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佩斯·莫尔图亚 第96章 圣诞

灰港没有秋天，酷暑过后，一夜之间，狂风扫落一切，就是冬天。

拉维恩推开绿庭的窗，庭园的草地枯黄，白霜降落在草尖。夏去冬来，转眼已经是十二月下旬。

扬离开后的半年，在拉维恩看来，和前十八年经历的一切没有什么区别，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该做的事，禁区的烟囱不停歇地点火、燃烧；他每天奔走在教堂与舞会之间，间隙他会约卢卡斯喝茶，让他带一些书籍、钱和粮食给到锅底。

这好像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

半年前那场舞会之后，扬彻底消失了。不再出现在绿庭附近，厨房的锁扣也不再有被人拨动过的痕迹。

拉维恩有时候会在那张单人沙发上静坐到深夜，等待，似乎下一秒那个人就会回来，但他知道那只是错觉。他不确定扬是不是真的去了中央城邦，还是仍然在灰港的某个角落，隔着几条街，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下走着不同方向的路。

扬从未试图找他解释，拉维恩想，这表明了扬的态度。那他也不应该纠缠着不放。

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

十二月末的某天，他走在灰港主街上，看见沿街商铺外装饰着松枝和红袜子。毫无原因的，他在橱窗前停驻，玻璃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以及角落大簇大簇的铃兰。

拉维恩恍然意识到，圣诞到了。

他推开这家名叫“末日花店”的店门，柜台后面的老人抬起头来。

“买一束百合。”

露西娅的墓地在一片安静的角落，能看到海。拉维恩走过去，把百合花放在墓碑前。石碑上雕刻着露西娅的侧脸，似乎是面对着大海微笑，拉维恩觉得不太像。

“圣诞快乐，妈妈。”

露西娅始终微笑地看着他，看透了一切，又悲悯。

拉维恩索性坐在石碑旁，头倚着露西娅石像的侧脸。石像冰冷，他却感觉真的靠在了露西娅肩膀上。

呼吸间，白气在眼前逸散开来，拉维恩喃喃道：“妈妈，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好。”

离开时他碰到了达米安，他是和埃德蒙一起来的，手里拿着一个蛋糕，埃德蒙怀里则抱着一束勿忘我。

“拉维恩。”达米安说，他的眼神看向别处，因为拉维恩还是不愿意绑定那张床，达米安和他吵了无数次，他还是拒绝。

最近他们因为这件事又大吵了一架，目前正处于冷战状态。

“看来你也还记得。”拉维恩说，他把视线转向埃德蒙，问：“他为什么来？”

“我是替塞拉芬主教送花上来的。”埃德蒙说，“他现在走不动了。”

“谢谢，我正要回教堂，”拉维恩说，“你们自便，我先走了。”

达米安冷眼看着弟弟离开，埃德蒙说：“他还是不愿意？”

“我们兄弟间的事，轮得着你过问吗？”达米安怒气冲冲地放下蛋糕。

相处的这段时间，埃德蒙已经完全搞清楚了达米安的脾气秉性。大部分时候这位大少爷都算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虽然脸色臭，但也讲理。

唯独遇上与拉维恩有关的事，他很难保持理智。

埃德蒙说：“是没关系，但与你有关的事，我总忍不住要多关注一些。”

达米安的脸色稍霁，捏了一把埃德蒙的脸颊说：“今晚我会去你那里，明天一早就走。父亲安排我去芬妮港谈一些种子培育相关的业务，如果效果好，或许会带上‘诺亚’。”

“大概会去多久？”

“一个月吧。看海上的风怎么吹。”达米安说。

埃德蒙轻轻拉住达米安的手，把自己的五根手指一点一点塞进对方的指缝。

似乎是在表达一些不舍之情。

“这么早就发//骚了？”达米安回握他，说，“晚上有你受的。”

埃德蒙笑眯眯地看着他，也看着露西娅。

“好啊。”他说。

.

塞拉芬的轮椅停在书房的窗边，他比以前瘦了更多，嘴唇时常呈现出一种乌紫色，拉维恩有时候觉得他并不是生病，更像是中毒了。

但药剂师的毒理检测又显示他的血液没问题。

斯特拉瑟的使团回去以后，拉维恩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里，听塞拉芬用那道越来越虚弱的声音给他讲解教廷事务的章法和礼仪规程。

他不想当主教。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塞拉芬也知道，但是他们都很有默契地不提这件事。拉维恩每天来的原因很简单，他只是想让塞拉芬高兴——或许类似一种临终关怀，他不知道塞拉芬能不能撑到明年登船的那一天。

这天下午，塞拉芬慢吞吞讲完了当天的内容，他合上膝上那本厚厚的册子。

“圣诞过后，”塞拉芬说，“我会安排你面见主。”

拉维恩“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塞拉芬在他面前已经提了无数次他的“主”，表情虔诚，还带着与他这个年龄不相符的狂热。

“你不想。”塞拉芬说，“我知道你不想，但你必须去，趁着我还能亲手把这件事递到你手里。一旦你真正接触到祂……你就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

拉维恩知道，“主”不在任何人的视线范围内——除了历任主教。祂藏在教堂地底最深的地方，从降临之日起就没有对教众公开过。每一任主教上任之前都必须独自走进那间密室，与“主”完成绑定。从此，任何他需要的信息都可以在静默中获取，任何他需要解答的困惑都可以瞬间得到回应。

祂通晓一切。

拉维恩站起身说：“一切都听您的安排。今天阿克苏姆府有圣诞晚宴，我该回去了。”

冬天的夜晚黑得很快，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下教堂高高的石阶。广场边缘，那盏孤零零的路灯下，手风琴艺人十年如一日地坐在那里。

拉维恩在他面前停下。

“圣诞快乐，麻烦拉一首灰港小调可以吗？”

艺人抬起头，看着这个围巾裹到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的贵族，他弯腰放了一枚银毫在纸盒里。

“没问题，您想听多少遍都行！”

“不用，这首曲子拉好，您就早点回家吧。”

琴声响起，艺人的手被冻得通红，因此琴声略显僵硬，艺人有点担心这个客人不满意，余光偷偷多看了他两眼，发现他的凝视着远方的灯火，似乎没有在认真听。

艺人放下心来，将注意力集中在指下，他决定拉到这位客人离开再收工回家。

忽然，一些很小很细的雪粒吹过拉维恩的睫毛，下雪了。他对艺人点头致谢，然后迈开大步离开。

转身时，他与一个匆匆从对面方向走来的男人擦肩而过，那人穿着宽肩的深色西装，戴了一顶帽子。

拉维恩侧头低声说了一句：“抱歉。”目光扫过对方的手——那人手里握着一束花，是铃兰，用一条灰色的绸带绑着。

他的目光在那束铃兰上停留，然后瞬间移开了。他继续往前走，在走出十几步之后。

“没事。”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夹在雪里听不太清。

拉维恩不在意地登上马车，他发现雪变大了。及至结束宴会准备回绿庭时，他发现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而雪还在下。

“雪这么大，今天就在家里住吧，你的房间霍拉斯一直都有在收拾。”达米安慢悠悠地走出来，“反正我马上就要走，不会在这里碍你的眼。”

其实在哪里住都一样，拉维恩点点头，问：“这么大的雪，你要去哪里？”

“你也会偶发善心关心我去哪里鬼混吗？”达米安说。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拉维恩说，他看着达米安怀里的狗，“lien也一起去？”

“当然……不了。”达米安把狗塞进拉维恩怀里，“走了，圣诞快乐，我亲爱的弟弟。”

他甚至吹了声口哨。

窗外的雪没有停的意思，松松地积在窗框上。

埃德蒙趴在书桌前，摇晃，他出神地看着窗棂上的雪，雪下得太快，太重了，又一整块坠落下去。

达米安这个晚上大概不打算睡觉，他把埃德蒙翻过来，继续接吻。

“你爱我吗？达米安。”迷乱的间隙，埃德蒙声音破碎地问道。

“等这次公务结束回来，我会帮你弄一张床，到时候你和我一起走。”达米安答非所问。

“三万张床已经满了，”埃德蒙说，“我其实不在乎，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和你一起去，或者，你可以把拉——”

他没有说完，痛感来得太快了，他捂住了脸，眼泪从那些缝隙里渗了出来，埃德蒙竟然没觉得有多伤心，只是因为挨打产生的生理性泪水。

“谁准你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的。”

窗棂上的雪堆又往外倒去，无声地落在雪地里。

“不会了。”埃德蒙说，“我只是开个玩笑。”

达米安上前，伸手，想看看埃德蒙脸上的伤势，还没碰到他，埃德蒙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有害怕。

达米安脸色一沉，也不管外面还下着雪，直接穿上衣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