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出是经过斟酌的一段邀请,想要他来,所以给他留了票,又不想过于直白地暴露自己心思,所以用其他初中同学来打掩护。
周恬也发现了,她“啧”了声:“什么好多初中同学,我怎么没听说。”
陈怡宁想得复杂,但纪书闻拒绝得简单。
“我没空。”他说。
嗓音依旧冷漠,平淡得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江意年甚至说不好纪书闻是不是看着陈怡宁说的这句话,总之他说完以后,甚至不关心她的反应,转身就要离开。
陈怡宁有些挂不住,原本的坦荡也保持不下去了,像软塌变形的面具,从脸上剥落下来。
周恬正要说话,猝不及防有个航模社的男生经过,看样子也是周恬的初中同学,他大声地打了个招呼:“周姐你来拍照啊,记得把我拍帅点儿。”
陈怡宁也听见了,转头望向他们这边。
江意年来不及收回视线,跟她撞了个正着。
陈怡宁大概是意识到方才江意年和周恬旁观了她被纪书闻拒绝的全过程,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她上下端详了江意年一番,眸光在江意年校服外套里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停留一刹,又带着浅浅的不屑收了回去,紧接着她就马尾辫一甩一甩地走了。
周恬作势要踹那个男生:“你瞎嚷嚷什么。”
男生嘻嘻哈哈地跑远了,江意年隐隐不安:“我要不要去找陈怡宁道个歉。”
“你道什么歉啊,是她要在操场上约纪书闻的,又不光你一个人看见了,”周恬撇撇嘴,“再说你去了她也不一定搭理你,她总觉得自己跟小公主似的,在别人那儿应该有特殊待遇,这下碰钉子了吧。”
江意年没说话,周恬又道:“陈怡宁就是过得太顺了,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不买她账,有时候我也挺羡慕她的,她妈妈在教育局工作,她爸爸是哪个银行分行的行长,她那个小提琴老师听说一个小时收八百块,虽然她家肯定是比不上纪书闻家那种市值几十亿的公司啦……但话说回来,纪书闻哪哪儿都比她厉害一截,也难怪她老缠着他。”
在教育局的妈妈、当行长的爸爸、八百块一小时的小提琴课,这些都是离江意年的生活远到没法想象的事情,周恬说羡慕陈怡宁,而她也在羡慕周恬,周恬是独生女,住在礼一附近、一天三顿饭都能回家吃,这已经是让她可望不可即的高中生活了。
周恬看了看表,及时打住了话头:“走吧,我们回去把照片拷出来,给老师交任务。”
她们绕出南操场的时候,江意年瞧见纪书闻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经过他的时候,有淡淡的紧张在她的胸口漫溢。
而纪书闻忽地停下了脚步。
江意年的眼皮一跳,他是注意到她和周恬了吗。
她暗暗希望纪书闻能偏过脸看她一眼,哪怕他对她仍然没印象,哪怕只是一次短暂而无意义的对视。
但他没有。
男生只是停在那里,仰起脸望向了天上。
这次江意年终于清晰地听见了云层间的轰鸣,她反应过来,原来他每次驻足抬眸,都是在观察驶过学校上空的飞机,现在是,开学典礼前在楼下也是。
时间已近傍晚,夕阳给少年漆黑的眸子蒙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他眼里没有任何人,只有辽阔长空、云的痕迹,和正坚定不移飞往远方的航班。
而江意年忽然分不清,她听见的到底是飞机引擎的噪音,还是自己蓦然放大的心跳。
此时此刻的纪书闻好看得不真实,哪怕近在咫尺也让她觉得他像身处另一个世界,江意年感到了后悔,后悔方才没有跟周恬学拍照,那样她或许就能将这灿烂的百分之一秒定格下来,像是他遥不可及的人生,也有一帧被她私藏。
但很快江意年就清醒过来,她不会有那样的勇气。
她连主动跟他打招呼都不敢。
路过纪书闻的时间太短,短到他的身影只在她的余光里轻轻掠过,就消失不见了。
江意年也抬起头,她没坐过飞机,飞机型号只听说过波音和空客,所以这一架穿梭在晚霞间的飞行器是哪一种呢。
打断她思绪的是纪书闻朋友的打趣。
那个男生也是一班的,叫郑开收,平常跟纪书闻玩得不错,他溜达到纪书闻旁边,嬉皮笑脸地说:“闻哥,陈怡宁是不是在追你啊?”
周恬爱看热闹,用胳膊捣了捣江意年。
于是江意年知道,自己此时就算转头看他也不显得刻意。
纪书闻不再望着天了,而是低头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滑翔机模型,修长的手指搭在机翼上,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郑开收还没说完,用的是暧昧的语气:“我刚刚在楼上可看见了,人家社团活动也不参加,直奔你就来了。”
纪书闻垂着眼眸,显然是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别乱说。”
他的声线中透着些微的敷衍,和明显的心不在焉。
郑开收也看出自己打扰纪书闻研究航模了,他摇摇头:“哎,真是可惜了人家大美女一片真心,谁让咱们闻哥心里只有无人机和祖国的航天事业呢。”
周恬小声对江意年说:“纪书闻人挺好的,陈怡宁来烦他,他还给她留面子。”
江意年点点头。
他确实非常、非常好。
刚进艺体楼,周恬突然“哎呀”一声,苦着脸道:“年年,我发现我校牌又落教室了。”
江意年体贴地道:“我去给你取吧,你先给老师拷照片,这样不耽误你一会儿回家吃饭。”
礼一下午最后一节课到晚自习第一节课只有半小时,要是周恬放学以后特地折回教室一趟,吃晚饭的时间就很紧张了,而进校又必须佩戴校牌,不然会被门卫大爷拦下扣分。
周恬感动得不行,一把搂住了江意年的胳膊:“呜呜年年你怎么这么好,我回家给你带好吃的。”
江意年笨拙地拍了拍她:“没关系,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你就最好了。”
跟周恬在艺体楼分开,江意年慢慢走回了教室。
她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几个男生社团活动结束提前回来了,正热热闹闹地拿了饭卡,准备一起去食堂吃饭。
江意年走到自己和周恬的座位附近,从课桌抽屉里找到了对方的校牌,这时那几个男生不知因为什么打闹起来,互相追逐着跑出教室,他们没注意碰歪了几张桌子,有人的书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男生打闹的地方在江意年斜后方,跟她隔了两个过道,几乎是整个教室离她最远的一片区域,她听到声响回头去看,发现其中一张桌子是纪书闻的。
江意年迟疑片刻,听到走廊上的回声,确定那几个男生已经跑远了,这才走过去。
明明大家的桌子都长得一模一样,可纪书闻的那一张,就是会显得更特别。
虽然教室里只剩下江意年一个,但她还是掩饰什么一样,先把别人的桌子都扶正,最后才去摆纪书闻的,仿佛真的只是心无旁骛地在做好事。
他的桌子下面落了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江意年捡起来,用手拍了拍书上的灰尘。
拍完以后,她把练习册放回纪书闻桌上,然而并没有离开。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小心地翻开了扉页。
只是确认一下书是不是他的。江意年想。
意料之中的三个字出现在面前。
纪书闻。
他写字好看,清端峭拔、笔笔出锋,斜长写意之间藏着几分凌厉,无端让人联想到破雪而出的新竹。
江意年纵容自己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一下他的名字。
碰完以后,她飞快地合上了封皮,好像这样就相当于什么也没有做过,纸面光滑,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摸到他微凹的笔痕。
江意年做贼心虚般把纪书闻的书又正了正,像销毁罪证般松了口气,带着校牌去找周恬。
差不多二十多分钟后,江意年吃完饭回来,邵丹还没出现,大家吵吵嚷嚷的,她拿了杯子去水房接水。
途径纪书闻那一排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向他投去了目光。
男生正低头写一张今天新发下来的卷子,同他下午操纵航模时一样专心,漆黑碎发在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浅淡阴影,哪怕是在喧闹教室里,他周身也散发着凛冽的气息,让人一看到他,就觉得世界都安静了。
那本练习册已经被他收了起来,他应当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江意年不敢看太久,匆匆一瞥就加快脚步离开了,教室里的白炽灯太明亮,像是再多待一秒,她的秘密就会在光线下无处遁形。
她像一尾鱼游入昏暗的走廊,周围没有人,她学着纪书闻的样子,张开手笼住杯盖拿杯子,没走几步又换回了原本的姿势,怕迎面冒出谁来,发现她在模仿他。
虽然她仍然那样平凡,平凡到并不会有人特地关注她拿水杯的姿势。
走廊上的窗半开着,春夜的晚风透着清疏的草木气息,今天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开学日,可江意年却想要郑重其事地在日历上把它圈出来。
至于原因,她想要暂时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