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么的见色忘义、欺软怕硬,元夕也是时岁好和师傅时微生一直养着的猫儿。
生气,是一瞬间的事儿。
原谅,也是一瞬间的事儿。
她叹了口气,抄着手走到明夷身边,明夷二话不说就将手中的灯笼塞给了她提着。
在这大亮的天色里,提着一盏亮的挺刺眼的灯笼,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只想快点回家。
所以,对明夷这个出门都不打声招呼、直接锁门的掌柜的怨念,暂时的,就这样压了下去。
更别提,两人并肩前行了不过百来步,明夷就给她来了一句——“有不干净的东西缠着你”。
她还敢有怨念吗?她完全不敢有怨念了啊!
结合着齐公子的死状和异常,时岁好虽然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微笑,一步一步走的格外稳健,实际上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缠着!
半个多月前,纸扎人也缠了她一回,那滋味儿可不好受。但那好歹是能够看见的。
如今,不干净的东西缠着她!!!她还看不见!!!
“掌柜的,”什么怨念,什么自己拿的灯笼非叫我拿着当傻子的腹诽,在这一瞬之间全都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时岁好的狗腿模样:“掌柜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长啥样?啥属性?你能灭了不?”
她对自己的能力不自信,但对明夷的能力,那是自信的很。
“这个好办。”明夷略显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心情不错的样子:“不过,你先前乱吞了东西,我之前忘了和你说……你如今容易招邪祟呐……所以,齐家死人的事儿,你别跟着瞎掺和,不然,下回就不是肚子疼过就好,而是肚子疼过就裂了。”
时岁好一个脚刹,灯笼在空中打了个转,里面的烛火在灯笼拍到明夷的身上之前,灭了。
她有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吞进肚子里的漂亮珠子——这是刚开过年时的事情了。
她如今容易招邪祟这件事忘了说……忘了说……忘了也就忘了吧!
齐家死人的事儿——言不秋说过,除了齐家人和官府的人,这事儿是没有外传的。
掌柜的是怎么知道的?
她下午肚子疼的刚开始以为自己要跑肚、后来以为自己病了的事儿——这事儿没什么人知道啊!
掌柜的又是怎么知道的?
下意识往明夷脑袋顶上的飘红数字上一瞄,瞧见依旧是那个熟悉的飘红倒计时,时岁好很安心。
“掌柜的,你怎么知道齐家死了人的?”想了约莫一呼吸的功夫,时岁好还是决定先问这个。
其他的她都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这个,时岁好真找不到方向——总不会是这位神通广大的美人灯掌柜掐算出来的吧?
他要是这么能算,守着个不算挣钱的鹤瑞堂干嘛!不如去街上摆摊算命来的自在安逸呢!
她的眼中满是好奇,直直的看着明夷的脸,瞧着和同样抬头看的元夕差不多的模样。
明夷的笑容没有消散,修长而骨节分明且过分白皙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推演之术,观面之能,还算不错。”
修长的手指在时岁好的眼前掐了个遍,不等她看清楚,又收了回去。
“咳咳……咳咳咳……都快被腌入味儿了,今日早些下工,回去洗干净些。不想晚上吓得屁滚尿流,今晚,便在西厢房守夜。”
一边说话,一边咳嗽的像是活不了,脸色涨的潮红,将时岁好想要问出的话憋了回去。
“守夜就守夜,你是债主,你是大爷,我才不是害怕呢!”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晃悠着手中的灯笼,跟在明夷身后回了四时庵。
而这晚,她早早便趁着天还没黑,麻溜的洗漱完,搬了自己的铺盖到西厢房“守夜”去了。
是夜,天幕黑沉,没有一颗星子,西厢房的地铺上,时岁好睡的很是香甜。
她原本是没打算睡的,可偏偏夜里太过寂静,哪怕是睁着眼睛看房顶,脑袋里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也没能够叫她一直清醒着,反而是再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梦中她还清了欠债,还给明夷风风光光的举办了葬礼,因为葬礼上法事做的好,从而名声大噪,赚得个盆满钵满,笑得正自在呢!
哪曾想,正笑得高兴呢,突然间胸腹的沉闷叫她呼吸困难,一口气卡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就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了身上,意图将她肺腑之内的所有的空气排干净,最后将她憋死似的。
时岁好在睡梦之中挣扎着四肢,意图将身上压着的重物赶走。
但,无果。
呼吸越来越困难,鼻尖却萦绕起了丝丝缕缕的香气,非常的熟悉,是白日里闻过不久的。
她在心中念叨明夷乌鸦嘴,脑瓜子也开始嗡嗡的疼了起来——不是说好了她来西厢房守夜就没事儿了吗?
这像是没事儿的样子吗?
天神奶奶啊!
救人命了!
心中碎碎念,行动上也没有放弃。
她还不想死,还想活呢!
明夷说她吞下去的那颗珠子有问题,而两次因为珠子腹痛,她都能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腹部游走,且她也是在吞了珠子之后才能看见别人的寿数的。
如今除了自救,没有一样是靠谱的,只能各种野路子都试一下了。
以前看杂书,书上面写,修行之人都有内丹。
那珠子这般的玄乎,指不定能当内丹用呢?
她开始将所有的神思集中到腹部,乱嘀咕些看来的、编来的、改来的法诀,试图让自己从这种憋闷的快要丢了命还睁不开眼睛的状态里醒过来。
起初寻不到章法,仅仅是从感受不到气息波动,到能感觉到有一股子气在腹部乱窜。但想要更进一步,却始终无法控制其流转。
可伴随着胸腔之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那一股乱窜的气总算是变成了汩汩热流,荟聚到了丹田之处。
“没用的,等死吧!”
才升起一丁点的希望,没什么温度与感情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呼出的气息喷洒在耳朵上,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也激起了时岁好的求胜欲。
她虽然说不出话来,但她觉着,她不会失败的。
没看刚开始都感受不到的气,现在都能引入丹田了么?
这个泼冷水给她的家伙,一定是见她快要成功了,想要让她放弃的!
可她时岁好天生就是个认死理的!
都快成功了,再坚持一下不好么?
凝神!继续凝神!
时岁好忽略掉耳边潮湿的呼吸,认真的感受并利用着肚子里的珠子。
终于,漫长的等待过后,在丹田处的热意开始灼烧起来的时候,时岁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百骸一阵轻松,之前那种沉重的、无法控制的感觉总算是渐渐消退了下去。
“真可惜。”
潮湿的呼吸打在耳边,窒息的感觉褪去,她能够感觉到,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远离了自己。
就连那莫名的香味都远了些。
就是现在!
时岁好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而来的,是惨白月光的照耀之下显得白惨惨的房间。屋顶的那根横梁就像是一把格外粗壮的大刀,横越在她的正上方,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来将她给压死似的。
“天老爷,我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打地铺!”
时岁好想起了师傅曾和她说的种种风水禁忌,拍了下自己的脑门,长舒一口气的坐起身来。
“掌柜的,我好像被鬼压床了。”她转头向屋内屏风处喊道。
屏风后头是西厢房的那张架子床,如今是明夷每晚睡觉的地方。
而屏风,则是睡前明夷叫她搬进来的,说是挡一挡,免得男女同处一室,不大好。
当时时岁好就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就四时庵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救他那一碰就折的模样,他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这会儿,她确定她的声音已经足够大了,一个屏风相隔而已,明夷居然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动静。
这合理么?
到底是谁叫她来西厢房守夜,并声称只要守夜就不会出事儿的!
“掌柜的!!!”
时岁好忍不住了,她必须得找明夷问个清楚——无论是她的梦魇,还是缠着她的那个鬼东西,亦或者是他这个债主在做什么。
四下瞧了瞧,屋里除了有些白惨惨的外,并没有异常的地方。
这便能够放心了!
手撑着地铺,时岁好麻溜起身,一边叫着对明夷的八百种称呼,一边小心翼翼的绕过屏风往里去。
她想过明夷没有动作的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屏风之后,架子床上,根本就没有明夷这个人!
对时岁好来说仿若锦绣堆的架子床上,被褥叠放的整整齐齐,完全不像睡过人的样子。
伸手一摸,除了丝绸的滑软之外,便只有春夜的寒凉——根本不存在人是刚离开这种情况。
哪怕有千般才情、满腹经纶,也无法形容时岁好现在的心情。
更别提,千般才情与满腹经纶,都不是时岁好能拥有的东西。
“明夷!”狠狠的咀嚼着这两个字,时岁好气笑了。
这个债主,莫不是拿她寻开心的!
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冲回地铺,她弯腰便卷起了铺盖卷,朝着西厢房的大门进攻,打算来个夺门而出。
这屋子什么都没有,哪里就有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她了!
她现在就回去找她的祖师爷,在祖师爷的庇佑下,在那供桌底下的床窝里安安稳稳的一觉到天明!
她倒要瞧瞧,她家美人灯似的掌柜,明天还能拿什么话来糊弄她!
谁料,夹着铺盖卷刚拉开门,变故就来了。
门外的风像是卷了雪粒子一般,打在人的脸上,生疼。时岁好被吹的根本睁不开眼。
已是春日了,哪来的这么大的寒风?
后知后觉的,时岁好意识到了周围环境的不对——自她从梦魇中醒来,这屋子里安静得太过分了。悄无声息的,仿佛屋中除了她,便再没有一个会喘气的似的。
心中一惊,后背冷汗直冒,她用手揉了揉被风迷了的眼,再抬头,瞧见的便是一个纤瘦而高挑的黑影。
黑影浓的像是墨汁染就的,哪怕是在漆黑的夜里,也分外的显眼。
它就像是一个影子,离开了地面,直接盘旋在了半空中。
“呵呵呵……还真是……不干净的东西啊!”
夹着的铺盖卷掉在了地上沾了灰,时岁好却无暇去管它。
她现在只想知道外面这个黑影到底是个什么脏东西,且,她家掌柜的现在在哪里!
黑影在院子里,出去,她不敢。
屋里没有明夷,且安静得格外过分,退回去,似乎也是个死。
“你……”犹豫了下措辞,时岁好鼓起勇气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她其实想问的是,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可掂量了下自己的实力,话到嘴边的时候,终究是换了个好听的词。
黑影更加飘渺且扭曲了,高挑纤长的身影如蛇一般的扭动着,不消片刻便笼到了时岁好的身边。
梦境之中那种潮湿的呼吸又来了,打在耳边,声音也充满了蛊惑:
“为什么要醒来呢?没人救得了你,不是么?就这样睡着不好么?我没有想要伤害你呀~”
声音仿佛是带了钩子,听得时岁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为何不醒来?方才她若是不醒来的话,这世上就没有她这个人了!
“你到底是谁?”用力的将缠绕在身体周遭的黑影打散,时岁好再次尝试着调动体内的那颗珠子,目光中充满了警惕,时刻关注着那些被打散了的黑影。
黑影很是顽强,没费多少功夫便恢复了原状,并试图再次纠缠上来。
“我是谁?我是你的知心人呀~”
它一边“咯咯”的笑着,一边试图再次缠上时岁好。
时岁好只能挥舞着健壮有力的大臂,带动小臂,时刻准备着打散黑影。
至于黑影对她说的话?
“咦……我可没有磨镜之好。”果然,骚扰无论男女,都挺膈应人的:“你若是再这么装神弄鬼,我就打散你……等我掌柜的来了,叫他收拾了你!”
自己动手消灭不了,这不妨碍时岁好扯大旗。
只是,黑影明显是不怕的。
“收拾了我?”黑影又笑了,声音从“咯咯咯”变成了“嘎嘎嘎”,平白地添了几分难听:“一个破落身子的短命鬼,他可收拾不了我!”
说着,黑影开始飘荡,绕着四时庵的院子乱飘,就仿佛是得了疯病似的。
庵里依旧安静得吓人,别说是惊出明夷了,连元夕的影子都瞅不着。
黑影还在“发疯”,这倒是给了时岁好跑出去的机会。
家里叫不出来人,外头可是一街的邻里,只要她跑出去,不愁叫不到人。
大不了,她就往衙门的方向跑嘛!
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黑影的方向,脚底生风,时岁好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出了四时庵。
木门被大力推开产生的撞击声十分明显,可黑影却没有追上来。
跑的忘情的时岁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异常,生怕黑影伤到邻里,她奔命的往衙门的方向跑。
只可惜,跑得喉头涌起腥甜,她也没能跑出青云街。
青云街有这么长么?
后知后觉的,时岁好开始思考起来。
她向街两边看去,看见了早餐铺的招牌。按照她奔跑的速度,她就算是没跑出青云街,那也该在鹤瑞堂的附近啊!
不对劲,是在不对劲!
“有人吗?出大事儿啦!”时岁好试探性的吆喝:“东边孙婶子和西边王大娘打起来啦!”
连最容易引发全体出动的乐子都喊出来了,依旧寂静无声。
整条街道,安静得像是一座死城。
时岁好心慌起来了——难不成,她还在梦里,这是黑影给她造的梦?
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的确感觉不到疼。
是了,她还在梦里。
可是,她要如何从梦里出去呢?
“呀!”粘稠而潮湿的感觉从后背涌起,黑影那矫揉造作的调调又来了,这次,带上了嘲笑的意味:“总算发现自己还在梦中,我可真为你感到高兴呢!”
有人吗?看来是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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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午夜梦魇(复更开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