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要轻快许多。和上次来相比,九原城几乎没什么变化,仍然绿树如茵,无愧于其美妙的地理位置。
回到九原城之后,姜令首先收到的元城的消息,来自赵意宁。
庭院里,芭蕉低着头细语,橘色的余晖柔和地笼罩一切,为亭中镀上一层蜜糖般的色彩,托举出两条细长的人影。
“郡主,王妃的信。”石青说。
姜令在亭口发了一会儿呆。
旁边的石青呈了一封信,姜令拆开,内容和她所想差不离。
——并非催她快点回府,而是让她出门在外,切记小心,不要招惹什么祸端,以免又出什么差错,不能准时回到元城。
还提到云水县近期不大太平,临近那儿时,要尤为谨慎。
表面上看,是一封温情脉脉的家书。充满了怜惜、担忧,回程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都写在信纸上了。
姜令抻着信纸,静静地看着,忽而发问:“你怎么觉得呢?青青。”
“……属下认为,王妃所言非虚。”石青撇开脸,沉默片刻,又轻声道,“郡主,真的还有必要回元城去么?不如就停在这里吧,就像王妃所期望的那样……”
远走高飞。
不错,这并非一封简单的慰问信,而是一封劝诫。赵意宁在劝她,莫要再回元城了。
毕竟,一旦姜敛起兵,永济帝是绝不会心慈手软,必要捉王府的人洗刷。元城局势危矣。
而她偷溜出元城,闯下弥天大祸,基本也算和永济帝翻脸了,再回去……情况大概是不好了。
永济帝不会让他们一家三口在关中团聚,否则,姜敛就有恃无恐了,可以随时随地大小反。他帝位就坐不安稳,日日寝食难安。
安平郡主被乌巢帮的匪徒劫持,“后怕”着,龟缩秋水城不敢回元城。“郡主”不可能敢再上路,除非乌巢寨消失。
为了安抚躁动的靖王妃,让郡主快点回元城,再平息朝廷中的讨匪声潮,永济帝会力求迅速解决山匪,所以,对姜敛僭越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
事态按姜令所想的发展,她算计永济帝,永济帝也不会毫无作为,一定在元城为她准备了什么惊喜。
姜令估计永济帝对她的耐心也在春猎之前。
之所以赵意宁将这封信寄到九原城,便是为了劝退她,令她改行他处。因为若姜令已至九原城,就说明,姜令毫无回避之心,是铁了心要回元城。
提及云水县危险,是为了提醒她,不要错过最后一次时机,不要做这种决定。
但是……
“远走高飞……听起来不错。”姜令望着天上摇摆不定的云,淡淡的一抹拂过眼际,“但父母在,不远游。
她摸了摸脸,“我是有母亲的人。”
石青默然。
从石青私心出发,她当然希望郡主能顺从王妃的意思,但正是因为这是郡主,她已知这是不可能的事。
“先别管这些事了。”姜令说,“我让管事办的东西,拿回来了么?”
石青呈出两只锦盒,姜令检查一遍,确认好放回,“好了。你走吧。”
姜令看着锦盒,片刻后,轻轻叹气。
……总之,已经花掉的钱,就由他去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至于肉疼。
只是,姜令不由想到长乐,养了一帮子男男女女,也不知道怎么负担得过来。下次有必要向她取取经,看看怎么开源。
步出庭院,姜令停在门前,闭眼思索一会儿,总感觉失去了打开这扇门的勇气。
狐狸精……里头有狐狸精。
姜令慢慢抬手。
从秋水城回来的路上,姜令已数不清到底遭他勾过几回了。姜令不想在外头做到底,他就换着花样侍弄她,不知憋着一股什么劲,好像是要让她死在他肚皮上。
那几日,一回到客栈,姜令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一只专啖人精气的艳鬼。
月缎子一样的皮肤,慵懒妩媚的神情,眉眼弯弯,夜色中泛着冷冷珠光,宛如一支精巧繁复的银钗,任人打量,无害得可怜可爱。
柔美的怀抱,潋滟的唇,湿红舌尖,雪白贝齿,紧紧缠绕的身躯,纤长指节上粗糙的茧子……停停停!
别再想了。
姜令犹豫片刻,搭在门框上的手指一缩,正欲收回手,门却从里头打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即被另只更宽大的手掌握住了。绵软的肌肤紧贴在指缝,翠青的血管汨汨流淌,顺着腕骨滑动,手指发力,轻轻施力一扯。
姜令即跌入一双玉臂,冷香幽幽,似一张绵密收紧的蛛网,轻柔吐息的唇偎在她耳边:“怎么干站着,不进来?”
姜令一个颤抖,可悲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由自己做主了。终于是感到了一点如影随形的可怖。
就好似唐僧进了女儿国,不掉层皮,都算轻的,况且,她哪有御弟那等定力?
但她很快镇静下来,并想:他那样做派,也是因为她没有拒绝他。
只能怪她自己意志力薄弱,没做到抵制不良诱惑。
说到底,大家都是人,他也不是色中饿鬼,有什么好怕的?
想通了以后,姜令心中放松少许,即答道:“出神了一会儿而已。”
她绕开闻人朔,往屋内走去,将手中的两只锦盒摊开放在桌上,露出其中内容,一只蓝色八角琉璃瓶,还有一柄飞刀。
很普通的飞刀,锋利尖锐,擦得锃亮,如同崭新出炉一般。
赫然是从阿塔尼亚手中拿回来的故刃。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就连那一会儿也忍不了,非要当场留下罪证。姜令也是服了。
不过考虑到他的主要目的,可能是试探自己,而非真正给阿塔尼亚捅上几刀,姜令更是服了他了。
姜令点了点飞刀盒子,对近前的闻人朔说:“这次就算了。下回,别再做这种事。”
起码也找个合适的时机地点吧,你这全自动闯祸机。
闻人朔睫毛一颤,缓缓执起其中的飞刀,温声道:“不会有下次了。”
姜令淡淡问:“真的吗?”
闻人朔放下手中飞刀,改而搂住她的臂膀,头颅埋在她颈窝处,蹭了蹭,然后道:“不会再让这种事,来烦你的心。我保证。”
他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微微圆睁,一缕乌发顺溜溜滑落脸颊,红唇抿着,好似已诚心悔改。
姜令盯他看了一会儿,片刻后,撇开眼,也不知信了没有,只说:“是么。”
她没有动作,闻人朔又问:“那只瓶子……”
“随便买的。”
姜令推了推他,却被他抱得更紧。闻人朔的手臂裹住她腰身,使力一提,姜令落在他腿上。
他搂紧了她,整张脸埋在她颈窝处,像狗似的轻蹭,间或吸一丝气,语调绵柔:“你对我真好……”
动作发生得突然,姜令背对着被他抱在怀中,动弹不得,索性便不动弹了。
她心想:又不是你抱怨我的时候了。
这墙头草,还真是随风倒。
但她早知他是这幅模样——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兼之胆子小,并不敢和她有更多计较,看起来便像是记吃不记打。
实则可能每回想起来,都要把自己哄一遍,才能做到若无其事,又热着脸贴上来。
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坦率啊。
但只抱了一会儿,闻人朔就放姜令下来了。
奇怪……只黏着这一会儿吗?
毕竟他平日浑像黏在人身上似的,一刻也不能放开。
姜令略有疑惑,但乐得摆脱狗皮膏药自个儿坐,也没有深究。
闻人朔在一旁的凳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袍,问道:“这回你在九原城待多久?”
“两三天吧……”姜令数了数,“怎么?”
“明日恰是浴佛节,一起去看看吧。”闻人朔拉过她的手,轻轻扣住,半眯着眼,闲闲道,“就去半天,好不好?”
“可以。”姜令点头。
虽然舟车劳顿,身体多少有点累,但半天应该没什么大碍,今天早点休息就好了。
只是……姜令默默看着闻人朔,他偏偏也不说话了,一时间,四周阒然无声,屋内安静得像是一只锦盒。
姜令闭了闭眼。
真的要说出口吗……真的说出口吧……不然等下真怎么样,丢脸可真要丢大发了。
她缓缓挣开手,端坐着,语气古怪:“你今晚,别再招我了。”
闻人朔偏了偏头,似有不解。
姜令脸色一变,站起身,垂眸看他,即漠然道:“别装傻。”
闻人朔眨了眨眼,唇角含笑,语气疑惑:“你不喜欢么?”
他亦站起身,稍往前半步,将姜令遮了个严严实实,一手捧在她后颈,一手来摸她的脸。
“郡主从不拒绝我。”闻人朔指尖微动,将她的鬓发绕到耳后,轻笑道,“我还以为……”
他慢慢说道,“合您的心意。”
唇瓣相依,绵软地直坠下来,仿佛一朵轻盈的羽毛,淡淡轻扫过敏感的上唇,微含着,或咬或吮。
青年人宽阔的肩膀覆压下来,濛濛昧昧的香气似有若无地挑逗神经,湿滑的舌尖吐入口中,虽见不着,但料想是一片艳红。
一条臂如蛇般沿着她的脊背蜿蜒向下,裙裳摆动间,两条雪白的手臂缠在一块儿。
姜令被迫随着他的步子后退几步,倒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一缕乌汪的黑发掉在耳旁,扫得耳廓痒动,姜令半撑在面前人胸膛间,敛眉偏头。
她慢慢喘匀了气,欲收回手,闻人朔已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她。
姜令恢复平常,神情逐渐冷淡下来,眉眼微垂,眼睛半闭未开,仅有唇色仍然殷红。
温和冷淡,好似一座洁净的神女像。
闻人朔复又低头吻她。
唇瓣将要落下的那一刻。
姜令猛然回过神,低了下头,任由那温热的唇落在额头。她将手从层叠的衣裳中拔出,碰了碰发烫的唇,手指微蜷。脑中一片空白。
她心中有淡淡的崩溃,但又能怎么办?
难道要骂他做派放荡?让他收敛?
她默默计量片刻,最后说:“……总之,今天我不想做那种事,完全不,明白了吗?”
闻人朔捻起自己散落的一缕发,叹气:“明白了。”
他在一旁坐下,轻手轻脚地拥着她,目波澹澹,落寞道,“那明日,我还能问么?明日……”
姜令低声道:“明日再说。”
明日再想个法子把他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