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枝意惊得笔尖差点戳破试卷。
她仓促地勾中选项B。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准点从前往后收卷,收考场文具,态度公事公办得与许枝意印象里的所有考试的一模一样。
她端正坐好等着,余光在偷偷观察前排的那几个人。在被老师收走卷子的同时,他们不约而同地都用力揉了揉耳朵。
看来只要交卷,身后的鬼就会收回手。
许枝意松了口气,也非常理解前面的心情,等到她耳边这股阴冷的包裹感消失,她也一定要抓抓耳朵,将这种不适感甩掉。
那个中年人是最惨的。后座的鬼消失后,他终于可以弯腰捡起笔,顺带着也就撩起裤管看了看,上面已经被掐得青紫一片,还有淡淡的血痕。
许枝意看得心惊肉跳,连忙祈祷监考老师快点来收她的卷子。
老师很快到了她的面前。
总算要结束了。她坐得愈发挺直,厚棉袄都没能掩盖她身体的紧绷。
可离开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
死寂中,那张和善的脸停在她的桌边,提着她的卷子,似乎在逐字逐句地检查。
……选错了吗?
许枝意浑身僵硬地等着,她没有任何经验,根本无法判断,这时候要抬头和老师对视,还是垂着脑袋混过去。
那截藏在袖管里的纸条像有了棱角一样,刺着她的胳膊,许枝意分不清这是心理作用,还是它真的在里面挣扎,想跳出去,害死她。
身后的高中生突然发出口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枝意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就要将脸埋低,那双捂着她耳朵的手却托住她的脸,硬生生将她的脑袋固定住。
动作不算多温柔,她脸颊上的软肉被摁得凹陷进去,能清晰感觉出指节的长度。
他的手比林砚的手还要大几分,掌心贴住她耳骨的情况下,指腹还可以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唇角,吓得她死死抿紧唇,生怕一不小心碰到不干净的东西。
他一直握着她的脸。
但至少……监考老师终于拖着步子离开了。
被收走卷子后,许枝意提着的心放下一大截,也预备好身后捂耳朵的鬼消失后,拿掌心搓搓脸的动作。
除了林砚,还没有人这么碰过她的脸,但凡后面有人杀鬼的环节,她都不会放过他。
——监考老师已经迈向了第三组学生。
但那双手并没有松开她。
-
最后一个人的卷子和文具也被收走了。
监考老师抱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消失在走廊里。
几乎没有人因为答卷受到伤害,老师离开后,考场上的大部分人站起身,似乎是要往下一个地方挪动了。
中年人也跛着脚,走出了考场。
高中生路过许枝意桌子前,本来要离开的脚步突然停住,很自来熟地朝她笑了笑:“姐姐,要回宿舍了,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呀?”
许枝意脸色苍白:“我……”
她说话时的气流呼在捧住她脸颊的手上,温热又慌乱,呼吸也因为身后鬼迟迟不走而急促,眼眶湿润,整个人看着无比可怜。
正要张口求助时,那双手忽然松开了些。
许枝意立马抓住这个机会,唰得下从椅子上站起,动作突然,反而吓得高中生一顿,往后退了几步。她看上去想骂句脏话,但嘴角抽抽,竟然又有意识地憋了回去。
而刚刚还在原地的许枝意,这时候已经逃跑到了教室讲台前了。
逃脱束缚不久,她的表情仍旧紧张,脸也因为这样毫无表情。
但她有一张脆弱无辜的漂亮面孔,即使不笑,朝人看过去时,湿润的黑眸也总会给对方种被亲切依赖的错觉,好像可以随随便便地欺骗她。
“你不走吗?”许枝意转脸问道。
高中生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仅仅因为自己和她搭过话,逃跑的时候便会放慢脚步,转头等她。
游戏竟然会让这样的人参与进来。
“走呀。”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垂着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滑过桌面上许枝意的学号,接着快步追了过去。
许枝意对湖山中学的校服很有好感,并没有排斥高中生的接近,并且……她也没那么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当然很欢迎她的热络。
走出教室的刹那,许枝意确信自己的腰被什么勾了下。
“……”
真是阴魂不散。
她咬牙想道。
接触的时间短到也许连两秒钟也没有,但那股冷却像已经附着在她身上一样,阴森森的让人不舒服。
很荒唐的是,在这样的威胁里,她竟然觉得……
他好像在挽留她。
停留在脸颊上的阴冷还未消散,许枝意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没有擦拭。
她是很要面子的性格,在外人面前从来表现得很冷静得体。不要说那鬼只是摸摸她的脸,就算是刚刚咬走她一块肉,这会儿旁边有人的情况下,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外走。
高中生做出心有余悸的后怕表情,轻快道:“诶姐姐我跟你说,刚刚后面那个监考老师真的好可怕……”
也是出了门,看到教室外张贴的考场须知,许枝意才知道,这个教室里的考生,有许多规则限制。
例如座位空一格的顺序,保证考场场纪律,禁止高声交谈,禁止在考试途中有低头等类似考场舞弊的动作,禁止和监考老师长时间对视,保证考卷和文具的完整性等等。
那个中年人即使被抓成那副样子,也还要坚持遵守规则,如果违反……
也许会死掉。
教学楼是午夜的安静。空空荡荡的环境里,只有高中生略显急躁和粗糙的示好,这种不加修饰的语言让她的话变得更加真诚。
一个笨拙的,有点着急和害怕的高中生,能有多大的危险呢。
哪怕许枝意开始时对她还抱有一定的戒备,在不知不觉中,也默认她们站在同一边,是要对抗鬼怪的人类,理应互相帮助。
不过默认归默认,许枝意心里清楚,她来这里只是为了找林砚,和别人牵扯过多只会耽误她们彼此的进度。
所以她回应的态度很消极,主要在听,眼睛则默默观察着她们走过的地方,在想哪里会有哥哥的身影。
出了教学楼后,高中生方语宁轻车熟路地从花坛的土里翻出张纸,和她那张日程表几乎一模一样。
她抖土时,许枝意也拿出袖子里的日程表出来,认真地看上面的内容。
考完试,该回宿舍午睡一个小时。接着学校有场大型聚会活动,具体内容写得并不清楚。
不过活动会持续三个小时,接着一小时的休息时间后,活动再次举行,这么重复着,直到二十四小时结束。
“那么,”方语宁看她,“我们午睡完的自由活动时间见?你打算去哪里?”
许枝意面露犹豫。
她想去找学校的花名册。
如果林砚也在这里,那可能是和她一样的学生,这里说不定会留下他的名字。
但没有人有义务分担她找哥哥的不安,她也不想耽误别人,所以短暂的思考后,她说,“还是别汇合了。”
说完,她避开方语宁的视线,没有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不过她的躲避落在方语宁眼里,就完全是另一层意思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这一路的示好完全没起作用,许枝意忽然出现在教室里,绝对是新人,面对她这种“前辈”,她不赶紧抓住,竟然还主动说要和她分开?
没关系。
只是时间问题。
在游戏里,人和人之间会产生天然的信任纽带。
所以方语宁没有着急让许枝意答应什么,她就像所有懂事的高中生一样,点点头,“你有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啊。”
看着许枝意别过的侧脸,她忽然想起进考场前,她旁边的资深玩家老李摸着下巴,嘀嘀咕咕地说……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在哪里呢……
-
学生宿舍楼下的保安室里,最后一个能供电的插座也被咬坏了。
躺在桌上苟延残喘的手机最后亮了几秒,屏幕上是张安静闭眼的睡颜,长睫浓密。因为漂亮的脸占比太大,很容易便会让人忽略,她是躺在某个人的怀里,脑袋旁边就是条长长的黑色领带。
没有电,充电线的那一头却还被往下拽着。剧烈的扯动下,手机从桌面上摔了下去。
瘦骨嶙峋的杜宾犬踩着屏幕,双目浑浊血红,犬牙上缠绕着残破的电线,像会咬住能见到的所有活物。
“咔哒。”
保安室的门被打开了。
杜宾抬头望了眼回来的青年。
青年关门,沉默地俯下身,修长的手暴露在杜宾的牙齿旁,上面是青紫的血管脉络。他死得不久,咬一口也许还能品味出一点活人的鲜味。
但动物有察觉危险的本能。
杜宾收起牙齿,狗爪讨好似的蜷缩着,竟然找回了生前察言观色的本领。
青年没有多看它,只找到几张纸巾,细细地擦着屏幕上沾满灰尘的地方。
杜宾识时务地躲在角落里,打算安静到青年离开。相安无事不过几分钟,空气中忽然渐渐飘来新鲜血液的味道。
这几乎是瞬间激发起杜宾体内的所有兽性,它蹬腿冲向房门,嘴里仿佛已经有血肉的味道——即将冲越向门外的下一秒,它被轻松捞了起来。
它的四条腿震惊而徒劳地在空中猛地扑腾。
青年脸色冷淡,单手捏着它颈上的项圈,四十公斤的重量像提着个空纸条袋。杜宾试图反抗,牙齿还没亮出来,嘴上立马被套上一只止咬器,过程熟练,打完结也才过去两三秒。
杜宾:“……”
青年拎着它,把狗链又往房柱上饶了三圈,彻底断绝了它攻击到人的可能性。
杜宾:“……”
它再仰头时,绑它的青年已经消失不见了。保安亭窗户边出现了张漂亮干净的脸,正踮脚很好奇地往里望着。
一人一狗四目相对。
杜宾:“……”
许枝意:“……”
她的视线很快从这只血红眼睛的大型犬身上挪开,好吓人,还好没有直接推门进去。
保安室放着平常用来休息的两张小沙发,一张长桌子,七七八八零碎落灰的生活物品,桌上唯一看着比较新的,还是只碎了屏的手机。
隔得不算近,许枝意眯着眼多看了两眼,总觉得非常眼熟。
但房间里绑着只眼冒红光,一看便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狗,就算看着被束缚得很老实,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暴起,像刨开土一样刨开她的脑袋。
正好方语宁也在暗暗地催促她离开,许枝意犹豫几秒,还是转身迈向了宿舍楼。
这一路上,她都在找林砚可能留下的痕迹,看什么都像她哥走过的地方,好像处处都是他的身影。
方语宁一直在观察许枝意的脸色。对她的心情低落并不意外,一个新人,进到恐怖游戏里,情绪明媚才是见鬼了。
宿舍名单被扔在大厅地面上,非常不讲究,不过也正好方便她们搜寻。
方语宁稍加思索,猜想大概是她同行的队友扔下的,恐怕这会儿还等着她找替死鬼的行动汇报,着急下,不由得加快了翻找自己宿舍号的速度。
楼分A栋B栋,A栋住女生,她手里翻着名单,侧光仍然在许枝意身上。
名单上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所有人都是“已居住”,楼却安静得诡异,只有她们翻动纸页时的细小摩挲声。
这样的安静下,许枝意不由自主地轻声说话:“……找到了。”
【302号宿舍——方语宁】
【……】
【444号宿舍——许枝意】
好差的运气啊。
方语宁错愕一秒。
一般来说,游戏会给新人优待,不说天降线索,起码分配房间时,她一定会被安排在最没有风险的地方。
这地方是恐怖游戏,沾“4”的都是大凶,更不要说连着444,那简直是鬼差把绳子吊在脖子上的程度。
要么游戏系统忽然抽风,4变成吉祥如意的意味,要么这新人……天生衰星,这已经是游戏优化后的结果了。
方语宁定了定神,打算趁这个机会,安抚一下慌乱的许枝意。
一转头,对上了张笑得眼角翘起的脸。
方语宁:“……”
方语宁:“???”
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后,她确定自己没看错。
许枝意确实在笑。
她的眼珠因为水晶灯折射的光而斑斓明亮,唇也控制不住地弯着,一副见到生活新希望的样子。
方语宁:“……???”
见了鬼了。
许枝意当然有高兴的理由——林砚的生日在四月四号。
游戏给她安排这样数字排列的一间房,不就是在暗示,她哥哥在这里的意思么?
即使不是,四这个数字,在她的心里也有着非常幸运的意义,怎样都是很好的兆头。
许枝意眼底的高兴非常真诚,方语宁再怎样确认都无法看出破绽,于是对她彻底迷茫。
这年头的新人……
脑回路都和平常人不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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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是很省学校经费的六人间,许枝意站在444宿舍门口,盯着门上张贴的姓名表。除了她的名字外,另外五个名字全被用歪扭的横线划去了,明摆着下一个就会是她。
翻动花名册时,许枝意的其实还抱有和林砚分到同一个宿舍的美好幻想,但直到看到实打实的姓名表,她才认清现实,女生宿舍是不会把男性玩家加过来的。
她捏着把手,做好迎面撞上五个来掐她脖子的厉鬼,很警惕性地慢慢推开门。
门里面很平常。
恍惚间她以为回到了自己的大学宿舍,床上和桌上堆满女孩子的生活物品,乱而温馨。空中气味淡淡香甜,门口摆着欢迎回来的小鱼垫子,到处是热爱生活的小装饰。
只有一间床位空荡荡,单调素白的被子和床单,像等着她去置办装饰。
这样的环境,林砚更不可能在了。
许枝意心情沉重地走进宿舍,确认那张朴素的床边贴着她的铭牌后,慢慢坐下来。
宿舍门背后贴着张宿舍公约。
规定的午睡时间有一个小时,许枝意按照条规上的规定脱掉鞋子,摆在方便她随时穿上逃跑的位置上,又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躺了下去。
没有睡意,也不可能有睡意,她睁眼看着上铺的床底板,在思考要不要做一个闯入男生宿舍的变态。
这个六人间的占地,和他们以前的出租屋好像。只有一个房间,两张床之间隔着道帘子,洗漱时她的肩膀都会撞到他。
到高一时,林砚靠着几年的奖学金和做家教的钱,带着她搬到了现在的家。单人单间的出租屋实在太不方便,就算她再不高兴,他们还是没办法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许枝意有了自己的房间,很快便发现独立卧室的好处。夜晚偷偷开着灯看书,只要灯扭得小一些,林砚就不会发现。
走廊里响起徘徊的脚步声。
许枝意眼睫毛跟着颤动,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已经闭上了眼。周围被她认为是温馨的物件走向破旧,灰尘和蛛网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着。
房间漂浮着股糜烂的味道,闻久了,腐坏的味道会传染肺腑。她头顶的床板如今写满了恐吓的话语,咒骂的,悔恨的,让她起来,从这里滚出去。
宿舍门被撬敲了两声。
也许是那七个舍友之一,也许是来学生守则里抓纪律的宿管……但哪一个都不会是她熟悉的人。
从前在家里她也总听到这种声音,是林砚来抓她不睡觉。他会推开门,把她塞在枕边的小夜灯放回原位,抽走她以为藏得很隐蔽的书,最后摸摸她的脑袋,整理好她的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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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床边只有冰凉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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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枝意的精神崩溃没有挽救房间的倾颓,床板上的恶毒话语歪扭成细长缠绕的花纹,一只只眼睛在空隙里张开,眨动。
没有光,好像世界只剩她一个人的昏黑。
天花板上,老旧的电扇在头顶缓慢转着,模糊的人影吊着绳子挂在上面,空气中有隐约的滴水声,渗进地板。
干瘪的脑袋从上铺满满地探出,没有头发,长长的脖子弯曲着,顺着床杆往下潘盘旋,两只没有眼皮的眼珠随时可能滚落在地上。
它吊挂在床侧,看着许枝意。
许枝意缓慢地掀开半扇眼皮,望向头顶的床板。泪水帮她抵挡了一些视觉上的冲击,但还是朦朦胧胧地能看到在眨动的眼睛,和她不怀好意对视着。
几十双眼睛目眦欲裂地看着许枝意。
她哭得眼圈漫开红晕,整个人看着十分可怜,尖叫和疯掉应该在下一秒。但她安静地和众多眼睛对视了会儿,揉了揉眼角,又默不作声地继续哭。
事实上,许枝意现在的情绪确实已经临近崩溃,但她是因为想起哥哥才掉的眼泪,所以变得万分专注。
心里装着哥哥时,任何其他的事都没法干扰到她。
再可怕的事情,也没有哥哥不在身边可怕。
所以对于这些精神污染,许枝意连眼泪都不太愿意分过去。
上铺干瘦的头仍旧朝着她的方向挪移,快探进床铺上方时,门忽然发出吱哟的声音。
它侧过脸,这才对站在宿舍门外的黑影投向视线,他似乎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那只长长干枯的手向他伸过去,发出共同狩猎的邀请。
几秒后,一颗脑袋滚在了地上。
这声音终于引起了许枝意的注意,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半撑起身,向敞开的宿舍门看去。
一团黑影站在门外。
面容模糊,看不清任何人的特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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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