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枝意五天联系不上哥哥了。
没有林砚消息的这五天里,她周内泡在图书馆复习专业课考试,周末照常回家,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剧,很偶尔才看一眼置顶聊天框。
她一个人去超市采购时,碰到住得很近的好朋友。对方和她打完招呼,目光扫过她身后装载半车的购物小推车,语气自然道:“你哥去拿东西了?”
许枝意垂着眼皮:“我自己来的。”
好友怔愣一秒,露出了然的表情,“噢,那他待会儿来接你?”
“……他不在,我自己回去。”
简单的日常对话,却让她的脸色瞬间精彩起来,好像听到的不是中文。
“真的假的,你哥怎么可能……”
让你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家。
“这很正常啊。”许枝意打断她的话,头微微低了些,语气却仍旧风轻云淡,“我和我哥难道要时时刻刻绑定在一起吗?”
好友迷茫地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许枝意:“……”
好友还要再说什么时,两人身边忽然响起堪称狂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很快,几个保安制服的脑袋从货架空隙里钻了出来。
许枝意顺着他们追赶的方向看去。
抱着一沓A4纸的女人站在货架尽头,中年面貌,眼迷茫地扫视着周围。即使低头看自己怀里的东西时,她脸上也只有惘然,似乎并不清楚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在这儿!”有个保安大喝一声,接着三四个人便围住了女人。他们好像警惕着她会随时暴起,没敢上手拉扯,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请她离开超市。
女人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
只虚弱地迈出几步后,她便撑不住了,人疲软地滑倒下去,怀里的A4纸也散乱一地。场面立马变得混乱无比,保安叫救护车报警的声音快比广播声还大,撕心裂肺。
兵荒马乱中,几张纸顺着光滑的地板滑到了许枝意和好友身边。
好友捡起一张,啧啧地摇了两下头,感慨了句:“唉……又是邪教。”
许枝意脸色苍白地看了两眼纸面,唇抿着,没有说话。
事实上,这只是张普通的寻人启事,并没有任何宣扬教会的内容。
它写着丢失人的姓名,身份证号,住址,外貌特征,过往学校……什么都很详细,但就是没有对应的照片。
之所以把这种寻人启事称作邪教,是因为按照上面的内容去查询,根本查不到真实的人。
这已经是湖山市不知道第多少起这样的案件,满脸迷茫失去灵魂的寻亲人,找着这些杜撰出的亲朋好友。没有官方通告解释这些事情,不过市面上广为流传着一种说法——
这些人是被邪教洗脑,才会寻找不存在的人。
不过好在,这些寻亲人在脱离传说中的“组织”后,很快便会恢复理智,回归正常生活,甚至对自己曾经写下的信息感到困惑。
相关报导很多,不过这还是许枝意第一次真的看到现实中的例子。她到家时还想着这件事,一边觉得有些害怕,一边默默倒数着,明天,明天就是林砚回来的日子。
从十二月份开始,林砚已经失联数次。
每一次,不论许枝意用什么手段,都找不到他。
她努力过,抗争过,还威胁要和林砚绝交,但最后,除了等他回来,没有任何起效的办法。
不过除开第一回长达十小时的杳无音讯后,后面林砚每次消失前,都会提前告诉她,他回来的具体时间。
而他也确实很守承诺。
像上次,晚上十点时和她说要离开三天,七十二小时后,就真的准时拨来视频。
那天晚上,守在手机前的许枝意在瞬间接起通话,满腔委屈。两张脸出现在屏幕上,只有她在这边泪眼朦胧,林砚倒是情绪平和。
不仅如此,那张苍白好看的脸用围巾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她看清似的,只留双漂亮的桃花眼弯着,声音温柔地叫她“枝枝”。
许枝意见到他就要发火,眉才拧起来,就见林砚撑着半边脸,状似无意地理了理脖颈上的围巾。修长的指节缠着几只创口贴,很漂亮的樱桃粉,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许枝意:“……”
围巾是他几天前织的,酒红色,一共两条,她宿舍椅背上挂着另一条;创口贴是她亲手贴的,尽管实在不清楚向来心细的哥哥,怎么会因为织围巾弄伤手指。
她虽然一眼便看穿他的手段,但脾气还是无可避免地软了下来,嘟嘟囔囔地问他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又这样失踪不联系。
哪知道林砚弯眼笑了笑,鬼扯似的理由张口就来。
问就是无良导师跑路,创业合伙人卷钱,出租房楼上发生命案。
许枝意听得眼皮狂跳,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上一回问他时,他也是这样搪塞她。结果冷笑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讲出来竟然变成——“原来是这样啊,没关系。”
说完,她自己愣了楞。
林砚像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反应一样,眼皮垂下,柔和地“嗯”了声。
这场诡异的对话就结束在这里,很奇怪,许枝意竟然生不起任何继续追问的念头。
她像高中接受物理定律时一样接受了林砚的说法,尽管浑身都因为不理解而难受,但这就是客观真理,而真理是不容质疑的。
只是她的心情无可避免地变得低落,手指也无意识地开始捏手机壳上充气的仓鼠软垫,发出噗呲噗呲的细微声音。
“不要欺负小动物。”林砚笑了笑,敲敲手机屏幕。
“……”许枝意幽怨地松开手。
他们打了很久的电话,她也渐渐变得高兴,和林砚约好期末考后的庆祝地点,几乎一口气要规划到过年的安排。
林砚安静听着她的未来计划,眼里的笑意却不深。等要挂电话时,他忽然开口,问她医院复查的结果怎么样。
许枝意的笑容立马蔫了。
她弯下腰,装作要捡地上的东西,来掩饰自己因为心虚惭愧低下的脑袋,“结果挺好的呀。”
林砚显然非常了解她的性格,只淡淡微笑道:“许枝意,你躲不掉,这周末我带你过去。”
许枝意:“……”
过去就过去。
她小时候落了病根,后来再怎么调身体也没见好,大大小小的毛病堆满一身。其中最严重的一个,就是心脏问题。
去年,林砚赚够钱,才拎着她去医院做了手术。
做完手术,她也没有完全治愈,只能说缓和了一些。不过林砚依旧带着她东跑西跑,哪家权威看哪家,几乎能给省里的医院写份探院测评。
许枝意拖着不去医院做复查,一方面是核磁共振贵得要命,一次就要四五百块,另一方面是……她的身体最近变得很奇怪。
再也没半夜心悸醒来,平常走路稍长就要喘不过气的现象也消失了。气血充足得太突然,导致许枝意一度以为自己是回光返照,备忘录都编辑好了半截遗书。
但快过去两周,她还好好活着,并且身体越来越轻盈,脸也红润不少。
确定八成是医学奇迹后,许枝意才决定将这件事告诉林砚。
那时候离他们约好的“周末去医院”,还有五天。
她高高兴兴地输入报喜消息,聊天界面却弹出林砚急匆匆的通知。
他又要离开五天。
五天就五天吧。
许枝意删除输好的话,垮着脸回复:知道了。早点回家,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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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六天了。
林砚的电话迟迟没有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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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消失了。
或者说……他这个人本身,被世界粗暴地抹去了。
电话号码变成了空号,各大软件的联络账号集体注销,连微信里的聊天框都没留下。
许枝意和林砚的出租屋成了一室一厅,两个人的合影只剩她,过去的朋友、老师,通通否决了林砚的存在。
她几乎可以叙述林砚的一生,但……连一张证明他存在过的照片都没办法拿出来。
许枝意没办法继续和周围人求助,他们已经开始担心她是否加入了什么邪教,每拨出一个电话,他们想将她送去治疗的心情就愈加明显。
她不信邪地跑去警局报警,大厅亮堂堂的,警察给她倒了热水,又帮忙输入林砚的身份证号,流程有条不紊,这又让她重新升起希望。
警察局查不到任何林砚存在过的信息。
接警阿姨亲切地看她:“许同学,别着急。你家里还有其他人么?我们这边帮你联系一下他们吧。”
她身后的同事俨然是个上道的,已经打开手机,查起了本市精神病院的电话。
眼眶还蓄着泪的许枝意顿了顿,忽然很不好意思地开始道歉,垂着脑袋,承认自己是输了真心话大冒险才来的警局。
刚刚还挺和蔼的警察,脸登时绿了。
等写完两千字的检讨后,许枝意再三做保证,绝对不会再做这种占用国家警力的事,一张脸摆得万分虚心乖巧,才终于被放出了警局。
走到地铁口背面时,她慢慢地在一个小角落蹲下,脸蜷在竖起的棉袄领子里,捏着手机,眼前的世界因为眼眶里升起的水雾而模糊不清。
她的唯物主义世界观遭受了重大打击。
也许她真的有妄想症。
湖山市冬天的空气质量一向奇差,许枝意抹干眼泪再抬头时,周围的街景雾蒙蒙,混沌得几乎看不清马路对面有什么。
夜晚光线昏暗,客厅的灯却因为她的疏忽没关掉,一直亮着。晚上十点到楼下时,她仰起脸便能看到家的位置。
暖气房里,许枝意躺在软沙发上,穿着棉袄,鞋还是出门的那双。手机只剩下两度电,充电器在她稍稍欠身便能够着的地方,但她一动不动,眼珠盯着天花板,很久才眨动一次。
林砚什么时候带她去医院。
不做检查了吗?
她现在身体好了很多,他知道后会高兴的。
手机屏幕不断闪着,叮咚叮咚,全是和林砚无关的垃圾消息。
许枝意被吵得头疼,等了好半天,手机还苟延残喘地不关机在继续弹消息。她皱着脸,抓过手机就要直接送它提前上路,屏幕却正好弹出一个视频邀请。
用户名是哥哥。
头像也是哥哥。
许枝意一下被激活了似的,瞬间从沙发上弹射坐起,指尖颤着点下接听。
阔别六天,尤其是找了一天林砚的今天,许枝意再次见到林砚的脸时,根本没办法控制住情绪,声音又抖又颤,“哥!你在哪儿呢?”
屏幕上的林砚没有回答,只是和之前一样,笑着叫了声她的名字。
他很少离屏幕这么近过,这个视角来看,摄像头好像贴着他的领口,完全看不到他所处的环境,
画面又抖又模糊。
“你在哪?!”
“我会回来的。”林砚温柔的语调和她再次询问的声音叠在一处,“只是这次用的时间会久一些……枝枝,你好好生活,不用担心哥哥。”
这只是段录像。
他不是在和她对话。
许枝意攥着手机,浑身冰凉。
屏幕的电量终于到了无法维持光亮的程度,画面一暗,许枝意才想起来要充电,只是惊慌失措去拿充电器的手却悬停在空中。
因为视频通话仍在继续。
画面中央,代表关机的缓冲圈和林砚的脸不合物理逻辑地重合。
“等我回家。”他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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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感情线是甜文请大家放心。
顺便第一个副本哥其实也在,下章出场,小情侣给我好好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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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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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