
陈珂从元姝进门起就紧绷了起来,等到元姝见过老郎中后走过来,他立刻挺直了腰背,眼中掺了几分欣喜,道:“大姑娘!”
这个称呼让元姝的步伐一顿,她正面看着陈珂,神色不明:“你识得我?”
陈珂点头,说出的话让元姝大吃一惊:“卑职陈珂,是五姑娘的属下,两年前奉命来到西北,如今就在侯爷的麾下。”
元姝面前的五姑娘,自然不会是别人,只有穆元真。
元姝没有及时发声,而是警惕地注视着陈珂,过了好一会儿,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是青州陈氏的三公子?”
陈珂笑了一下,惨败的脸看起来都红润了些:“大姑娘还记得陈家。”
元姝这下子是真的愣住了。
陈氏本是青州的望族之一,一门三公,荣耀满门,可是几年前留守京城的陈家分支不慎卷入了“国本案”,建宁帝大怒,一气之下将陈家全部赐死,陈家全家上下主仆一百三十余口人就如此含冤而终。
陈珂是陈氏嫡子,陈家又与孔家交好,他也是曾去衍国公府做过客的。
元姝以为陈珂早死了,死在那场冤案中。
陈珂看出元姝的疑惑,道:“是五姑娘救了卑职,她与永安侯世子那时,恰好在青州剿匪。”
是元真发现了藏在缝隙之中的陈珂与陈念因,也是元真混过了官兵的追踪,问清始末之后,还帮两个人安排了新身份,让他们能够依附穆国公府而活。两个人就这么隐姓埋名也另一种身份苟且偷生,直到建宁帝驾崩,元真才又重新找到二人,对他们说他们自由了。
陈珂感恩元真搭救,一心想要报恩,甘愿为元真肝脑涂地,只是妹妹陈念因身体不好,放心不下。
彼时尚且年幼的元真笑笑,说:“肝脑涂地倒也不必,世兄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小妹着实拜服,念因世姐我会想法子帮忙照料,世兄既有抱负,不如出去走走,走远一些,西北,关外,或者南洋,将来未必不会有一番事业。”
于是,陈珂来到了西北。
陈珂及时从回忆中脱离出来,他对元姝道:“卑职听闻姑娘被突厥掳走的消息后十分心急,所以主动请缨跟随世子前来搜寻,卑职带着信鸽,大姑娘可要与侯爷夫人传递消息,尽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