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世子?
元真脑中一空,紧接着就被初晴的哭声给填满了。
初晴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元真身上哇哇大哭:“那个靖王世子不是好东西,芙蕖,怎么办啊?”
初霁急忙上前把初晴拉了下来,她气急败坏道:“你嘴怎么快!”
初晴看样子是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了,元真只好皱着眉看向初霁:“到底怎么回事?”
初霁叹口气道:“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讲。”
今天早上元真出门不久,穆国公府就来了几位客人,他们是来寻永安侯的,可得知穆长栒不在府中之后,他们却也不着急,只说了句不好打扰,然后便等在了府中。
这几个人是从京中来的,虽是报了家门,国公夫人也并不认识。
他们来寻穆长栒,却又拦着国公夫人派人去寻穆长栒回来,国公夫人本来心中就有疑窦,等到四人之中一个较为善谈的少年做不经意状问起元真的时候,国公夫人立刻便起了警惕心。
这几名少年的父亲贾悠听说过,却都没见过,也不认识面前这几个少年,贾悠问了几句他们的意图,几个人却是互相推诿不肯说出实情,直到元昭酒醒迷迷瞪瞪摸去了德禧堂,对着几人为首的那个喊出一声“靖王世子”,几个人才终于贾悠的凝重神情下说了实情。
靖王世子是来提亲的。
求的是永安侯嫡次女穆元真。
穆长栒回到济南之后提过几句说李敖想要给元真定一门亲事,但也说了他只是随口一提,所以贾悠并没有放在心上。
元昭在京城里这么久,自然是见过靖王的,既然被元昭喊破了,那个谎称承远伯长子的靖王世子便起身冲着贾悠行了一礼。
靖王世子以前在京中十分出名,因为他是京中最有名的纨绔之一,因为是家中独子,所以靖王对他宠溺非常,导致他花天酒地无所不为,李敖尚未登基时,齐王便与他关系极好,甚至可以说齐王那些每次气得李敖要揍他的爱好,都是从靖王世子那里学来的。
如此出名的一个人,真是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第一代靖王与周景帝是亲兄弟,到得靖王世子这一代,其实与皇室的关系已经算不上近了,但无论如何,靖王府都是王府。
元真自然也听人说起过靖王世子,听初霁说完之后她还有些恍惚:“三姐姐说什么?靖王世子来提亲?向我?”
初霁看着元真欲言又止,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元真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元真皱着眉问道:“他们就是家中所来的贵客们吗?”
初晴“呸”一句道:“他们算什么贵客!”
“初晴!”初霁轻声喝道。
初晴缩了缩脖子,“哼”了一声抱着元真不肯撒手。
元真安抚性地拍了她两下,然后问初霁道:”你们去过德禧堂了?”
初霁点头:“我和初晴两个刚从营中回来不久,听姨娘说祖母在伯祖母这里待了一天,我们两个便想着过来请个安,然后顺便来找你,谁知一进德禧堂便撞上了靖王世子正在说话。”
“我爹娘说了什么?”元真问道。
难怪贾悠之前不让她去德禧堂。
初霁摇摇头道:“五叔没能说话。”
元真皱了下眉,没说便没说,什么叫没能说?
她想了想喊过方槐,道:“你去前面书房看看爹爹在做什么。”
方槐点头,立刻便放下手下的东西匆匆去了。
初霁轻轻握着元真的手,关切道:“芙蕖,你可有法子?”
初霁和初晴便是以前不知道这位靖王世子,只肖问元昭两句便也就知道了,靖王世子非良人嫁不得是一回事,初晴脑子里只有一根筋什么都看不透,但初霁却知道元真去京城这一趟必然是有事瞒着她们的。
旁的不说,只那位给元真写信的都虞候她便觉得有古怪。
元真自然没法子,但她也不怎么慌,她沉吟道:“我问问爹爹再说吧。”
他们一行人从小松山上下来的时候,穆长栒没有回穆国公府,而是直接带着赵善宁去了族长家中,在确定了赵善宁的确是族长的亲戚之后,穆长栒便又带着赵善宁去了府衙,让他把始末都告诉了文书。
办完这一切穆长栒才回府,却是刚进门就被贾悠喊去了德禧堂,靖王世子见到穆长栒便把自己的来意又说了一遍,较之之前无奈承认,这一次他说得既全面又郑重,听起来倒也像是有十分诚意的样子。
穆长栒听完靖王世子的话便想回绝,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靖王世子便轻轻把一枚玉放在了桌上。
这块玉是李敖常带在身边的,穆长栒面圣之时见过。
靖王府与穆国公府素无往来,靖王世子也没见过元真,他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钟了情非穆元真不娶,若真要说起来,京中不少女子都钟情于靖王世子,靖王世子放着她们不求却不远万里跑来济南府,自然是因为得人示意。
靖王世子生着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面容昳丽,脸上的肌肤看着比女子还要娇嫩,但他行动之间并不乏英气,他抬起头对着穆长栒微微点头,道:“侯爷,这是陛下赐给晚辈的,晚辈今日用它来做聘礼。”
穆长栒的话被堵了喉中。
国公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世子殿下大驾光临,我穆府原该好好招待的,只是此事突然,可容我们考虑考虑?”
国公夫人尽量好声好气的说话,生怕惹怒了靖王世子,可靖王世子听到这话不怒反笑,他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看向国公夫人,语气之中带着些许轻快:“不知国公夫人是要考虑什么?可是觉得本世子配不上穆五姑娘?”
纵使国公夫人心里是这么想的,但面上却不会显露出来,她忙道:“世子殿下若这样觉得,那真真是让老身无地自容了。”
国公夫人摇头道:“是五丫头还小,此时便谈起婚假为时尚早,再者,世子与我家五丫头年岁差着,若要等到五丫头过门,怕是需要世子殿下等上许久。”
“不过是五六岁而已,我父王也比母妃虚长几岁,这个无妨。”靖王世子轻轻转着手里的玉,“至于穆五姑娘的年岁,我可以等。”
国公夫人所能想出来拒绝的也就这些话了,靖王世子如今都已经十九岁,他既说能等到元真及笄,国公夫人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穆长栒若真存着让元真嫁给靖王世子的心思,在京中时便不会拒绝李敖了,他皱了皱眉,对靖王世子拱了拱手道:“此处嘈杂,可否请世子移驾外书房?我也好为世子安排住处。”
靖王世子对此自然无可无不可的,穆长栒请了,他便起身跟着去了外院。
方槐去外院的时候穆长栒正在书房中与靖王世子交谈,她转了一圈刚要走,穆长栒突然喊住了她。
穆长栒认得这是元真院中的大丫头,开口却问道:“可是夫人让你过来的?”
方槐立刻接道:“是,夫人怕五爷这里招呼不过来,所以让奴婢过来看看。”
穆长栒看了靖王世子一眼,后者轻轻摊手,示意不必管他,穆长栒便道:“我这里无事,你且回去吧。”
方槐点头,然后急急回了半亩方塘。
听完方槐的话,元真轻轻点了个头,道:“我知道了。”
初霁没听出有什么玄机,只好紧紧看着元真:“如何?”
元真摇摇头:“不急。”
初晴忍不住道:“还不急呢!再不急你就要嫁去靖王府,给靖王世子管那一屋子莺莺燕燕了。
靖王世子是个极其怜香惜玉的人,院中的姬妾,不说几十个,十几个总是有的,最有意思的什么人都有,有卖身葬父的民女,也有红极一时的歌妓,只要两下里相合的,他都肯带回府中。
元真皱着眉看着她道:“四姐姐你这是从哪里学的这些话?”
初晴此时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她猛地拍了一下床榻:“快别是这些了,你要如何办?要不咱让伯祖母去求求太皇太后吧,总不能真让你去跳了那个吃人不眨眼的深坑。”
初晴说着便要拉着元真去德禧堂。
元真纹丝不动地坐在榻上,不仅没被初晴拉出去,她反而还用了力气把初晴给拉了回来。
元真把初晴按在榻上道:“你安生坐下吧,太皇太后远在京中呢?你何时才能求到她面前。”
初晴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她撇了撇嘴,眼看着她又要哭,元真忙捂住她的嘴道:“我有办法,你莫要哭了!”
“什么办法?”初晴抽噎道。
元真叹口气道:“靖王世子未必是真心求娶。”
初霁也看向元真:“什么意思?”
元真道:“三姐姐见过有多少人提亲是自己上门的?”
穆国公府没办过婚事,但穆氏一族却有过不少喜事,初晴喜欢凑热闹,拉着初霁去看过好多次,族中不乏有与二人交好的堂姐妹,所以她们虽然没历过,却也大体上了解婚嫁之前该做些什么。
六礼之中的第一礼就是纳采,自来都是找媒人上门,哪有连媒人都没有就直接自己上门的,而且,看靖王世子这样子,哪里像是来提亲的,一枚玉砸在桌子上,别人说什么他都不放进心里去,倒更像是来闹事的。
初霁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的?万一是你猜错了呢?”
元真心中把握不算大,可初晴哭得她头疼,只能硬着头皮将自己的猜测都说了出来。
“靖王与靖王妃都安在,若靖王世子若是真心求娶,自然可由他们代劳,何必他轻车简从亲自来这里跑一趟?方才三姐姐说他都带了些什么人来?”
初霁忙道:“靖王世子一共带了三个人,只知道有一个善谈的是承远伯的次子郑阔,剩下两个好像也都出自贵族,但是没听到是谁。”
元真点头:“这三个人该是平日与靖王世子交好的人,他来提前,不带媒人不带聘礼,却只带了几个好友,你们竟觉得他真是为了来提亲的吗?”
初晴有些迟疑:“万一他就是不知礼数呢?他若知礼,又怎会在娶妻之前就先收了一个院子的姬妾?”
她说得不无道理,但元真却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驳道:“自然不是,他便是再不知礼,王府长史也会教他规矩的。”
元真急忙挥手,让方槐备水给初晴洗脸。
“那靖王世子巴巴的跑来恶心人做什么?”初晴已经不哭了,但却还是忍不住不时抽泣两下,“还要拿陛下来压人,倒像是非要五叔同意一样。”
元真若有所思道:“也许他真有什么事情非得要爹爹同意。”
初晴跟不上元真的想法,只好接过湿汗巾擦了擦脸道:“罢了,我总是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的,你自己有法子应对就好。”
初霁原本心中也十分的慌,但见元真如此镇定,她便也就放松了下来。
无论什么难事,元真总是有法子的。
初晴与元真分开了那么久,今天又被吓了这么一通,初霁约她回去的时候,她死活要留在半亩方塘里睡,初霁拉不动她,反被初晴也给留了下来。
初晴这一通哭完,外面的天都暗了下来,元真也没心思和采兰说话了,只让她先去准备饭食,初霁和初晴以前也经常赖在半亩方塘不走,所以她们的口味采兰都了解,忙点了菜让厨房做了来,然后又去取了些点心。
贾悠知道初晴跑去半亩方塘便知道她肯定是要告诉元真的,她怕元真心慌,所以穆长栒一从前院回去她便立刻遣了肖娘子去半亩方塘。
肖娘子在元真身边待了三个月,对元真也算了解来,她一进门见到元真镇静之态便笑道:“郡主让我来看看姑娘。”
元真“嗯”了一声,道:“我没事,你告诉娘,让她不必担心。”
“三姑娘和四姑娘呢?不是说留在姑娘这里了吗?”肖娘子左右看了看,道。
元真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说,便起身带着她去了书房,道:“四姐姐眼睛哭肿了,三姐姐正在帮她敷眼睛,正好四姐姐的衣服沾上了污渍,我让人给她寻了身衣裳。”
肖娘子点点头道:“四姑娘一向记挂着姑娘。”
元真这才问道:“你可见过父亲了?”
肖娘子点头。
元真皱眉道:“他想要什么?”
肖娘子并不惊讶,只是轻轻笑道:“姑娘也看出来了?”
“猜测而已。”元真答道。
肖娘子道:“姑娘还没见到靖王世子呢,便已经猜到了。”
肖娘子本来就是来劝解元真的,元真既然猜出了靖王世子有所求,肖娘子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她靠近元真道:“靖王世子未必真不想求娶姑娘,穆国公府如今炙手可热,如今与穆家结亲乃是百利而无一害,不过,靖王世子的确有一个要求,他知道侯爷不欲与靖王府结亲,所以说若是侯爷能帮他一个忙,他就向请陛下收回成命。”
“是什么?”
肖娘子低声道:“塞北。”
元真蹙眉道:“他想插手塞北?好大的口气。”
肖娘子摇头:“靖王世子自然不会如此大胆,他想要的是塞北的通商权。”
“这个他难道不该去求陛下?”元真有些不解,“他就在京中,与陛下并不远,何苦跑来这里来找爹爹?”
“靖王府留守京中,是不能插手边塞之事的,靖王世子若是直接求去陛下那里,才是坏了大事。”肖娘子轻轻摇头,“再者,陛下是有意继续往北边打的,若是到时候和西北收复吐蕃一样,就又会多一片地方了,侯爷是去镇塞北的,在仗打完之前,那里自然都是侯爷一个人说了算的。”
元真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行:“这事不靠谱,不能答应。”
肖娘子惊讶道:“若是侯爷不同意,姑娘可就要嫁给靖王世子了,侯爷对郡主说,陛下之前的确想过给姑娘和靖王世子指婚。”
这个元真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没忍住念叨了一句,肖娘子和她靠得这么近,却也没听到她说了什么。
元真抬头道:“人我不嫁,这权也不能放,姑姑不用担心我,当时候自然就有法子了。”
肖娘子更显吃惊,连贾悠和穆长栒都没法子,元真竟然一点也不紧张,她知道元真素来主意大,想了想没有多问,只道:“姑娘能这样想就好,郡主还等着我回去报信呢,那我便先回芦笙馆了。”
元真点点头,把她送到了门口:“姑姑路上小心。”
肖娘子点头,又忙让元真快回去。
元真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才折返回去。
回去时初晴已经换好衣服了,只是两只眼睛还是红红的,采兰煮了两枚鸡蛋,裹上布在她眼睛上滚着。
她一边“哎呦”,一边问元真道:“刚刚是肖娘子来了?”
元真点点头。
初晴知道肖娘子时贾悠身边的人,急忙爬起来问道:“可是五婶婶想出法子来了?”
元真一把把她按下去,道:“你快别操心了,先顾顾你这眼睛吧。”
躺下了也没耽误初晴继续喋喋不休:“五婶婶是郡主,也是皇家人,一定会有法子的。”
元真没接她的话,由着她一个人躺在榻上乐陶陶。
哭了那么久,又不肯好好敷眼睛,直到要睡觉了初晴的眼睛也没消下去,她平日里最爱美,卸了钗环噘着嘴在梳妆台前看了许久,元真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她拖到床上去。
她们三个人许久没有在一起睡觉了,初晴兴奋地有些睡不着,但她很快又想起元真又要和她们分开了,心情不由得又跌了下去,元真叹了口气道:“这一日要把你忙死了,快少想些早些躺下睡觉吧。”
初晴有些不满:“我这都是为了谁?”
她从床上爬起来,扒着眼皮道:“你看我这眼睛,我日日用多少香露养着,都毁在你身上了。”
元真不由得笑道:“我明日送你两瓶上好的凝露,算是答谢四姐姐为我操的心。”
初晴这才肯躺下:“知道四姐姐疼你就好。”
初晴躺着也不老实,初霁怕她冷着了,便伸手帮她掖了掖被子,元真也收起书打算躺下,方槐突然在外面轻声道:“姑娘睡了吗?”
元真闻言撩开了帐子,道:“还没有,怎么了?”
方槐松一口气,道:“姑娘,五爷来了,就在书房里。”
听到方槐的话初晴比元真还激动,她急忙爬起来抱住元真:“五叔来了!肯定是有办法了!”
初霁一把把初晴按下去:“你别捣乱。”
她冲元真道:“你快去,别让五叔等着。”
元真点头,她急忙穿上外裳,然后匆匆踏出内室走到书房。
书房里穆长栒正背着手看元真摆在书架上的书,听见声响他回头看着元真笑笑:“来得有些晚了,有没有打扰到你。”
元真摇头,然后提起采兰送过来的茶壶,给穆长栒倒了杯茶道:“我还没睡下,三姐姐和四姐姐也在,我正和她们说话呢。”
穆长栒点点头,他接过茶盏,示意元真坐下。
“靖王世子一事,你知道了?”
元真点头:“肖娘子之前来说过。”
“嗯。”
穆长栒端着茶想了一会儿,突然道:“那个魏渊,你们可还有来往?”
元真没想到穆长栒突然提起魏渊,她谨慎道:“没有了,表哥去了塞北,写了信也不知该递往哪里,所以就没有再联系了。”
穆长栒还不知道魏渊去了塞北,他有些惊讶:“他怎么突然去了塞北?何时去的?”
元真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支支吾吾道:“表哥……表哥大概是在我们刚离京的时候去的塞北,陛下下了旨,让他去做个监军。”
穆长栒失笑:“辽东侯来信说塞北去了个新监军,却没提名字,原来是他。”
他低头看着元真泛红的脸,轻声道:“他是为了你去的塞北吗?”
元真涨红了脸,轻轻点头。
穆长栒眉间隐约有一丝不快,他酸溜溜道:“他肯抛下富贵荣华去塞北,是很喜欢你吗?”
“爹。”元真没忍住喊了一声。
穆长栒笑着摇摇头,又道:“那芙蕖喜欢他吗?”
元真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张了几回嘴也没说出什么来。
说喜欢有些奇怪,可若说不喜欢,答案却也不对。
穆长栒见过的多了,元真这幅情形他又怎会不懂?穆长栒修长的手指搭在茶碗沿上,语气中带有一丝不快:“这小子也忒不懂事了,陛下这么信任他,他竟连半句都不曾在陛下面前提过?如果靖王世子真得逞了,我看他到哪里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