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打来了水,她对护理伤员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正用湿布沾了水,给铁头擦脸。她小心避开了伤口处,逐渐地,铁头那条横贯整张脸的旧伤疤又清晰了起来。
他的身上盖着拉维恩的外袍。
“哥,什么是女巫?外面的人都在说莉莉丝是女巫。”莉娜说。
“我了解不多,莉娜。”扬说,“但莉莉丝不可能。”
扬想起奥布里,声音变低了,而他描述的那些在中央城邦,教廷对待女巫的残酷方式……他不愿意再往下细想。
“女巫……”拉维恩说。他坐在设备间的一个木箱上,只穿着里面的修身长袍,手掌轻轻搭在边缘。扬看着拉维恩修长的手指,上面沾了些干掉的血渍,有种想帮他擦拭干净的冲动。
“在教廷的《圣碑法典》《女巫之槌》[1],以及审判所的相关记录里,”拉维恩开口,声音不大,“‘女巫’通常被定义为‘自愿将灵魂献给魔鬼,以换取在人间超乎自然之力的亵神者’。她们通常被指控与魔鬼订立契约,参与它们的午夜集会、用未受洗的婴儿炼制飞行油脂或爱情魔药、召唤瘟疫毒害牲畜和人群、以及用邪术引诱正直者堕落。”[2]
莉娜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一点点发白,这些描述,与她所知道的那个会笑着叫她“小莉娜”、告诉她哪里可以采集到蘑菇的莉莉丝完全不同。
“我不相信。”莉娜说,“我是小孩,莉莉丝从没对我做过坏事。”
莱昂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莉莉丝绝不可能是这种人,她人很好,总给我赊账。”
“你很难证明一个好人就不是女巫了。”扬说,“被指认为‘女巫’之后,她的一切行为都会被记录、审判、分析,她酿酒、在酒吧与人高声谈笑,甚至给锅底的女人们提供工作……这些善行最后都会成为坐实她就是‘女巫’的铁证。他们总有理由。”
“扬没有说错,”拉维恩说,“在审判所的‘铁之女’和火刑柱下,‘女巫’这个词,很多时候只是一个口袋。”
莉娜说:“口袋?”
“嗯,一个很方便的口袋。”拉维恩说,“人们把所有无法理解和控制,或者仅仅是不喜欢的东西,都扔进去。懂草药疗法但抢了药铺生意的老妇人,拒绝领主或教士求欢的漂亮姑娘,甚至只是……家里牲畜突然病死,而邻居恰好与之有过口角的普通农妇。”
“……你真是个,很奇怪的贵族。”莱昂不自然地说,“没有贵族会说这种话。不过今天还是谢谢你了,帮我们挡住了瑞恩,否则……”
“我们是一伙儿的,你不记得了吗?”拉维恩说。他站起身,就着莉娜打来的水,不疾不徐地洗净了手上那点血渍。
“所以,”扬开口说,“女巫只是一个借口。当邻居觊觎她的财产时,她是‘女巫’;当丈夫厌倦了妻子,妻子也可以是‘女巫’。当被仇人发现了一些把柄,他的女儿也可以是——”
扬冷笑了一下,看向铁头。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微弱。
“至于那些真正可能掌握了某些古老知识和隐秘力量的存在,”拉维恩说,“她们往往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隐藏自己,也更清楚,‘女巫’这样的指控,是一件多么危险的外衣。”
他想起已经离开的那位老妇人,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但眼前发生的,又不符合她们的逻辑。
拉维恩选择先不说。
设备间里陷入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明白莉莉丝大概是在劫难逃。就在这时,铁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抽搐。浮肿的脸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了拉维恩。
扬和莱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惊得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扑上去,死死按住铁头,迫使他继续平躺。
“大人!”铁头眼中流出大滴大滴的泪水,这使得他原本就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看起来更加可怖。
“求求您,大人……救救我的女儿,救救我的莉莉丝,她是无辜的!”即使身体被按着,他的双臂仍奋力朝着拉维恩的方向伸去。
拉维恩显然也有些愕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力回握住了铁头的手。
“我会尽力。”他说,“但您必须活下来,否则,我不会行动。”
.
次日,教堂,藏书室。
“你不该答应他,这不是你的能力范围。”扬抱着书走过来,把几本大部头放在桌子上。
书落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扬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坐在桌后,此刻正就着烛火阅读一卷手稿的拉维恩身上。
“你给了他希望,如果莉莉丝最后还是被判定为‘女巫’,铁头会更绝望。”
“你在担心我?”拉维恩的视线终于从那些陈旧的典籍中抬起头,落在扬略有些紧绷的脸上。
“看看这个。”
拉维恩推过来一份盖着教堂印章的文件。
《关于嫌疑人莉莉丝涉巫术案第一次听证会通知及列席邀请》
扬快速翻看了文件的内容。
“……特邀阿克苏姆家族之拉维恩·阿克苏姆,基于其过往与圣碑教堂之关联,及其对相关神秘学范畴之认知,出席本次内部听证,以备咨询。”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此邀请视为强制出席令,缺席将视为对神圣裁判程序之不敬与藐视。
落款是审判官的个人签章,以及塞拉芬的个人签名。
“邀请出席?”扬低声说,“女巫审判第一次秘密会议?太可笑了,他们为什么邀请你?”
拉维恩靠回椅背,十指交扣,似在沉思。
“我没有参加过教廷这种级别的会议。”拉维恩终于开口了,“我倾向于认为,这是对我的一次考验。考验我对于教廷的忠诚度,我的信仰是否依旧有效——是会更倾向于教会的‘神圣裁决’,还是……别有异心。”
扬说:“我比较担心的,是他们知道了多少,你昨天晚上出现在了锅底,他们或许已经知道了你在关心这件事。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这不重要,整个灰港都有审判所的影子,而且。”
我的处境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拉维恩没有说下去。他只是想起塞拉芬回到灰港那天,领主跪在地上,亲吻着塞拉芬的手,他说——
灰港没有女巫,神一直眷顾灰港。
那么现在呢?他真的很想看到父亲知道这件事后的表情。
拉维恩垂下眼,不再看那份文件。
“我选择出席。”
扬的表情是明显的不赞同。
“你觉得你是救世主吗?拉维恩少爷。你和铁头只有一面之缘,你甚至根本不认识什么莉莉丝,她给你递过一杯水,我付的钱,你压根不欠他们的,你为什么要——”
他突然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语气正逐渐变得尖酸刻薄,但这不是他的初衷。他意识到自己从看到那份文件开始就不对劲。
拉维恩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我为什么要搅进来?”拉维恩替他说完了。
“嗯,因为我一直是个没什么用处的人,”拉维恩笑了笑,“我想做一些‘签字’之外的事。就这么简单。你不是也在拉我入伙时,嘲笑过我是个花瓶?”
扬哑口无言。他想起了那天的冷嘲热讽,他甚至还说过他是个“只会签字的少爷”。
他烦躁地扯下面罩。
“我那天说的都xx是屁话,行吗?你就不能不管吗?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当你的二少爷,签你的字,上你的船,离开这个鬼地方?离我们远远的!”
“不能。”
“为什么?”
拉维恩看着扬的眼睛。
我只是希望自己对你有用。
“……没有为什么。”他转过头去,“原因我刚才已经说了。”
“很好,如果这就是你想要成为的那种人,一个愚蠢的……‘英雄’?那我祝你。”
他听到扬沉重的呼吸声,接着,是离开桌子的脚步,最后是一声很重的关门声。
“砰!——”
扬走了。
拉维恩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灯芯滑进了油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嗤”响,室内漆黑一片,他才惊觉自己浑身冰凉。
他有些迟滞地站起身。他走出门去,走廊空荡荡的。他往北门,想回马车——今天实在很难继续工作下去,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有教士走过来,问他是否需要现在用午膳,拉维恩摆摆手。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算大,他打算撑开伞,忽然,他打了阵冷颤,身体勉强靠住柱子,就要滑下去了。
“拉维恩!”
引用部分等这章写完了最后加上去。很有趣的一篇文章。
【1】《女巫之槌》(Malleus Maleficarum)是由德国天主教修士海因里希·克拉马与约翰·司布伦格于1487年合著的宗教手册,采用拉丁文撰写。该书系统阐述了识别、审判女巫的理论框架与司法程序,划分了巫术指控的标准,被宗教裁判所奉为猎巫运动的实践指南。书中将女性与巫术活动绑定,构建了以“原罪”学说为核心的定罪逻辑,宣称女性因“轻信”“**”等特质易受魔鬼操控。(介绍性文字来自百度百科,这里借用了书名)
【2】冷知识与遥远的恐惧:女巫简史。我看的版本来自公众号“新民说”,文中显示文/Danika McClure,译/boomchacha,校对/黄译莹,原文/all-that-is-interesting/witch-history。
and非常感谢给我灌营养液的天使读者,本老鼠人被鼓励到了,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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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