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有许久没来过了,她一进帐,陈惑便看着她笑着道:“五姑娘可有些日子没练功了。”
元真笑道:“原想躲个懒,没想到被陈叔叔发现了。”
陈惑哈哈笑道:“功夫一日不练都手生,更何况五姑娘一连数月不练?末将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不妨事。”穆继文笑笑道,“芙蕖要跟着去塞北,那里最能历练人,到时候想偷懒都不成。”
陈惑点头应是。
说是腊八分粥,其实也不是真要穆国公一碗一碗的分,营中的粥自然没有府中熬得香甜,但元昭却不在意,他端起一碗坐在元真身边,吹了吹便喝下一口。
穆家的孩子可以吃不了苦,但却不能骄矜,陈惑是要跟着去塞北,见元昭和他一样坐在地上喝粥,不免就觉得有几分亲近。
他看看一边的元真道:“五姑娘怎么不喝粥?”
元昭替她回答道:“她不喜欢喝粥。”
陈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五姑娘一看就是没饿过肚子,真到不得已的时候,又哪里还有喜欢不喜欢呢?五姑娘不喜欢吃米所以不喝粥,却不知道有多少人穷得连米都吃不上。”
元昭皱了皱眉道:“何必如此假仁义?若有苦难者,咱们多帮着些就是了,难道天下一日不能大同,咱们就要日日谴责自己吗?连孔圣人都办不到的事,又何必对自己如此苛责?”
陈惑被他说得一愣,随即面涨道:“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穆继文知道陈惑不过是随口一句,并不是真地指责元真,便笑着道:“芙蕖只是不喜吃粥而已,又不是撒了扔了,自然没人怪罪于她,陈将军不过是联想到边境难民而已,元昭不可如此无礼。”
陈惑是实实在在靠着战功才能到如今这个地位,一向有什么便说什么,元昭反驳他便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是等到穆继文点明他才懂是哪里不对,元真不喜欢粥食,却也不曾浪费过,这句话却是他僭越了。
元昭倒是无所谓,十分坦然地道歉道:“元昭失言,陈将军勿怪。”
元真性子一向温和,又是女儿家,所以陈惑难免会在无意间轻视于她,陈惑的小女儿与元真一般大,他早就习惯于言谈间对女儿说教,以致于如今失了分寸。
元昭的话让他听了不痛快,但却没说错,陈惑静下心来思考,这才发觉他以往与元真交谈时竟也屡屡有如此失分寸的言论,只是元真大度,不曾与他争执,也不曾与他计较。
可元真到底是不一样的,她不是家中他能任意训导的无知小儿,她是穆国公的孙女,是永安侯与清平郡主之女。
陈惑想到元真平时的言谈举止和屡屡救人于危难之际的急智,不由又觉得自己想得不对,穆姓只是给了元真一个身份,穆元真只凭自己就能令人信服,从不需要依附于旁人。
元昭和陈惑险些吵起来,可元真却没当做一回事,她挑了下眉想道:“陈叔叔说得没错,我自小衣食无忧,确实没被饿过肚子,也许正是因此才会时有任性之举,不像陈叔叔一样能感同身受。”
“若我一朝得难,也许这个毛病就真得会改了。”元真道。
听元真这样说,陈惑更觉自己先前之言过分,只是元真表情认真,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又开始混说了。”元昭不满地看了元真一眼,“好好的,你怎会遭难?再者,只要我在一日,又怎会让你吃不饱?”
元真冲他笑了一下:“只是假设。”
元昭的表情依然不太好看:“假设也不行。”
穆继文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道:“咱们坐得也够久了,不如出去活动活动,元昭,祖父可是许久没有检查过你的功夫了。”
元昭一仰头把粥喝完,抹了下嘴道:“那元昭陪祖父过几招。”
“祖父老了,就不亲自上场了,营中不乏勇士,祖父安排他们来如何?”
元昭自然是万事皆安的,只是他听过穆国公的话后先认真道:“祖父不老。”
穆继文哈哈大笑,然后道:“走吧。”
元昭善用刀剑,但用剑的次数更多,军营中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元昭往场上一站说要比试,立刻便有人毛遂自荐。
西北能打仗,在山东却无仗可打,他们平常训练的时候便是两两之间对打比试,这早就是老规矩了。
元昭毕竟还小,穆继文也没有太刁难他,只挑了几个与他实力相当的上去与他比试,元真陪着穆继文坐在下面看,营中的功夫自然是好的,但元昭也不逊色,看着是你来我往,其实却是元昭更胜一筹。
看了没一会儿,穆继文问元真道:“芙蕖想不想去试试?”
元真有些吃惊,她指着自己问道:“我吗?”
她想了想道:“哥哥这些天日日勤勉练武,可我却是实实在在偷了懒的,若是比射箭还能行,比剑却是算了。”
元真的箭术师承穆继文,穆继文自然知道她的箭术如何,若说元真以前只是射靶子,不敢说是真得精准,但她中秋脱险时却用了箭,而且是实实在在的箭无虚发。
固然是因为困境更能激发人的潜能,可这也是元真实力的一部分。
穆继文笑着道:“年年都比箭,你竟也不腻的吗?”
元真笑道:“比别的都比不过,自然就想比箭了。”
拳脚功夫和箭术元真都与旁人切磋过,可却很少会与人切磋枪法,家中孩子里只有元真和元信是跟在穆长栒身边学枪的,可是元真有一半的时间在家里,在营中时又有一半的时间跟着穆国公练箭,所以并没有元信那般精于枪法。
元真也就跟穆长栒和元信打过几次,可是这两个人她一个也打不过,近来能与元信打成平手了,可要想打赢他却不可能。
穆继文点点头,能有一技之长即可,他并不要求子孙样样精通,等到元昭力竭下场,穆继文便让人取了箭来,要亲自与元真切磋箭术。
元真有些惊讶,元昭也跟着嚷道:“祖父不公平,不和我比,怎得就肯和元真比了。”
穆继文笑而不语,他接过箭拉满了弓指向远处的靶子,正中红心后看向元真:“芙蕖要不要来试试?”
元真的力气没有穆继文大,能拉的弓也没有穆继文的重,元真不挑弓,她挨个拉了拉弓弦试力度,然后挑了把最合适的弓对准远处另一个靶子。
这距离还算不上远,元真静心瞄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目标松手。
同样是正中红心。
射箭需要天赋,但也是个苦功夫,若想练就一手好箭法,力度与耐心缺一不可,这条路没有捷径可走,唯有日夜勤练才勉强能成。穆继文很得意于元真性格如此平和,他觉得这里面有一半是他让元真学箭的功劳。
穆继文以前教导元真的时候,都是让人将靶子一点点往后挪,直到距离大于元真箭的射程,或者元真试了准头才停下,然后便是不停的练习。
正当元真以为穆继文又要让人挪靶子的时候,穆继文却道:“这样比试太过枯燥,而且芙蕖既然与人切磋过,只射靶子难度便不大了,不如我们换一换花样,如何?”
元真点头:“我听祖父的。”
“好。”穆继文点头道。
穆继文带着元真去了一处极宽阔的地方,然后又让围观的人离得远些,元真正疑惑着,穆继文突然冲着天上射了一箭,对元真道:“芙蕖,你试试看,能不能射中我的箭。”
元真反应过来的时候空中的羽箭已经开始下坠了,她连忙拉满弓弦,羽箭下坠的速度极快,元真根本来不及思考,她将箭尖下压,极快地射出一箭。
元真这一箭与穆继文的箭在空中相撞,然后双双跌落于地上,跟在穆继文身边的参军立刻将两支箭捡了回来递给了穆继文。
箭杆是木材或竹子所制,距离这般远,又用了这么大的力度,两支箭还能完好无损,自然只会是箭尖相撞。
穆继文转了转箭身,心中有些满意,但对着元真却只道:“运气使然。”
元真同样点头,她根本就没有看清箭的方向,能射中完全是靠感觉。
元昭搭着元真的肩膀吃惊道:“这是运气?”
穆继文笑道:“芙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穆继文又一次将一支箭射向空中,然后紧接着搭了第二支箭射出去,穆继文没有元真那般手忙脚乱,他十分从容地松手,两箭相撞时第二支箭正好撞在第一支箭中间。
元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的准头她还做不到。
穆继文收起弓,转身都元真道:“塞北外族人多善骑射,他们是自幼长在马背上,自幼习惯了与虎谋食的,便是天上再敏捷的雄鹰都不一定躲得过他们的箭。”
他把一支箭掂在手中:“他们的箭可没有我们的好,哪怕只用树枝和废铁,他们也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元真接过了这支箭。
穆继文拍拍小孙女的肩膀道:“就算不与他们比箭,你也要学会如何于万人之中只取一物,战场上人马混乱,所有人都纠缠在一起,所以你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分辨出他们的阵营,更要提前预测他们的方向,若是骑兵,你思考得便更要慎重,因为他们的速度更快,动向也更难猜。”
一边的参军道:“五姑娘这般年纪就学这些未免太苛责了些,再说,到时候又不需要五姑娘上战场。”
“如何不需要?”穆继文皱眉道,他看向一边的参军,严肃道,“我穆家之人,无论老幼,无论男女,都该有善战之能。尽快制服敌人,我们就能早一刻结束战事,以芙蕖之能,更是事半功倍。”
元真手中有羲和,知道穆继文对她是寄以厚望的,但是也没想到穆继文心中对她的评价会如此之高,她不仅正色道:“若有战事,元真义不容辞。”
“这才是我的好芙蕖。”穆继文满意道。
穆继文指指元真的弓,问道:“可还想继续练?”
元真点头:“想。”
“也和元昭一样,我找几个人与你切磋如何?”穆继文道。
元真笑道:“好。”
穆继文抬头看了一圈问道:“可有人自愿来比试?”
众人在边上看了有一会儿了,此时自然跃跃欲试,就连元昭都想试一试了,他刚要开口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知,我能不能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