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淡的苦杏仁味弥漫在小小的暗房。
塞拉芬手上的皮肤是松弛的,只有一层皮,偶尔触碰到,感觉像是摸到放了很久的苹果。黑暗中,拉维恩的手指摸到了胶卷的卡扣。
“就是这里。”塞拉芬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拉出来一些,捏住片头,卡进去。”
拉维恩照做,刚才塞拉芬已经用一卷废弃胶卷操作了一遍给他看,现在轮到他自己上手。
黑暗中只能依靠听觉和手的触感,拉维恩感觉自己手心有汗,于是换了一只手去旋转。
“注意,要匀速。”塞拉芬说。
终于,手里的紧绷感消失,“沙沙”声停了。拉维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片轴装入显影罐,盖上盖子。
“咔哒。”
塞拉芬打开了灯,红光亮起。
“最麻烦的一步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步骤,对你来说应该不困难了。”塞拉芬轻轻咳嗽了两声,“我年轻的时候,闻了太多这个味道,不能长期待在这里。”
“非常感谢,塞拉芬大人。”拉维恩说,“后面的工作我可以独立完成。”
门再次关上,暗房里就只剩下拉维恩一个人。刚才的操作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少有的平静时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手指精细度的把控,以及力量的控制上,无暇他顾。
什么都不考虑的话,我好像更适合做这一类工作,拉维恩想。
计时器的哒——哒——声中,他关上了安全灯,默默沉入黑暗里。
时间到了。他重新按亮红灯,凭着记忆操作着后续的步骤,换液,冲洗,悬挂。
……
最后的步骤是将底片放大。瓷盘中,定格的瞬间如幽灵般自药液中缓缓显形。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出现在水面之下——卢卡斯的脸最多。
拉维恩决定在后天去拜访霍克时给他多加几个点的税。
还有几张是他在马上做骑术“示范”的留影,应该是加尔文那个马屁精吩咐的。
当这组照片的最后一张底片浸入显影液时,就连拉维恩自己都没有注意,这不是一张“标准”的留影——画面的构图略显倾斜,焦点也并非完全在他身上,似乎是在他控马转向、准备冲刺的刹那,负责拍摄的侍从手抖了。
照片的前景,是他与马虚化的轮廓,迎风飘起的衣角占据了画面右下部,而原本应是画面背景的那一角,因为相对静止,变得极为清晰。
那片清晰里站着的人是扬。
拉维恩定定地望着那张照片,神色莫测。
微微晃动的水波之下,在逐渐凝固的相纸上,那双眼睛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呈现在拉维恩的眼前。
扬毫无疑问看的是他——就在离拉维恩不远的身后,深邃目光穿过了飞扬的尘埃和白袍,落在那个朦胧的,马背之上的背影。
快门定格的瞬间,他的眼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还没来得及掩饰的,柔软的东西。扬的眼神太过专注,以至于周围的一切,嘈杂的人群、头顶的烈日,甚至他自己——都仿佛不存在了。
只有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才这样看我。
扬,我真恨你这样。
过了几秒,也有可能是几分钟,他把那张照片从瓷盘中取出,挂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
扬从跑马场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其他人都是骑马返回铁骑坪,只有他需要走回去,加尔文的原话是“哦,扬啊,他用的那匹马需要搬货回去”。
他谢绝了卢卡斯邀请与他同乘一马的好意,要是被人看到,可能又要在外面大肆宣扬他是霍克家大少爷的“金丝雀”了。
再传到拉维恩耳朵里就不好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扬往第四街区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太肯定的——
“扬?”
扬转过身,一个提着灯,朦朦胧胧的人影从雾中显现了出来,是艾娃。
她一路小跑着来到扬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终,目光定格在他胸前那个模糊的骑士团标识上。
“扬,真的是你。你现在在……骑士团?”
“嗯。”扬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解释。他能感觉到艾娃目光中的审视。
“原来传言是真的,”艾娃说,“他们说拉维恩少爷把他的小情人安排到骑士团里去了。”
扬:“……”
扬:“其实和他没关系。”
艾娃笑了起来:“有没有关系都行。看来你是打定主意,准备和于连走一样的道路了。不过,在我看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对我来说不一样。”扬说。他看着前方漆黑的街道,问:“你为什么也这么晚回家,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有点别的事情。”艾娃显然不愿意多谈。她又看了一眼扬胸前的骑士图案,说:“没必要送,我经常这么晚回家,但……”
她踌躇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你现在能来我家吗?我父亲最近常提起过你。”
扬问:“维克多最近怎么样?”
艾娃摇摇头。“心情很差,也不怎么爱说话。我想,如果你去看看他,或许能让他心情好一点。”
到了维克多家,扬才发现他的新家离维克多家很近,都在铁骑巷。维克多来开的门。灯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扬愣了一下,这形象和他记忆中在禁区工作的大工程师维克多相差甚远。他看起来确实心情很差,眉眼耷拉着,屋子里有很浓的酒味,他大概已经喝了一整宿。
看到扬的瞬间,维克多通红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扬?”维克多侧身让开门,“进来,快进来!……真没想到……”他语速很快,显得有些激动。
屋子里堆满了书籍和图纸,扬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维克多不由分说拽着扬,随意踢开脚下的书和酒瓶,来到桌子旁。艾娃跟在身后收拾,递给扬一个无奈的表情。
维克多坐定,给扬倒了一杯自酿酒。
“喝点!”他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盯着扬,“骑士团的衣服?你真的进了骑士团?好,好……我就知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扬抿了一小口酒,听维克多絮絮叨叨地问他的近况,像个普通的,关心着他的长辈。
扬总觉得维克多想对他说些什么,区别于眼前的这些关心。他其实更多的是想要倾诉。
一杯一杯的酒地往嘴里送,维克多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了。
“我只是塞拉芬最普通的学生,扬。”维克多又灌了一口酒。“平庸,墨守成规,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鼓捣出了那个,能提高一丁点儿星陨铁出渣效率的‘小玩意儿’。哈……”
他干笑一声。
扬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年轻的时候,我可真恨我自己啊……”维克多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理解不了那些……那些她看一眼就能抓住本质的东西?那些原理,那些推演。奥布里那家伙,虽然也整天板着个脸,可我知道他也懂了。露西娅……她或许也懂,但她选择了别的路。只有我,只有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
“您认识奥布里?”扬问。
奥布里当年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锅底,对扬来说始终是一个谜。他不肯透露一点儿关于自己身世的信息。
“当然……”维克多大着舌头,“我们都曾是卡尔的学生。我,奥布里总是在争论,露西娅和……S,总是在研究我不懂的领域。每天,我们只沉浸在研究之中……常春藤挂满了窗户……”
他的眼中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人如果能永远留在年轻时就好了。可惜,奥布里走了,说他不会再回来,露西娅嫁给了领主,S……”
“您知道,我的母亲玛莎,是因为残晶去世的吗?”扬说。
这句话瞬间打破柔软的幻觉。维克多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不再看扬,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
“爸爸!”艾娃看不下去了,冲过来拦住维克多,“再这样喝下去,你会死的!”
“死?”维克多癫狂地笑道,“我早就死了,从他们拿走我成果的那天,从那些渣滓在灰港泛滥的那天,从我知道她——”
维克多的身子猛地向扬这边探过来,几乎与扬脸贴着脸。他死死地盯着扬蓝色的双眼,像是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
“我就注定是个死人了。”他声音颤抖,看着扬,眼中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你……不要再走她的路。”
而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您喝多了。”扬站起身,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我该回去了。艾娃。”扬说,“照顾好你父亲。”
艾娃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忽然崩溃落泪。她只记得,只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她和父亲闲聊时,提到了扬蓝色的眼睛,还有他母亲因为饮用残晶过量而去世的消息。
从那天开始,维克多开始过量饮酒。
扬拉开门,下半夜的寒气涌了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维克多不会因为一个普通的洗衣女工去世而愧疚至此。
“她该坐在办公室。”
“她比那些人都聪明。”
“她说她没有姓氏,我挺吃惊,卡尔教授居然会收平民学生?”
“她死了?”
“听说……是的,就在不久之前。”
……
扬几步跨下了台阶,他开始奔跑。夜风呼呼地灌进他的领子,袖口,下摆从皮带里飞了出来,他吞下即将鼓出喉咙的砰砰心跳,整个身体都贴入在了风里。
他也变成了海鸥。
那风声里面似乎传来玛莎的声音。
“不要害怕光着脚。”
他猛地吸进一口寒冷的空气。
“妈妈,我好像才第一次认识你。”
这章后面有剧情,还在写。关于冲洗照片我也没有经验,查出来的步骤非常复杂,这里简化了 0519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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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