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下的蠕动声渐渐远去。
整栋废弃老楼还是被浓稠化不开的死寂包裹,腥冷的怨气黏在皮肤上,像湿冷的尸布紧裹,不可忽视,也挥之不去。
周围实在太黑了,这阴森的走廊,已经被迫适应的温凛还是觉得身上起鸡皮疙瘩。
温凛对着潘小番打了个极轻的噤声手势,指尖抵在唇前,眼神镇定地示意她跟紧自己。
两人脚步放得近乎贴地,不敢带起半点灰尘,连呼吸都压得极浅,牢牢恪守着“声禁”的死规。潘小番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还是一捏就咔脆会碎那种,死死咬着渗血的下唇,半点声响都不敢泄出。方才墙皮鼓包、怨魂隐现的一幕,早已把她的胆气碾碎,只剩对温凛的全然依赖。痛苦包围着她,精神差一丝就要崩溃,辛亏在最后一刻和温凛相遇了。
温凛是吊着她最后一口气的救世主。
温凛掌心的红点温度稍减,始终留有一丝灼热,后颈的温热感也从未消散,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刺骨的阴寒死死挡在外面。
温凛偶尔会不动声色地抬手碰一下后颈,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空气,可那股踏实的暖意却真切得刻进骨血,他愈发笃定,那个藏在阴影里、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自他入局的那一刻起,便寸步未离,连他微不可查的慌乱,都被尽数护下。
他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护着他。难道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原因吗?
护着他又不出现是为什么?
他的心头砰砰直跳,很热,很奇怪。
……
两人顺着狭窄走廊摸索前行,墙面的血字已然黯淡,可扭曲的纹路里依旧渗着怨毒,偶尔有墙缝滴落的血珠砸在肩头,冰凉刺骨,温凛眼睫都没颤一下,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动则嵌墙,应则融骨,看则被噬”的规则已然刻进心底,半步都不敢踏错。
温凛忽然想起开局的话。
活到天亮?是会有天光大亮的时候吗?
走廊尽头是一片稍宽的大厅,入目是几张朽烂的桌椅、泛黄卷边的旧报纸,还有碎成渣的玻璃,灰尘厚得能没过鞋底,处处透着被遗弃数十年的荒凉破败。
这里墙面跟刚刚那些完全不一样,像别人特意打造过的安全区。
温凛刚想停下观察一下环境,耳畔那道声音变得清冽突然急促起来,带着罕见的紧绷,像没预料到这件事一样,依旧给他一种在护着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的诡异感:“有人闯进来了,躲好,此人执念成魔,会引怨上身,别沾他的气息。”
温凛心头一震,来不及多想,长臂一伸,将潘小番拽到身侧,迅速躲到一张厚重的实木桌后,压低身子,透过桌腿缝隙,死死盯着走廊入口,连呼吸都暂时摒住。
潘小番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慌忙捂住嘴,眼神慌乱地看向温凛,满是不解——这十死无生的局里,入局地是殡仪馆,除了他们,还能有谁会闯进来?
难道是殡仪馆的死尸吗?都发生这种墙面会动离奇事件了,死尸复活也不稀奇了……
不过半分钟,一阵急促杂乱、近乎踉跄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接踵传来,伴随着男人撕心裂肺的哀求,彻底打破了老楼的死寂,听得人头皮发麻。
“枫月!阿月!你在哪——!”
“你出来啊!我知道你没走!你根本没死!”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吵架,不该放你一个人去借命山,你出来,我们再也不闹别扭了,我带你回家!”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声呼喊都扯着喉咙,喊到最后,只剩粗重的喘息与哽咽,依旧不肯停下,仿佛只要停下,就会彻底失去最后一丝希望。
温凛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攥紧。
是卓明几。
那个以和女友吵架为由,软磨硬泡跟他调班,逼得他只睡三小时就赶来殡仪馆加班的卓明几。
他怎么会入局?又怎么会找到这后山的废弃老楼?
卓明几说枫月死了……他从哪知道的?根本没人告诉他啊!
卓明几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厅,头发乱成一团枯草,衣服被撕扯得皱巴巴的,领口敞着,脸上满是泪痕与灰尘,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眼球凸起,眼神涣散却又透着疯魔的执拗,全然没了平日里油滑散漫的模样,活脱脱是一头被夺走挚爱、彻底失控的困兽。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部手机,屏幕的裂痕和蜘蛛网有异曲同工之妙,反复戳着拨号键,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的忙音,每一次挂断,他的疯癫就更甚一分,甚至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厅里格外刺耳。
“我混蛋!我不是人!我不该跟你吵架!你明明说过要陪我过生日的,你怎么可能躺在那冰冷的敛容台上……”他喃喃自语,眼泪沉重地砸在地上,神情时而痛苦到扭曲,时而偏执到癫狂,“我不信那些人说的,我不信你死了,你肯定是躲起来气我,我翻遍了殡仪馆的每个角落,你一定在这,我必须找到你!”
温凛瞬间麻木。
卓明几,是来找枫月的。
是谁告诉他的?
那些人是谁?哪些人?听完这些,温凛心中涌起了滔天巨浪。
尽管内心很不平静,温凛面上依旧淡定如初。
潘小番也听出了卓明几的声音,身子抖得愈发厉害,下意识紧紧抓住温凛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衣服里,用眼神焦急示意——卓明几这样大喊大叫,铁定触发规则,会把怨魂全都引过来的!
他的声音太大,大家有可能都不保。得想想办法解决了才行。
温凛沉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冷静,目光紧紧锁在大厅中央的卓明几身上,眉头拧成一团。他清楚,卓明几的疯喊,早已破了“声禁”,死局的惩罚,马上就会降临。
卓明几全然不顾周遭诡异阴冷的环境,只顾着疯癫地四处翻找,踹翻朽烂的椅子,扒拉着积满灰尘的杂物,指甲缝里嵌满污垢,甚至不顾尖锐的碎玻璃扎破手掌,鲜血直流,不管不顾,嘴里不停喊着枫月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大,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彻底撕碎了老楼的死寂。
他的喊声是一根引线,在空旷的大厅里反复回荡,瞬间引爆了整栋楼的怨气。
下一秒,整栋老楼猛地剧烈震动,楼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哀嚎,梁柱扭曲,随时都会轰然坍塌。墙内的抓挠声瞬间变得震耳欲聋,“窸窸窣窣”的声响铺天盖地而来,无数只手在墙内疯狂扒拉,墙缝里渗出的血水越来越多,顺着墙面蜿蜒流淌,汇聚成小小的血洼,散发出浓重的腥腐气。
“去死吧……”
“嘻嘻嘻……”
方才黯淡下去的血字,再次亮起刺目的猩红,【丑时前,不得让墙“吞声”】几个字,活过来一般,扭曲着、跳动着,扎得人眼睛生疼。
卓明几的喊声,就是墙要吞的声,是引怨上门的祸根。
温凛心下一沉,刚想动身制止,却已经晚了。
大厅四周的墙面,开始疯狂鼓胀、凹陷,无数个扭曲狰狞的人脸轮廓,在墙面上隐隐浮现,都是被困在墙里的怨魂,空洞瘦削的凹陷眼窝里不停淌着红到发黑的血水,死死盯着卓明几,发出细碎又凄厉的呜咽,和墙下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卓明几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停下嘶吼,他的脸色一白惊恐地环顾四周,看着墙上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人脸,吓得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喃喃着:“鬼……有鬼啊……这是什么地方……”
他彻底慌了,再也没了刚刚寻人的疯癫偏执,只剩下极致的恐惧,想要爬起来逃跑,可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蜷缩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他身侧的墙面猛地鼓出一只青黑的大手,指甲长而尖锐,缠绕着黑色的腥臭怨气,狠狠朝着他的胳膊抓去,眼看就要将他嵌进墙里,让他沦为墙中怨魂的一部分!
温凛指尖微动,下意识想要起身,可掌心的红点突然烫得火急火燎,后颈的温热感骤然加重,那道藏在阴影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死死按住他的动作,语气里满是刺骨的冷意:“别动,他自寻死路,声已触规,无解。救他,你会被拖进墙里,我不可能让你有事。”
话音落下,温凛周身莫名泛起一层极淡的暖意,将他牢牢护住,连周遭的怨气都不敢靠近半分。
他动作顿住,眼神淡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清楚,从一开始他就发现了这死局没有救赎,卓明几被情爱执念困住,自己触发死规,谁也救不了,就连藏在阴影里的他,也只能护住自己一人。
早死晚死都是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谁说活着就不会死,死了就一定不是活?
可就在那只怨魂之手快要抓住卓明几的瞬间,卓明几如同被操控了一番,突然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紧紧攥在手里,按在胸口,哭喊着:“阿月!救救我!你别不管我,我不能没有你!”
照片上,女孩笑容清甜眉眼弯弯,正是敛容室里没有脸的枫月,阳光洒在她身上,全然没有死后的凄冷。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青黑的怨魂之手骤然顿住,墙上密密麻麻的人脸瞬间安静下来,鼓胀的墙面慢慢平复,可周遭的怨气,却变得更加浓重,裹着无尽的悲凉、怨怼与不甘,在大厅里盘旋不散。
浓重的怨气在申诉它的不满、不甘、悔恨。
谁的?枫月吗?
温凛看着这一幕,眼神愈发沉冷。
他忽然明白,这栋老楼的墙中怨气,根本不是普通的野鬼,或许,从始至终都和枫月有关。
卓明几刚刚在关键时刻脱口而出的名字制止了这场血腥的暴动,难不成……枫月还活着?
而卓明几的入局,也从来不是偶然。
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是一场无端无终的死局!
是针对进入这里每一个人设的局!
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消解不了的执念。
阴影里的那道存在,始终默默守在温凛身侧,什么都没透露,冷眼看着这场因执念而起的疯癫,看着死局里又一个被情爱困死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而他所有的耐心与温柔,都只给了身前这个人。
他何尝不是和这些人一样呢?
卓明几抱着照片,瘫坐在血水与灰尘之间,丝毫不知道,自己刚刚成了怨魂的猎物。
每个人都注定会成为这十死局里无法活着离开的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