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佩斯·莫尔图亚 第58章 疯狗

扬在第五街区的棚户区快速穿行，脚下是泥泞和垃圾搅在一起的烂地。

这里的道路极窄，棚与棚相互挤压着，本就狭窄的空间，相接处扭曲向上。这还不算完，一层之上还要再加一层，小孩子在楼上毫无顾忌地蹦跳，粗俗的喝骂此起彼伏。

这片棚户区和锅底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里是地上。

扬在一处顶被压得快要垮下来的棚子前停了下来。

应该就是这里了。

知道疯狗瑞恩的住处完全是一次偶然。关怀会那次冲突后，当时瑞恩身边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后来在某次街头游荡时，因为一次意外和莉娜有过短暂交集。

莉娜帮他解决了一些麻烦，从此那个小男孩缠上了她，几乎把莉娜视为老大。

莉娜曾带着点小得意地对扬提过那个“脏兮兮但很能哭的朋友”，住在比锅底还要脏乱差的棚子里。

扬当时出于一种警惕，远远跟着莉娜找到过这里，意外瞥见过瑞恩进出。他提醒过莉娜减少和那个孩子的交往，之后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此刻，那扇门虚掩着。

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棚户区混乱的噪声在这扇门后仿佛消失了，扬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手摸向腰后藏着的匕首。

他用脚尖极其缓慢地顶开门——

死一般的寂静，那股原本只是隐约的腥气扑面而来。

是血的味道。

扬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终于看清满地都是血。里间，大面积的暗红色蔓延开来，在门口变成了拖拽。血迹尚未完全干涸，有些地方还反射着粘稠物特有的光泽。

但屋子里一览无余，没有人。

扬迅速闪身进入，这里打斗的痕迹明显，桌椅翻倒，床铺乱七八糟。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一条长长的，作为固定手臂使用的绷带。

身后传来脚步声，扬还没来得及阻止，莱昂就跑了进来。

“我靠！这这这……”莱昂说不出话，他猛地后退一步，俯身开始干呕。

“你怎么样？”扬问。

莱昂摆摆手，缓过劲来，哑着嗓子问：“铁头呢？疯狗也不见了？”

“我猜铁头来过，”扬说，“但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他赢了，还是瑞恩。”

莱昂说：“这么大的出血量，其中一个人多半活不了了。”

但无论如何，铁头已经离开了这里。

扬捡起那条绷带，卷起来。

棚区虽然也是三不管地带，但如果被发现出了人命，巡逻队肯定还是要来例行问话。到时候发现屋主是当时举报莉莉丝的人，很容易就会联想到有人想要报复。

届时，全城的守卫都会绷紧神经，明天的火刑现场会变成铁桶。

扬说：“莱昂，你家是不是在这附近？回去找把锁，把瑞恩的房间锁起来。明天结束之前，不要让人发现这里出了问题。”

“好。”莱昂没有问原因，“等我几分钟，我家就在后面。”

扬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猛然想到还有一个变数。

“你处理好这里的事，我还要去找一个人。”扬对着气喘吁吁跑回来的莱昂说，“锁好门，不要放弃寻找铁头。”

“如果可以找到他，请对他说，”扬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

“对他说，我们一定会救下莉莉丝。请他……无论如何，别做傻事。”

.

几乎同一时间，禁区。

永恒之床的展示厅，模拟大浩劫前的柔和自然光下，数台线条流畅的蛋形“永恒之床”静静陈列。

拉维恩·阿克苏姆站在展厅中央，俊美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优雅微笑。

“诸位，这一批‘永恒之床’，在综合了前期部分尊贵用户的反馈意见后，我们已经进行了充分的优化和修改。特别是在神经接驳自主性与稳定性方面，有了显著的提升。”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贵族们，微笑着一一点头致意，最后，落在一旁静立待命的艾娃身上。

“接下来，关于具体的技术细节与操作流程，以及诸位最关心的安全问题，将由本项目的首席工程师，艾娃女士，为大家做详细介绍和演示。艾娃工程师？”

艾娃上前一步说：“请各位随我来，我们将逐一检视并体验改良后的核心模块。我们可以请布莱恩阁下先体验，由我进行解说。之后，各位可以去到各自名字对应的床里。”

艾娃指尖在舱体轻触，舱盖开启的瞬间，近乎真空抽离的嘶声逸出。随即，一股冰冷干燥的空气从舱内缓缓涌出，拂过最近的几位参观者的面颊。

舱盖完全打开了，一枚巨大的银灰色花瓣，向后优雅而无声地展开。

布莱恩来自中央城邦，是一个神色挑剔的中年贵族，在艾娃的示意下，他带着好奇躺了进去。

瞬间，身体陷入了特制软垫。人形凹陷完美地容纳了他的轮廓，布莱恩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是放松。

“嗯……出乎意料地贴合，几乎感觉不到压力。这种包裹感……很奇特。”

艾娃在一旁熟练地进行着操作演示，通过内置的扬声器，对舱内的人解释着各项参数。布莱恩躺在里面，看向始终面带微笑的拉维恩，提出了那个关键问题：

“拉维恩阁下，艾娃工程师。这‘永恒之床’的精妙我已初步体会。”他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展示大厅。

“但我想知道……一旦开启这漫长的航程，我是否还能保有基本的自主权？比如，我想中途醒来处理事务，或者仅仅想确认航行状态，是否可以随时中断沉睡？”

拉维恩脸上的笑容未变。

“当然，尊敬的布莱恩阁下。‘永恒之床’的设计初衷，是为人类文明的火种提供庇护与延续，而非禁锢。在进入稳定的‘巡航’阶段后，我们为高级客舱配备了相应的自主唤醒协议。您完全可以在需要时，按照预设的安全流程暂时醒来。”

他的语气愈发恳切：“只不过，考虑到‘诺亚’在起航阶段以及穿越某些特殊区域时可能产生的颠簸。为了所有乘客的绝对安全，舱室的唤醒系统会暂时由舰桥进行统一协调管理。一旦进入平稳航程，诸位的个人意愿将得到最大程度的尊重。”

他说得如此自然真诚，布莱恩似乎暂时被说服了。他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着这张永恒之床带给他的舒适体验。

艾娃垂着眼，目不斜视地监控着面板上跳动的数据流，仿佛没有听到拉维恩那番关于“自主”的巧妙阐述。

……

冗长的展示与试躺终于结束。最后一位参观者离开后，厚重的隔音门缓缓闭合。

模拟的柔光依旧恒定均匀地照射在展厅的每一个角落。艾娃轻轻舒了一口气，她走向控制台，准备进行最后的检查和数据记录。

就在这时，拉维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艾娃。”

她转过身，看着拉维恩，鞠躬。

“二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我最近，了解到一些不太有趣的消息。”拉维恩修长的手指拂过永恒之床光滑的金属外壳，“关于外面某些灰色渠道里，一些稳定流通，且纯度相当不错的残晶。”

“看来二少爷已经看过我复制的内容了。”艾娃冷静地说，“刚才二少爷对于永恒之床自主性的介绍也很精妙。”

拉维恩自然是还没有看过那张磁卡。

“很可惜，还没有。”拉维恩坦诚地说，“不过，我的人打听到，似乎那些残晶的持续流通，与令尊在禁区多年对其原料的‘精心保管’与‘合理损耗’，脱不开关系。”

“数量似乎还颇为可观。”他补充道。

艾娃沉默了几秒。

“神眷者大人……”艾娃忽然深深地对拉维恩弯下了腰，“家父在禁区任职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那些……过往账目上的‘损耗’，或许确有疏漏之处。能否请您……高抬贵手？让家父体面地退休。我会想办法弥补、追回，或者用其他方式……”

她没有抬起头，就这样保持着一个90度弯腰鞠躬的姿态。

展示大厅，只有那些仪器还在持续地发出规律的信号声。

拉维恩静静地看着她。

“可以。”他终于开口，“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一件需要你亲自处理，并且绝对保密的事。”

这是交易。

艾娃缓缓站直身体，恢复了冷静。

“您请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