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佩斯·莫尔图亚 第115章 一无所有

拉维恩的意志没有能坚持撑到抵达中央城邦，他在扬的怀里沉睡过去，剧烈的颠簸和风雪都没能再把他弄醒。

斯特拉瑟府内。

“伤口都处理好了。”药剂师说。

扬看着拉维恩平静的睡颜，呼吸清浅，似乎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扬看着拉维恩一无所觉的样子，胸口一阵揪痛。

“整整两天了，他为什么一直没醒？”扬问。

“这位先生太累了。”药剂师说，“他的身体已经没有问题了，但疲劳是需要被平复的。他需要充足的休息。不过……我猜有可能他现在不愿意醒。有些人在经历了太多之后，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决定，不要强行唤醒他。”

“不愿意醒……”扬紧紧握着拉维恩的手，说不出话。

弗洛里安看着扬失魂落魄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对药剂师说：“谢谢您，请跟我来。”

他对药剂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他走出房间。在走廊，他们碰到了莱因哈特·斯特拉瑟。莱因哈特似乎一直徘徊在门口。

“舅舅，”弗洛里安说，“你来看拉维恩吗？”

“嗯，”莱因哈特说，“他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药剂师说他需要充分的休息，伤势没有大碍，醒来只是时间问题。”弗洛里安说，“就是扬现在这个样子……他两天没合眼了，就坐在那里守着拉维恩，再这样下去，我怕拉维恩还没醒，他就要倒下了。”

莱因哈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莱因哈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叩了两下门，推开。扬还坐在原地，握着拉维恩的手。听到门响，他没什么反应。莱因哈特走到扬身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拉维恩。

“这位药剂师是中央城邦最富经验的专家之一，你不用太过担心。”

扬过了许久，才“嗯”了一声。

斯特拉瑟在扬看不到的角度默默注视着他，然后开口：“有没有兴趣做点手工？我的工作室里有现成的工具，如果你想找点事做，随时可以过来。”

扬随口应道：“我很感激，莱因哈特先生。但我现在真的没有什么心情。”

莱因哈特并不介意扬这种近乎冒犯的直白。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取出一张准备好的图纸，展开，摊放在了扬的膝盖上。

“这个呢？也不想做吗？”

扬看过去，愣住了。

“我想，等拉维恩醒过来，如果看到这个你亲手做的小玩意儿，应该会很高兴，不是吗？”

扬终于抬起头看向莱因哈特，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很严肃的老人，此刻正含笑着，用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好。”扬说。

·

拉维恩的意识浮浮沉沉，他的身体也一样轻飘飘的。

他似乎是回到了小时候。不算是记忆很清晰的小时候——大概是四岁，还是五岁？都说人长大了以后会丧失三岁以前的记忆，他对那个时间段的记忆也确实不清晰，只剩一些零星的、碎片似的画面。

令他惊讶的是，碎片里的那个时候，达米安对他似乎还没那么坏。

记忆里的达米安会很有耐心地给他穿衣服，拉维恩很不习惯地看着眼前还是一脸稚气的哥哥，正笨拙地给他扣扣子。转眼，他们去了森林里那间小屋，达米安坐在临水的木台上，朝水面甩出鱼竿。露西娅并不在附近，应该是在屋子里。他在台子上跑来跑去，追一只蹦上来的青蛙，突然脚下一滑——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隔着水面，他看到达米安扔掉木杆，朝他扑来。

然后是昏昏沉沉的高烧。

“拉维恩。”一个声音在呼唤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床边坐着一个人。他以为是露西娅——但看清后他发现不是，露西娅不知道去了哪里，那几天她不在。

只有达米安守着他。达米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眼神疲惫，整张脸挂下来，他不再嬉皮笑脸了。

右手很疼，拉维恩不想再看达米安这样的表情，于是他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悠扬的大小提琴合奏出悦耳的舞曲。拉维恩心情愉悦，露西娅穿着层叠的华丽宴会裙，拉着他在舞会上旋转，旋转。周围觥筹交错，笑谈沸天，他抬头看见自楼顶悬挂而下的璀璨水晶吊灯，一圈一圈，耳晕目眩。

整个大厅的光都在旋转——

轰！耳畔风雪呼啸。他脚下一重，“咔”，什么东西裂了的声音。

拉维恩站在一片狼藉的阿克苏姆府邸。巨型的水晶吊灯砸落在地上，撕烂的金鸟挂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一枚纽扣正安静地躺在碎玻璃和散落的家具之间。

“拉维恩！”

他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扬的脸。扬的下巴有淡淡的胡渣，眼下一层青。

“拉维恩，你醒了。”憔悴的青年说。

“扬……我睡了多久？”他一张口就觉得不对劲，像是破风机里拉出来的声音。

“四天。”扬说，“拉维恩，你吓坏我了。药剂师说……你可能不想醒。”

他俯身紧紧抱住了拉维恩，滚烫的身躯和心跳压了过来，拉维恩被扬箍得喘不过气。

“我不会。”拉维恩拍着扬宽阔的后背，笨拙地安抚道，“因为你在这里，扬，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我……只是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他抵在扬的肩窝，闷声说：“扬，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十八年前的一切犹如一场幻梦，一夕之间化为泡影，如此迅疾又如此荒谬。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是帮凶，还是推手。

“你还有我，拉维恩。”

拉维恩的手停住了，掌心被塞入了一个凉凉的环状物。

他低头看那枚银色指环——扭曲的环形，首尾相接，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你是在向我求婚吗？扬。”

扬的耳朵肉眼可见红了。他在紧张，但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看着拉维恩，湛蓝的眼眸中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

“我想……是的，我是在向你求婚，拉维恩。但不是趁人之危，你可以有很长的时间来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扬说，“斯特拉瑟先生说，莫比乌斯环的意思是——无限，没有尽头。我想了想，觉得这很适合我们，于是我借用了一下他的工作室。不过稍微改动了一下设计，让它看起来更像……”

“那根布条？”拉维恩看着表面刻意划出的布纹褶皱，嘴角上弯，“哪有人用布条求婚的。”

“那天以后，我无数次后悔没有捡起它。”扬的表情认真，“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保护我。离开绿庭时，我只拿了它。说起来或许可笑，在锅底那段时间，我把它当成了你，我的护身符，我的信仰。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是否还能和你再见面，我只是……”

“然后在四天前撕开，给我做了耳塞？”拉维恩说。

扬的脸又红了，“当时没想那么多，我腾不出手。”

拉维恩低下头，他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把那枚指环套进了自己的无名指。

“尺寸刚好。”他说。

扬的眼泪被忍在眼眶里很久了，他一把将拉维恩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他嵌入身体。

“……拉维恩，”他的脸颊蹭着拉维恩的，还不够，于是又改为额头抵着额头。然后两个人忽然同时相视傻笑起来。

“我有点饿了。”拉维恩说。

“我去拿些吃的。”扬在拉维恩的额头落下一吻，走了出去。

拉维恩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布条”，又举起来对着窗看了看。扬的审美很好，这个指环看起来低调又很有设计感。但即使扬真的用布条缠了一个指环给他，他或许也会戴上。

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触碰到幸福的机会了。

.

自从接受了扬的求婚，拉维恩发现扬变得“大胆”了很多。

比如现在。他兴致盎然地躺在床上看一本中央城邦流行的冒险题材小说，说的是一伙人进入遗迹峡谷寻宝的故事。正读到主角进入了一个漆黑的房间，风灯灭了的紧张时刻，扬不知什么时候洗完了澡，可能是喊了他两句没听见——这很正常，他一向喜欢沉浸式的阅读。

扬悄无声息就凑了过来，不由分说就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抵在床头亲吻。

拉维恩的脑子还没从遗迹峡谷里转出来，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砸中了。他还没来得及抗议，嘴唇就被含住，随后是扬略带委屈的控诉。

“拉维恩，我喊了你的名字两次。”

“……唔。”拉维恩解释不了，因为又被堵住了唇，他浑身发烫地被扬抱起，任他索求。

这在以前根本就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以前通常都是他先撩拨，扬才会接收到信号，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在确认拉维恩确实想要接吻或者想做更多的时候，给出回应。

但现在——拉维恩的呼吸不稳，他的手攀上扬后背的肩胛骨，在扬如火如荼的注视下，慢慢坐了下去。

“拉维恩……”扬的声音沙哑，眼底的爱/欲完全掩藏不住。

拉维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这种直白的眼神下害羞了。

说好的灰港交际花呢？

……

不知道多少次后，拉维恩已经累到下一秒就要睡着，完全不记得什么遗迹峡谷的冒险了。脑子里忽然产生了一个怀疑——以前那个羞涩克制的扬，该不会从头到尾都是在伪装吧？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装？”拉维恩脱口而出。

“装什么？”扬的手穿过拉维恩的膝窝，打横抱起他，稳稳地走向浴室。

“……没什么。”拉维恩红着脸说。

扬在拉维恩额头吻了一下，神色未变：“不说，就在浴室里再来一次好了。”

拉维恩：“……”

他有点后悔那么快就戴上指环了。

看情况明天要不要再补点儿吧……

and明天要赶论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子抽抽报名了现在周五ddl，感觉可能来不及写新的一章，先在这里说一下。082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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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