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周末未散的慵懒,但A市一中的校园却即将被一股压抑的怒火点燃。德崇文几乎是一夜未眠,眼中布满了血丝,那不仅仅是因为疲惫,更是因为一种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愤怒和无力感。
网络上那些恶毒的文字、图片,尤其是德栾山崩溃痛哭的画面,如同循环播放的噩梦,在他脑中反复撕扯。
他几乎是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的,书包随意地甩在座位上,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教室后排那扎堆的六个人,王钊、李丽、张浩、刘薇、赵倩、孙宇。
他们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心照不宣的得意。
看到他们那副嘴脸,德崇文胸腔里积压了一夜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爆发!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理智瞬间被烧断,猛地就要朝他们冲过去,那架势,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就在他即将迈步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崇文!冷静点!”孙云晨压低了声音急吼,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他早就料到德崇文看到那六个人会失控,一直紧盯着他,“你想干什么?在学校里动手?你想被记过甚至开除吗?!”
德崇文猛地挣扎了一下,眼睛赤红地瞪着后排,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低沉,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咆哮。
“放开我!云晨!一定是他们干的!我要一个个杀了他们!”
“我知道是他们!我也恨不得揍死他们!”孙云晨死死拽住他,用力将他往后拉,声音又快又急,“但你这样冲上去有什么用?他们有备而来!你没证据!动手你就完了!正好如了他们的意!你要动手这件事就更不好解释了!到时候栾山怎么办?!”
“栾山”这个名字像是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德崇文一些狂暴的怒火,但那份屈辱和愤恨却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被孙云晨强行按回了座位上,但那双喷火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钉在那六人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将他们凌迟。
早读课的铃声像是解除了某种禁令。老师还没进教室,德崇文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不顾孙云晨再次拉拽的暗示,大步流星地走到后排那六人面前。
他的身影带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那一片区域。原本还在窃笑的六人抬起头,看到德崇文那副恨不得杀人的表情,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相互交换了一个更加得意和嘲讽的眼神。
“呦,这不是德大学霸么,一大早火气这么大?怎么了?”
王钊率先开口,故意拉长了语调,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奚落。
德崇文强忍着直接一拳挥过去的冲动,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得像是能掉出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不是你们干的?”
李丽故作天真地眨眨眼,装傻道。
“干什么呀?德崇文,你在说什么我们听不懂呀”。
“少他妈给我装!”德崇文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网上的那些东西!那些照片!那些录音!是不是你们偷拍下来发上去的?!”
张浩嗤笑一声,摊摊手,一副无赖的样子。
“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德崇文,你自己和你弟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捅到网上,找不到正主,就来污蔑我们?凭什么?”
“就是!”刘薇翻了个白眼,尖声道,“自己行为不检点,还怕人说啊?谁知道你们得罪了谁呢?”
“我们那天可是在全班面前做过检讨了,”赵倩阴阳怪气地补充道,“我们可是‘改过自新’了,怎么可能再做那种事呢?德大学霸,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孙宇虽然没说话,但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烁的,全是幸灾乐祸和“你能奈我何”的嘲讽。
他们六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态度淡定甚至可以说是胸有成竹,仿佛早就预料到德崇文会来质问,并且准备好了全套的说辞。他们吃准了德崇文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孙云晨这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德崇文身边,脸色同样难看。他指着那六人,厉声道。
“少他妈在这里演戏!除了你们还能有谁?!上次的事怀恨在心,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报复!你们以为躲在网络后面就没人知道了吗?我告诉你们,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这种行为迟早有一天会被他妈关进去!”
王钊闻言,夸张地做了个害怕的表情。
“哎哟,孙大学霸好吓人啊!还天网恢恢?证据呢?拿出来啊!拿不出来就是诽谤!我们可以告你们的哦!”
他的语气极其欠揍,引得其他五人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充满恶意的哄笑。
李丽甚至故意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轻描淡写地解锁,然后递到德崇文面前,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令人火大的“坦荡”。
“行行行,知道你们不信。喏,我的手机,随便查。聊天记录、相册、浏览器历史、发帖记录……随便你看。看看有没有你们说的那些‘证据’?”
其他五人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毫不在意地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过来,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混合着嘲讽和看戏的表情。
“查我的”。
“我的也给你看”。
“看清楚点哦,别漏了”。
“免得又说我们心里有鬼”。
他们表现得太过镇定,太过配合,反而透着一股反常的诡异。那是一种笃定了对方绝对查不出任何东西的、小人得志般的猖狂。
德崇文和孙云晨看着递到眼前的六部手机,一时间竟有些骑虎难下。德崇明知道他们肯定早已将一切痕迹删除得干干净净,甚至可能用了其他隐藏的设备,但抱着万一的希望,他还是咬着牙,接过了李丽的手机。
孙云晨也阴沉着脸,拿过了王钊的手机。
两人快速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相册里大多是些日常自拍、风景照或者搞怪图片,干干净净;社交软件里都是正常的同学群聊或家人对话,没有任何可疑的聊天记录或转发内容;浏览器历史也被清理过,只剩下一些学习网站或新闻页面;更是找不到任何发帖记录或者与小号关联的痕迹。
他们翻找了每一个可能隐藏文件的角落,检查了每一个应用程序,甚至看了最近删除和云备份,结果都是一样的,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德崇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因为愤怒和无奈而微微颤抖,孙云晨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而那六人,就那么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或抱着胳膊,或互相交换着戏谑的眼神,看着德崇文和孙云晨徒劳地忙碌着,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滑稽戏。
他们脸上那若有若无的、胜利者的微笑,像针一样刺着德崇文的眼睛。
最终,德崇文狠狠地将手机塞回李丽手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孙云晨也阴沉着脸,将手机扔还给王钊。
“怎么样?德大学霸,孙大学霸,找到你们想要的‘证据’了吗?”
王钊接过手机,夸张地吹了吹屏幕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得意洋洋地问道。
李丽收起手机,轻哼一声。
“早就说了不是我们。自己屁股不干净,就别怪别人说”。
一股极致的、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德崇文。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他知道就是他们,百分之一万就是他们!可他偏偏拿不出任何证据!
这种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逍遥法外甚至反过来嘲讽你的感觉,几乎要让他气到原地爆炸!
整整一天,德崇文都处于一种极度压抑和暴躁的状态。他感觉走到哪里,似乎都能听到若有若无的议论声和窥探的目光。虽然大部分同学并不会当面说什么,但那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神,却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难受。
“哎,就是他……”
“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他弟弟好像一直不上学是吧?原来是这样……”
“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玩得这么花……”
那些压低了的、模糊的议论碎片,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他,驱之不散。他甚至看到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对着他拍照,然后快速低下头去操作。
网络上的风暴,显然已经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现实校园之中。每一道目光,每一次交头接耳,都像是在反复凌迟着他的神经。
德崇文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他恨不得冲上去堵住每一个议论的人的嘴,砸烂每一个偷拍的手机!可他不能!他什么都不能做!
这种极致的无力感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勒得他几乎窒息。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明明拥有力量,却被无形的规则和对方的狡诈死死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一切被肆意践踏,却无法反击!
胸腔里的怒火疯狂燃烧,却找不到出口,只能转化为一种几乎要将他自身焚毁的“无能狂怒”。他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一整天的课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恶毒的言论和那六张可恶的嘴脸!
课间,孙云晨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担心又是无奈。他把德崇文拉到走廊尽头的角落,低声道。
“崇文,你这样不行,气坏了自己正合他们的意!”
“那我能怎么办?!”德崇文猛地转过头,眼睛赤红,声音压抑着低吼,“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污蔑?!任由那些人骂栾山?!你知不知道那些话有多难听?!你知不知道栾山他……”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孙云晨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现实的无力感。
“我知道你生气,我他妈也气!但我昨天查了一晚上,这种网络谣言,尤其是他们做得这么干净,很难找到直接证据指向他们。就算找到了,谣言已经散播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现在去动他们,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让他们变本加厉地咬我们”。
他看着德崇文依旧愤懑不平的表情,继续劝道。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我们不回应,不给他们任何新的素材。网络热点更新换代快,过段时间,等有新的八卦出来,自然就没人关注我们了,虽然憋屈,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了。你得忍一忍,为了栾山,也为了你自己”。
德崇文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知道孙云晨说的是事实,是最理智的做法。可“忍”这个字,对于此刻满腔怒火和屈辱的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这种明明占据道德高地却无力反击的感觉,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浑浑噩噩地熬到放学,德崇文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回家的路上,他感觉每一个路人的目光都像是在审视他,让他如芒在背。
推开家门,迎接他的不是往常的温馨,而是一种更加沉重的、令人心慌的寂静。他快步上楼,推开卧室门。
只见德栾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画画或者等他,而是整个人蜷缩在他的床上,脸深深埋在枕头里,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极力压抑却依旧能听到的、细碎的抽泣声。
德崇文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走过去,柔声道
“栾山?怎么了?又看到不好的东西了?”
德栾山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哭得通红、满是泪痕的脸,眼睛比早上更肿了。他猛地扑进德崇文怀里,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哥哥……呜……不是……不是因为那些骂人的话……”他使劲摇头,眼泪蹭了德崇文一身,“我……我是怕……我怕爸爸妈妈他们会知道……他们会看到网上那些……呜……要是他们知道了……会不会不要我们了?会不会把你赶走?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异类?哥哥……我好怕……我们怎么办啊……”
原来他哭了一下午,不是因为承受不住那些陌生人的恶意,而是在恐惧这层看似坚固的保护壳,他们的家庭,他们的父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击碎!
他无法想象,如果父母知道了那些流言蜚语,知道了他们之间真实的感情,会发生什么。那种即将失去唯一依靠和庇护的恐惧,远比网络暴力本身更让他绝望。
德崇文听着他绝望的哭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以复加。他紧紧抱住怀里颤抖不止的人儿,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的恐惧。
“不会的!不会的栾山!”他声音沙哑地保证着,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后背,“爸爸妈妈那么爱我们,他们不会相信那些鬼话的!他们不会不要我们的!哥哥也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可是,这些平日里最能安抚德栾山的话语,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如果父母真的知道了,事情会走向何方。网络的威力太大了,万一……万一有什么信息被父母看到呢?他甚至连找出元凶、阻止谣言继续扩散都做不到!
他只能机械地、重复地说着安慰的话,亲吻他的头发,擦掉他的眼泪,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可他的怀抱不再像往常那样是绝对安全的港湾,因为连他自己,也正被同样的恐惧和无力感所侵蚀。
他能感受到德栾山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声音里的绝望,可他除了这些苍白的语言和无力的拥抱,竟然给不出任何切实的承诺和保障!
这种保护不了爱人的无能感,比面对那三男三女的嘲讽时更加让他痛苦和自我厌恶。他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那些躲在暗处施放冷箭的卑鄙小人!
怒火和绝望在他心中交织燃烧,却只能化为更深的无力感,将他紧紧包裹。
卧室里,只剩下德栾山压抑不住的哭声和德崇文苍白无力的安抚,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非但不能带来温暖,反而将这份无助和悲伤渲染得更加浓重。
那原本有所松动的“死结”,在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和无力的现实,狠狠地、再次勒紧,几乎要嵌入血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