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好疼。
一阵剧烈的、仿佛源自骨髓深处的灼痛,毫无预兆地在他右臂轰然炸开!拉维恩猛地挣开扬手臂的禁锢——扬被迫后退了几步,他跑过来,嘴里在说些什么。
“呃……”拉维恩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旋即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几乎听不清,唯一能做的只是用力按住自己的右手——刺痛,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血液疯狂泵出,在血管里沸腾着冲向右手,剧烈灼烧感穿过血管,穿过掌根残余的圣痕。
好疼,快炸开了。
“没……没事,”拉维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试图再次推开扬的手,自己站稳,但双腿发软,几乎全靠扬的支撑才没滑下去。
“我只是有点……闷。”
扬没有松手。
“看着我,拉维恩。”扬的声音沉静下来,他稍稍调整姿势,让拉维恩能更多地靠在自己身上,“别想日记,别想那些字。”
拉维恩艰难地掀开眼帘,灰色的瞳孔有些涣散,他试图聚焦,看着扬蓝色的眼睛,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出一阵钝痛。他只能慢慢地、颤抖着,尝试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
“好,继续。”扬低声说,他让拉维恩靠在自己身上,去抓拉维恩的左手——他没有强行掰开,只是轻声说,“松开点,你掐得太紧了。拉维恩,你脑子里东西太多,让它过去。”
扬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魔力。过了一会儿,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开始缓缓退去,虽然灼烧感仍在,但和刚才相比,已经好了太多。拉维恩脱力般将更多的重量倚向扬,额头缓缓渗出冷汗。
两人在昏黄的烛光下静静靠了一会儿,半晌,拉维恩哑声开口。
“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遭遇的一切,可能……都是一场骗局。”
他颤抖着,一点点卷起右臂的衣袖,露出丑陋的,只剩下一小截的圣痕。
“你一定没见过,这种神眷者的标志,呵。”他低低笑了起来,“塞拉芬曾经告诉我,圣痕褪行,不可逆。我当时不信。”
“我以为,神依旧眷顾着我这个可怜的孩子。他知道我失去了母亲,知道我不被家族喜爱,知道我如果失去了这个标志,就会被……彻底放弃。主不忍心。”
“拉维恩……”扬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我知道了,”拉维恩说,“那不是慈悲。”
露西娅很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她或许尝试过一些研究。但无论结果如何,除了塞拉芬,世上可能无人再知晓。如今,依旧没有人尝试为圣痕褪行的神眷者治疗,只当他们是没有通过“神的考验”。
可神究竟在哪里?在这座教堂吗?母亲重病时,拉维恩曾无数次跪在主面前祷告,祈求他的眷顾,圣水撒在露西娅的身上,手上,水珠顺着她的颧骨滑下来,像眼泪。那个时候,神在她身边吗?
如果在,为什么不帮一帮她。
“如果那是病,”扬说,“如果那是骗局,那就不值得你为它流哪怕一滴眼泪,更不值得为它疼。”
“我不会再哭了,扬。”拉维恩说。
扬伸手,把那本日记本拿下来,放在拉维恩右手掌心。
“你母亲想治,塞拉芬知道内情。而我们现在,拿到了她的日记,……我们比他们当年,离真相更近。”
他松开手。
拉维恩看着掌心里的日记本,封面上没有字。
“拉维恩,”扬说。
“嗯?”
拉维恩抬起头,闷雷从灰港西边的天空滚了过来。
“欢迎来到没有神的世界。”扬说。
烛火猛地拉长,跳了一下,随着一声炸响的惊雷,倾盆骤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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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274 5月20日雨
来学园快两个月了,一直没空写东西。要学的太多,能拿来研究的又太少。我只能琢磨自己,可我的圣痕还没有任何消褪的迹象,太遗憾了。
突然想写日记的原因?大概是我遇到了一个人。
S。
她说她没有姓氏。我挺吃惊,卡尔教授居然会收平民学生?但很快我就不这么想了。
S太聪明了。
她的聪明,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看问题的角度刁钻得可怕,我们还在琢磨公式和定理,她的思路好像已经飞到了我们头顶不知道多高的地方,用一套我完全陌生的逻辑在思考一切。卡尔教授提出的那些复杂模型,她总能一眼看到最核心的、甚至可能是教授自己都未曾言明的含义。
我对她很好奇。她每次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贵族们几乎不与她交流,当然了,大部分贵族都肤浅得可怕。
今天下课后,所有人都走了,我磨磨蹭蹭终于等到她。她抱着几本厚得吓人的旧书经过,我忍不住问:“你怎么……能想到那些角度?”
S停下,看了我一眼。
“露西娅·瓦尔蒙。”她准确叫出我的名字。“卡尔教授提过你。”
“他怎么说?”我有点紧张了。
“不记得了。”她抱着书直接离开了。
我简直惊呆了,从来没有人敢如此无礼地对待我。我以后都不会再主动找她说话了。
——————
拉维恩眼睛弯了弯。露西娅也曾有过这样鲜活、直白的时刻。
他合上日记,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袋。
扬打了个哈欠。
白天里的大部分时间,他们仍旧在整理文献,然后在间隙警惕地、断断续续地看着露西娅的日记。
而刚才,教堂的钟已经敲了十下了。
“不早了。”拉维恩站起身。
他们走出藏书室,穿过北廊。走廊里的壁灯已经快烧到了底,一个老头颤巍巍地走过来,挨个给它们添油。
北广场上很黑,雨已经小了很多,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拉维恩在门口站定,正要撑开伞,忽然停住了。
广场边缘的石柱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些,靠在柱子上,脸附近有一点火光,应该是在抽烟。另一个矮很多,蹲在地上。
地上那个忽然抬起头。
“哥!”她喊了一声,站起来,朝扬挥了挥手,然后跑过来,水花四溅。
另外一个靠在石柱上的也动了。他直起身,慢吞吞地走过来。
是莱昂。
走到跟前时,莱昂先看了扬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拉维恩。
“少爷。”他说,语气不咸不淡。
拉维恩点了点头。
莉娜把雨披递到扬手里。
“早上急急忙忙出门,那么大雨。唔,你换衣服了?身上这件袍子,真好看。”
莱昂笑嘻嘻地凑过来,手里还夹着半根烟。
“好几天没见你了,”他说,“莉娜说想来给你送东西,我想着她年纪这么小,肯定不能让她一个人来。”
“谢了。”扬说。
拉维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别客气。”莱昂笑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扬的肩膀,又转向拉维恩,笑道。
“一起走么?二少爷。”
拉维恩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点。
“嗯。”他说。
拉维恩走在最前面,伞压得很低。他听见身后莉娜在和扬说话,偶尔夹着莉娜的笑声。莱昂没有出声。
走到马车前,拉维恩停下来,转过身。
“明天见。”他对扬说。
“明天见。”扬说。
拉上车帘之前,拉维恩又看了莱昂一眼,发现他没有看自己这边,他在看扬。
狗血的来了。
拉:昂,你不要再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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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