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默。闻人朔垂头,将身前的脑袋挖出来,只见姜令双眼紧闭,紧紧咬着下唇,脸色涨得通红,并不做说话的打算。
心脏在胸腔里古怪地狂躁起来,额角神经狂跳,大脑里闪过各种迷乱愤怒的声音,但她拼命地告诫自己:不要说话。假如你不能保证每一句话都发自本心,那么不要随意说出伤人的话语。
但是她实在一个字也不想听,那簇落在脸上的目光更叫人难以忍受。姜令使了一把劲,推开他,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仿佛塞满了棉絮,便轻飘飘地说:“没有的事。”
闻人朔默了片刻。他知道今晚再如何问,也不会有结果了。
他没办法不感到委屈,但他甚至后悔起这个话头,后悔逼问她,看到她那样的表情,他只觉得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沉重地压在胸口,疼痛一针一针地绣着巨网,将一切未说出口的话语捕获殆尽,直至无话可说。
半晌,他抬手抚过她的鬓发,轻声道:“嗯。先回去洗漱,然后睡一觉吧。你看起来很困了。”
姜令低着头,看着前方一寸的草地。那是她方才站过的地方。绿茵正在扁扁地站起来,很快,那一片草地崭新如初,几乎看不出遭受过踩踏。
但是,始终有一道不可忽视的痕迹,横亘在此。
“你不能就这样回去。段礼英见过你。”姜令面色平静,语气舒缓,“你准备睡哪儿?”
天色这样晚,回城是不可能。但姜令想不起这里有什么地方,还能供外人落脚。照他的性子,他也不可能和侍从们挤一个营帐。
“床上。”闻人朔放下手,改为虚拢着姜令肩头,带着她往回路走,“你见我让自己吃过苦么?”
再说,他已二十有余,不是两岁,难道连这种事也要叫人操心吗?那可有点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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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半夜三更在这里扮鬼?”姜令端起烛台,凑近面前的人,压低声音道,“散步到别人的床边,可不算合理的行动路线。”
“头发……”闻人朔看着面前的烛台,头微微后仰,闪避之意明显,怕被外头守夜的人听见,亦小声道,“妙真,要烧到头发了。”
姜令举着烛台,作势要用火撩他的头发,闻人朔一下闪开了。过了一会儿,见姜令站在原地不动,没有要追的意思,他犹豫再三,还是慢吞吞走上前去。
甫一靠近,那烛台便借着主人的手一挥,在眼前划出橙黄色的火光,与此同时,一股烧焦的气味和白烟同时出现,闻人朔立刻上下扫了眼姜令,不见她身上有沾染火光,只听她启唇道:“头发。”
闻人朔反手摸了一把发尾,又环视四周一圈,确定没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才伸手从姜令手上拿下烛台。
“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方才是什么烧着了?”闻人朔将烛台拿到远处,点起一盏高柄瓜罩台灯,再熄灭了烛台,才偏过头来看她,眉宇间满是无奈。
姜令卷着被子抱膝坐在床边,披散的乌发遮住了巴掌大的脸,在朦胧的灯光下,像一只长了头发的泥塑人偶。
闻人朔面色复杂地从她指尖取出烧到一半的羽毛。
为了吓唬别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凑齐作案想法和作案工具,也很难得。不得不承认,人在干坏事的时候确实是不嫌累。
不过,如果这样就能让她消气的话,那也算是他这辈子运气最好的时候了。
闻人朔心中叹了一口气。
姜令既不让他滚,也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被他夺走手里的羽毛,也只是默默地扯着被子挪到床中央,而后躺倒。
闻人朔思考了两秒,还是除了外衣,爬上床,躺在旁边,老老实实说道:“对不起,妙真。”
姜令沉默。
“我那时候,可能是邪魔附体了。”闻人朔用做贼一样的音量继续说,“明明我不想和你吵架的,也不想惹你伤心,但我好像总是做不好。”
他似乎真的有点沮丧,这么弱小的声量,也能听清语调中的低沉。
姜令默默往床内侧挪动了一点,闻人朔跟着移动,有点得寸进尺的意思,他几乎贴着姜令,“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
姜令依然不说话,闻人朔叹了一口气,平躺回来,低声道,“睡吧。”
放下床幔之后,四周变得一片漆黑,视线毫无着力之处,闻人朔放空思绪,慢慢闭上眼睛,心道果然是祸从口出。睡意渐浓,意识混沌之际,身旁突然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听声音,似乎是坐起来了。闻人朔将将睁开眼睛,便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腿。他汗毛倒竖,差点一激灵也坐起来,只是忍着没有动弹。
视线朝下看去,一团漆黑的影子坐在脚边,依然裹着被子,看不清轮廓,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像个初出茅庐的正骨师傅一样,在摸他的骨头和关节。
面对这样诡异的场景,闻人朔谨慎地没有选择先开口。
其实,他也无暇顾及这个——他是真的怕痒,甚至能说是过于敏感,而她的动作时轻时重,也毫无规律可言,光是控制自己不甩开那只手,已经用尽全力。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姜令微微抬起头,略作思索后,她往床头慢慢平移,停在他的脸旁,居高临下地俯视。
距离贴近,闻人朔得以看清她的脸,不出意料,没什么表情。而后,她伸手替他阖上眼皮,闻人朔不明所以,还是领会地照做,闭上了眼睛。
究竟在做什么……“呃!”一只手适时掩住了他的声音,他蹬了一一下腿,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姜令拎着他的领子抖了一下,确保东西掉进他衣袍里面,闻人朔扭成一团,从床头滚到床尾,终于从衣服里面掏出来一根羽毛。
双目对视,姜令立刻扯住被子把自己裹紧,奈何另一人手快一步,把她像剥春卷一样提溜出来了。
姜令默默地从他手上抓起那根羽毛,扔到床下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闻人朔,适应黑暗之后,可以勉强看清对面人的表情,微微有些出神的样子,似乎正在进行一些不必要的思考。
姜令从他手上扯走被子,他也松手得爽快,正当她略有讶异之际,闻人朔动了。
这回轮到她品尝这种滋味了。几乎全身的皮肤都在抗议,姜令缩着肩颈躲他的手,强忍着痒意和笑意反击,闻人朔便也左支右绌地躲。两人打成一团,一点声都不出,像一条扭紧的麻花。
过了一会儿,到底是体力差一大截,姜令先举白旗了。她连踹带蹬地踢他,喘着气说道:“不行了,快走开。”
正如她很了解他身上哪里最怕痒,他同样也了解她。姜令真是抖得没力气说话,力道更是小。
但她这样说,他便停手了。
闻人朔捋顺头发,翻面仰躺在姜令旁边,还不待他喘匀气,姜令掀起被子就往身上铺,差点没把躺在她斜下方的闻人朔闷晕过去。
他郁闷地从爬出来,发现姜令已经闭上眼睛准备入睡了。
闻人朔挤挤挨挨地凑到她脸旁,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轻柔说道:“好梦,妙真。”
他诡异地停顿片刻,悄声问:“你没有羽毛了吧?”
那羽毛是根带绒的体羽,掉在身上真是奇痒无比,像一只千足虫在爬。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搜刮来的,简直可称得上是笑刑的刑具。
姜令懒得理他:“你要念念不忘就自己去捡回来。”
闻人朔探头看了一眼,见到那根羽毛,浑身过敏般起了层鸡皮疙瘩:“还是算了吧。”
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姜令就开始笑他,缩在被子里一抖一抖的,闻人朔趴在旁边,她抖一下就亲一下,姜令感觉自己被鱼尾巴上的刺扎了半天,要推开他往被子里躲,他这才作罢。
姜令摸了摸自己的唇,头埋进被子里,忽然闷闷地说:“对不起。”
“嗯?”闻人朔有些讶异,“怎么了?”
他想不到她为什么道歉。
姜令说:“因为我对你很坏。”
今晚她确实不在状态。他是个气罐子,但并不随意开阀。
几句话就能把他点燃,除了他较为敏感之外,姜令认为还是因为她平时待他就很敷衍。
如果平时她能宽于待他,多说些好话,哪怕是些糖衣炮弹,他也绝不会有那么快发现她的不对劲。
可惜事实就是,她甚至懒得对他说半句甘言巧辞。刚才她也很确信,自己在某一刻产生了类似于“啊,好烦”的想法。
明明对所有人都可以善气迎人,为什么偏偏吝啬对他好一点?从山坡上回来后,姜令想了一个晚上,没有答案。
也许只是因为她变成了一个坏人。
她感到有些沮丧。
闻人朔隔着被子摸了摸她的头:“你可以一直对我这么坏。”
姜令停顿了一下,纠结半晌,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便问道:“从前我就很想问了,你是不是……有一点受虐倾向?”
他似乎对心理上的疼痛感知很微弱,在亲密关系中被无视甚至伤害后,也能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并说服自己不去在意任何伤口。
为了维持一段关系,他能做出任何让步。姜令无法理解。
这个语气……闻人朔想了想:“上次你问我是不是……难道也是这个意思吗?受虐倾向……也许能够这么说吧。”
他淡淡说道,“母亲总是打我,但是,相比她死后,没有人再管我,二者之间,我更讨厌后者。”
“之前与你说过,我是母亲与外男偷情所生。那是个汉人与罗斯人的混血,男人从小在北境长大,会说汉话,只是来游学半年。”
“他在元城爱上了有夫之妇。罗斯人不以为耻,反而偶遇她、讨好她,母亲……不是没有避嫌,她只是心太软。他追得越紧,她便越是节节败退。结果也不消我说了。”
“游学结束,她的情夫说要回北境去,准备好聘礼来娶她,结果一去不返,只给她留下了一件信物,还有肚子里的野种。”
“深宅妇人,受到男人的引诱,诞下野种。白眼不断,她过得不好,也无法脱离深宅。失信的北境人毁了她,她没有人可恨,也没有人可爱,才会变成别人口中的疯女人。”
闻人朔平静道,“母亲是个可怜人。”
姜令摸索着碰了碰他的手,手背上传来温软的触感,闻人朔反手握住,摩挲片刻,姜令又往前蹭了蹭,他顺手搂住她,意外发现她好像有些心疼的意思。
他本意并不是要叫她感到难过的,只是陈述一些过往经历,于是他思考片刻,又继续补充道:
“其实她也不全然受骗了。那男人或许到死前一刻,也仍是想着遵守约定的。”
“十七岁时,我去了一趟北境的诺珊波利斯,见到了那男人的母亲,是个汉人,汉话依然很流利。她说,她的儿子已经过世十八年了——从中原游学归来的路上,他就害急病死了,天过炎,于是回到家中的,只有一小罐骨灰,还有一份延迟送达的家书。”
他顺着姜令的头发,轻描淡写道,“他不全然是个骗子,只是人死如灯灭。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