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姝把药瓶还给老郎中,然后拿起银刀,继续认真地挑着银针。
冯达身上的银针,元真数到最后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等到全部取出来时,天都已经亮了。
老郎中紧赶着去查看冯达的伤口,雀儿几个也都各自忙活起来。
听到老郎中说冯达暂时无虞,元姝才松了一口气,她用手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只觉得腰酸背痛。
雀儿转过身来看见她,忙凑过来道:“都这么久了,姑娘肯定累坏了,不如回去休息一下吧,我让厨房下一碗面送上去。”
元姝摆摆手:“不必煮面,我吃不下,只需要休息一会儿就好。”
雀儿还要送她,她又摆手:“我认得路,自己上去就好,你还是留下来照顾伤者吧。”
元姝的包袱还放在另一间屋子里,她出门之后先轻轻锤了锤自己的腰背,然后才缓缓取了包袱,往山顶上去了。
山顶这院子本来就少有人来,昨日正午时裴信和元姝离开,雀儿和燕儿便紧跟着收拾好东西一起下去了,所以元姝一进院,便觉得屋里冷清清的。
原没觉得多累的,坐在床边靠着软软的被褥,元姝便立刻觉得困乏了起来,她轻轻打了个呵欠,然后将床铺好,解了衣服爬了上去。
她抱着枕头往里面滚了一下。被子软绵绵的,是裴信之前特意让人寻来的,元姝轻轻蹭了蹭枕头,开始想裴信现在如何了。
劳累了这许久,她终于可以分心想一下裴信了。
元姝并没有亲眼见到过裴信与人动手,她知道裴信武艺了得,但心中依然担忧。
以裴信的性子,身上带伤是肯定的了,元姝知道在这里求不得,便思虑他如今冷不冷,可有无记得吃饭。
元姝顺着思绪想了极远,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变了。
有些陌生,但又意外的觉得不错。
其实也有旁人救过她的,也有人对她极好,甚至对她偏爱,可是她都不曾有过其他心思,更不会为他们魂牵梦萦,而她和裴信明明只相识了几日……
元姝觉得不应该,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也不知道爹娘他们能不能理解裴信,旁人她不知,但她相信二哥肯定会向着她。外祖父得知后肯定会生气,祖父却不一定。家中其他长辈们除了五叔五婶不会反对外,其他叔伯婶娘怎么想元姝并不知道,家中姐妹……家中姐妹应该并不会多说什么。
本该累到倒头就睡的,可元姝却越躺越清醒,她合着眼睛慢慢想着事情,忽得想起当日她告诉外祖父她想要跟着元敬来西北时,表哥的表情除了惊讶之外,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元姝的眼睛猛然睁开。
连元姝都知道衍圣公想让她嫁回孔家,表哥又怎么会不知道?
舅母喜欢她,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爱,母亲不在的时候,都是舅母在照顾她,所以舅母希望她嫁与表哥时,她开不了口,也不能开口。
如今想来,表哥也是一样。
将要离开济南府时,孔三爷一家还去送过元姝,孔三夫人满眼都是不舍,又嗟叹元姝此去难再回还,原本好好的,谁知竟是有缘无分。
元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失了缘分,可是孔三爷对元姝说,只需看前路。
那她就只看前路。
*
元姝想着事情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稍缓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外间。
雀儿正在忙碌着,一转身看见元姝惊异道:“姑娘醒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小心道:“是我把姑娘吵醒了?”
元姝辰时方才睡下,这个时候就起了,属实是有些早了。
元姝摇头:“不是,我本就不困。”
雀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元姝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杯茶,茶汤清亮,有六七分烫。
“可有……你们大当家的消息了?”
元姝看一眼茶汤中漂浮的茶叶,又看向雀儿。
雀儿摇头:“没听说有什么消息呢。”
元姝微叹一口气,然后道:“我知道了。”
雀儿听见元姝叹气倒愣了一下,她看向元姝道:“我下去让他们给姑娘做些吃的来,姑娘想吃什么?”
元姝没有胃口,却也知道不能一直耗着,便道:“不必你自己下去,我们一起吧。”
山下的伤者们还没有得到好的安顿,到底是大周子民,便不是为了裴信,元姝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雀儿又是一愣,然后道:“哦,好。”
元姝昨儿熬了一夜给冯达挑银针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见到元姝从上面下来,原本守在灶台边的几个妇人忙站起来,得知元姝还没用饭,几个人忙问道:“姑娘要吃什么?我们立刻做来。”
“不必如此麻烦。”元姝颔首道,“厨房里有什么剩的吃食,随便热一下就好。”
几个妇人都不肯,但奈何元姝执意,变也都妥协了。
山上今日包的包子,一个能有成人拳头那般大,雀儿怕元姝吃不下,尽力挑了几个小的,又盛了碗粥,配了一叠小菜。
几个妇人里有以前在大户人家里当过仆妇的,还怕元姝觉得饭菜粗鄙,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公子们,自然是一个比一个挑的。
元姝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自然会觉得这一餐饭简单,只是也万万谈不到嫌弃,顶多是有些不适应而已。
但她既然已经选择来到西北,自然是在心中做足了准备的。
一时饭毕,正当元姝要去看望伤员时,突然听到外面喧闹。
元姝动作慢了一步,可是阿桑的动作却快。
众人都往外去,阿桑却一个劲儿的往里冲,她奔到元姝面前大喊道:“姐姐,大当家的回来了!”
青山大当家的回来了,实在无需跟她元姝一个外人报信,阿桑这样高喊,倒让不少人将视线投了过去。
原本该不好意思的,但元姝甚至都没来得及害羞,听清阿桑的话,她一下子抓住了阿桑的手,急道:“果真?”
惦记了一天,总算听到了消息。
阿桑急忙点头:“果真果真,如今就在山下。大当家的先使了人上来报信,马上就上来。”
“那他可有受伤?”元姝急急问道。
阿桑拨浪鼓似的摇头:“没有没有,好着呢,姐姐放心。”
元姝轻轻松了口气。
没受伤就好。
这便是个好消息了,如此元姝也算放下了心,还没等她怎么,阿桑一把拉住她,直接将她拽了出去。
元姝被阿桑的动作惊的“哎”了一声。
裴信恰好这时上来了,他的确没有受伤,只是他搀扶着一个人,那个人看起来倒是伤得不轻。
裴信先是抬头对着元姝笑了笑,然后将搀扶着的人交给了旁边帮手的人。
这个人元姝不认识,但是看服饰装扮,却又觉得有些眼熟。
没等元姝再多看一眼,裴信便撤开手蹿去了元姝身边,他想触碰元姝,却又收回了手,元姝看他一眼,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有没有事?”
元姝无奈摇头:“我没事,反而我该问你,你有没有事?”
裴信立刻答道:“我也没事,我好得很。”
裴信这话倒是没骗人,往常出门身上总要带道伤口的,这两日却好好的。
旁边人把伤者扶进了屋里,元姝这才问裴信道:“这人是?”
裴信道:“在山上碰到的,他帮了我大忙,怎的,你识得他?”
“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元姝摇摇头道。
青山上伤者不少,裴信只来得及与元姝浅聊两句,便进了屋里查看众人伤势,元姝想了一想,也跟着一同进了去。
被裴信带回来的伤者已经被老郎中按在了床上,老郎中都不用认真查看,上手一摸便咂嘴道:“骨头都快断完了,气勉强还有几口,敢情都是命大的。”
那伤者意识迷离,已经有昏厥之意,元姝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更加熟悉。
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可是偏偏又想不起来。
此人伤势极重,身上伤口也多,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接骨,如此元姝便不能待在屋中了。
元姝想帮忙给其他伤者验伤,裴信却不想累着她,正好阿桑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了,裴信便直接把阿桑推给元姝,道:“阿桑最近淘气得要紧,你帮我盯着她些。还有,我打听到了一点恒王府的事情,等这边事了,我便上去寻你。”
说着他冲着阿桑使眼色,阿桑深得裴信传授,立刻拖着元姝出了门。
元姝无奈,只好跟着阿桑出去了。
青山之上并没有几个元姝能去的地方,阿桑问她去哪里,她便也只能道:“那就去山顶吧。”
熬了一晚的不只是元姝,阿桑也忙忙碌碌了大半晚上,甚至连上午都没闲下来,回山顶上,也能让阿桑好好休息一下。
山路陡峭,阿桑却是一路蹦上去的,她蹦两步便停下来等等元姝,元姝随着她爬上去,微笑着道:“为什么突然这么开心?”
明明昨日还十分忧愁,像个小苦瓜。
阿桑喜滋滋道:“因为大当家的回来了呀。”
有大当家的在,便是天塌下来阿桑也不会害怕。裴信就是阿桑的主心骨,就是青山的主心骨。
元姝默然,她跟在阿桑身后爬完最后一段路,然后回头,站在青山之巅往远方眺望。
初春的风还带着冷意,撞碎了云吹拂到元姝身上。
阿桑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她轻轻拽了拽衣领,好奇地问元姝:“姐姐,你在看什么?”
元姝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轻柔笑道:“看看风景。”
顺带着,看一眼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