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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结 第51章 离世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6 09:38:02 来源:文学城

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餐厅的玻璃窗,带来一丝暖意,却无法完全驱散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沉寂。早餐桌上异常安静,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

德栾山小口吃着德崇文为他准备的牛奶燕麦,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哥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询问。德崇文吃得很快,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频频投向窗外,又或是落在放在手边的那张素雅卡片和那个边缘微磨损的护身符上,仿佛心神早已飞向了别处。

一种无形的、压抑的预感像薄雾般笼罩着他,使得这顿本该悠闲的周末早餐,吃出了几分匆忙和不安的味道。

几乎是在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的瞬间,德崇文便立刻站起身。

“栾山,你慢慢吃。”

他匆匆说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卧室。他没有过多犹豫,迅速换下了家居服,穿上便于外出的便装。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焦灼。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着地址的卡片收进外套内侧口袋,然后又拿起书桌上那个德栾山亲手折叠的护身符,指尖在那句“哥哥,我永远爱你”上摩挲了一下,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些勇气,随后郑重地将其放入贴身的衬衫口袋,紧挨着心房。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没来得及再跟德栾山多说两句,只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便拿起手机和钥匙,匆匆离开了家门。

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时,清晨的风带着沁人的凉意,吹得德崇文微微眯起了眼。他坐进车里,报出那个熟悉的街角地址后,便陷入了沉默。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上,窗外是周末慵懒的风景,但德崇文的心却无法平静。那股从醒来时就隐约盘旋的不安感,在车内封闭的空间里愈发清晰和浓重,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莫名的心悸和发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护身符,眉头紧锁,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无声地祈祷着,希望只是自己多虑了。

到达目的地,熟悉的街角空无一人,只有初升的太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德崇文付了车钱,走到他往常摆摊的位置附近,却没有拿出画作,只是找了一处干净的路沿石阶坐了下来。他坐立不安,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不断扫视着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可能出现人影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逐渐升高,街上的人流慢慢增多,喧嚣声渐起,但那个戴着黑色鸭舌帽、拄着木质拐杖的熟悉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等待的过程变得无比煎熬。

德崇文的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快,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要破胸而出。他无数次掏出手机查看时间,又无数次失望地放下。他开始回忆昨天男人的每一个细节,苍白的脸色、消瘦的双手、那句意味深长的“退场之前”、那带着一丝祈求的拜访、以及最后那沉重无比的祝福……每一个画面都像是在佐证他内心最坏的猜测。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坐在那里,仿佛不是在等待一个人,而是在等待一个命运的宣判,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逐渐蔓延开来的冰冷和恐惧。

当时针指向一个绝无可能再等待的时刻,德崇文猛地从石阶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跄。

他不再犹豫,立刻用手机叫了回家的车。坐进车里,他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德栾山的电话。

“栾山,”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立刻换衣服下楼,要出门的衣服!快点!我马上到家了!”

他语气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没等德栾山多问,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德栾山显然被这没头没脑的命令弄懵了,但哥哥语气中的急切和异常让他不敢怠慢。而德崇文坐在飞驰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的那份不安已经膨胀到了极点,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失控的恐慌。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德崇文几乎是冲下了车。早已换好衣服、一脸茫然和担忧的德栾山正站在门口等他。

“哥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德栾山急切地问。

德崇文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拉起德栾山的手,感受到对方手心的冰凉,和他自己的一样。他再次拿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地输入了卡片上的那个地址,叫了第二辆车。

“路上说,我们先上车”。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去往那个地址的路程,仿佛无比漫长。德崇文紧紧盯着手机导航上移动的光标,又将那张素雅的卡片拿出来,反复看着上面那苍劲却微颤的字迹。

每靠近目的地一分,他心中的沉重感就增加一分。

德栾山坐在他身边,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哥哥脸上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恐惧感染了他,让他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眉头紧锁,小手不安地揪着衣角。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终于,车子在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老旧小区门口停下。这里的楼房外墙斑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道入口狭窄而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年久失修和生活积垢的气息。

这里与他们想象中一位享誉国际的艺术家可能居住的环境相去甚远,巨大的落差让德崇文和德栾山都愣了片刻,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们按照门牌号,找到了其中一栋楼,走进昏暗的楼道,顺着狭窄的水泥楼梯一步步向上爬。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墙皮剥落,空气中漂浮着灰尘的味道。每上一层楼,他们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们无法相信,那位气质卓然、谈吐不凡的先生,竟然会居住在如此简陋甚至破败的地方。

爬到五楼,光线依旧昏暗。他们站在狭小的走廊里,一家家对比着模糊的门牌号。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深色的、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木门前,门牌号没错。

但令他们震惊的是,这扇门……竟然是虚掩着的,并没有关严。

德崇文和德栾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德崇文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更是让他们瞬间愣在当场。面积狭小的客厅几乎无处下脚,地上、桌上、甚至旧的沙发上,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颜料罐、成捆的画笔、一卷卷的画纸以及无数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松节油、颜料和旧纸张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被艺术材料淹没的、拥挤不堪的仓库工作室。

就在他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时,旁边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朴素、面容和善的大叔探出头来,疑惑地打量着这两个显然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你们……找谁?”

大叔问道,声音带着本地方言的口音。

德崇文回过神来,连忙指着虚掩的房门。

“您好,我们找住在这里的先生,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叔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惋惜和了然的神情,他叹了口气,打断道。

“哦,你们找老顾啊?哎……别找了,他已经走了”。

“走了?”德崇文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去哪里了?”

大叔摇摇头,语气沉重而肯定。

“不是去哪里了,是去世了,昨天晚上刚回家时没的。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一帮人,看起来挺专业的,像是他以前单位什么的,把他遗体接走了。哎,真是没想到啊,这么突然……”

“去世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晴天霹雳,精准地劈中了德崇文和德栾山!

他们猛地僵在原地,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紧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极端残酷的信息。德栾山甚至微微晃了一下,被德崇文下意识地紧紧扶住胳膊才站稳。

大叔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感慨道,语气充满了惋惜。

“哎,他是个好人呐……真是个好人了!一辈子品质高洁、洁身自好、对人真挚诚实、从来不争不抢那些虚名浮利、作品也得过很多大奖……是位真正的艺术家啊!”

德崇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急切地追问。

“您……您是他的?”

“我是他老朋友了,邻居,也是好朋友。”大叔说道,眼神变得悠远,“认识二十多年喽,关系铁得很。这层楼就我们两户,所以常来往”。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向两个显然被巨大悲痛击中的年轻人,絮絮地讲述起来。

“老顾这人啊,一辈子,太不容易了,可他也太了不起了!你们是不知道,他年轻那时候,厉害着呢!拿过不知道多少大奖,国内的,国际的,那奖杯奖状听说摆都摆不下!那可是真正的大艺术家!”

大叔的语气充满了敬佩,但随即又黯淡下来。

“可后来啊,听说得了不好的病,挺严重的,好像是癌……具体啥癌我也不太懂。他就慢慢不咋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画也卖得少了,很快嘛,那些人,也就把他忘了……唉,人走茶凉,这世道就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这还不算完呢。他病了没多久,他爱人……唉,那时候他情绪身体都最低落的时候,也没扛住压力,好像是因为啥……不可抗因素吧,具体咱也不清楚,反正就跟他离了,走了。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搬回这老房子住了,就一个人,孤零零的”。

大叔指了指那间堆满画材的屋子,语气唏嘘。

“他就天天画画,画得比以前还猛!可你们知道吗?他后来那些画卖了的钱、之前那套房子卖完之后的钱,还有以前得的那么多奖金,他几乎全都捐了!捐给那些贫困山区的小孩,捐给那些需要钱救命的地方!自己就留下一点点,够买最便宜的颜料画纸,够买点粗米白菜,饿不死就行!”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病得很重,画也卖不出,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还是我,有时候给他送点吃的,能帮一点是一点。他就那么倔,从来不肯多要……哎,他就是这么个人,心里装着天下,唯独忘了自己……”

德栾山一直僵硬地听着,身体微微发抖,眼泪早已无声地滑落脸颊。他声音哽咽、颤抖得几乎破碎,鼓起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的、呼之欲出的名字。

“他……他叫什么……名字?”

大叔看向他,清晰地、肯定地说道。

“顾尊舒,他叫顾尊舒”。

“顾尊舒?!!”

这个名字,如同最终审判的槌音,重重砸下!德崇文和德栾山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一颤,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正是当年那个抚养了德栾山一段时间、后来因经济困难不得不将他送入孤儿院的舅舅的名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串联起来,男人第一次看到画时的异常激动、他对德栾山超乎寻常的关注和赏识、他坚持要来自家拜访、他看到德栾山容貌时的失态、他抚摸德栾山手时的泪光、他那句“你和我年轻时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最合理却也最残酷的解释!

原来,那位神秘的、慈爱的、给予德栾山巨大肯定的“先生”,竟然就是他血脉相连、失散多年、一直默默守护着他的亲舅舅,顾尊舒!

巨大的震惊和排山倒海的悲痛席卷了他们。

德崇文扶着几乎瘫软的德栾山,两人如同梦游般,踉跄着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走进了顾尊舒生前居住的这方小小天地。

眼前的景象更加直观地冲击着他们的感官。狭小的空间,简陋到极点的家具,随处可见的绘画痕迹,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艺术气息与清贫生活的味道。

他们难以想象,一位取得过如此辉煌成就的大艺术家,后半辈子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的。

他们一步步挪向卧室。卧室的门同样开着。当看清卧室内的景象时,他们的呼吸再次停滞了!

正对着床的墙上,赫然挂着一套他们无比熟悉的衣服,那顶黑色鸭舌帽、那件黑色大衣、那件白色衬衫,甚至还有那条裤子。

它们被挂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脱下。衣服下方,安静地立着那根光滑的木质拐杖。

而就在床头正上方的墙上,密密麻麻却又整齐地挂满了画,全都是德栾山的画!全都是顾尊舒从德崇文那里买来的!它们被精心装裱过,挂满了整整一面墙,如同一个微小而隆重的个人画展。

挂在最中心、最醒目位置的,正是那幅德栾山仅凭德崇文描述就画出的顾尊舒的肖像画!画中的他,穿着墙上挂着的那套衣服,眼神深邃,气质卓然。

目光下移,床头柜上,安静地放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日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缘磨损严重。

德栾山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挪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本沉重的日记本。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粗糙。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翻开了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是清晰而有力的钢笔字迹,记录着遥远的过去:

“X年X月X日,晴。今天,我把小栾山接回家了。他那么小,那么软,像只脆弱的小猫。妹妹和妹夫走了,留下这孩子,我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我一定会好好抚养他长大,就像他父母期望的那样……”

日记一页页翻过,记录着顾尊舒如何手忙脚乱地学习冲奶粉、换尿布,记录着栾山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含糊地发出“爸爸”的音,记录着生活的清贫与温馨,字里行间充满了初为人“父”的笨拙、焦虑,以及无尽的爱意与责任感。

德栾山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墨迹。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他看到了舅舅为了给他买好一点的奶粉,深夜还在接画稿;看到了舅舅因为他一次小小的发烧而急得彻夜未眠;看到了舅舅抱着他,对着妹妹妹夫的遗像发誓会让他幸福……

然后,日记的笔触变得沉重而痛苦:

“X年X月X日,阴。医生说,我的情况不太好,需要持续治疗,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画画的收入越来越不稳定……我该怎么办?栾山还这么小……”

“X年X月X日,雨。最近总是头晕乏力,拿画笔的手都在抖……我恐怕……我无法给他一个好的未来了……我不能让他跟着我受苦……”

最终,日记停留在了那一天:

“X年X月X日,大风。今天……我把栾山送去了孤儿院。那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决定。我的心像被撕碎了……栾山,我的孩子,舅舅对不起你……希望你将来……能遇到更好的人,有一个温暖的家……舅舅永远爱你……”

之后的许多页,是空白。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被硬生生挖走后,只剩下无法言说的荒芜和寂静。

再往后翻,笔迹再次出现,却变得略显虚浮和颤抖,时间也跳跃到了不久前:

“X年X月X日,晴。今天在一个街角,看到一个少年在卖画。那些画……那笔触,那用色……像极了……不可能……难道……”

“X年X月X日,阴。我又去了。确定了,就是他!我的小栾山!他长大了!他还在画画!而且画得那么好!老天爷,谢谢你……谢谢你……我不能打扰他,他现在看起来很好……那个少年,是他的哥哥吗?对他很保护……就这样远远地看着,知道他过得好,就足够了……”

日记详细记录了他每一次去买画的心情,对德栾山画作的细致点评,对他身体状态的担忧,以及得知德家家庭优渥、父母慈爱后的欣慰与安心。

德栾山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日记本,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才能继续看下去。德崇文从身后紧紧抱住他,同样泪流满面,支撑着他几乎崩溃的身体。

终于,他们翻到了最后一页,是昨天的日期。笔迹已经变得十分虚弱和潦草,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我的身体……大概是挺不过今晚了……希望崇文和栾山……能来我家,看到我的这一页日记。如果你们看到的话,我首先要先向你们道个歉,尤其是对栾山。很抱歉……舅舅没能给你提供一个良好的生长环境,很抱歉没能把你抚养成人,很抱歉……最终把你送到了孤儿院……但现在看来,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舅舅这辈子……没什么值得提及的,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的小栾山……那时的你是多么的可怜,那时的你又是多么的可爱……现在舅舅依然怀念小时候你的样子……但或许……你会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当昨天晚上……我看到摆在你哥哥阳台的那束花时……我就已经知道……你们两人一定已经在一起了……而且你们的父母大概也不知道……但是没关系……爱情的唯一的性取向……那就是‘心之所向’……只要是能让你感到幸福和信赖的人……那就是值得你爱他一辈子的人……舅舅在这里……祝你们两人……幸福美满一辈子……”

“好了……舅舅没什么想跟你们说的了……如果想要的话……就把我挂在床对面的那身衣服拿走吧……也算是我留给你们的最后一件礼物了……放心,我已经洗过了……那根拐杖……如果栾山用得着的话……就让他用吧……我恐怕是没机会再用了……大衣兜里还有我的一个钱包……里面有张卡……里面是我剩的所有资产……钱包里还有两千块钱……想拿走的话……也都拿走吧……”

“舅舅要向你告别了……当你的舅舅……真的很幸福……希望下辈子……我还能当你的舅舅……舅舅……永远爱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模糊得难以辨认,仿佛笔尖已经无法控制。

“舅舅——!!!”

看到最后的告别,德栾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泣血般的哀嚎,日记本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顾尊舒的床前,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双手死死抓住床单,发出了野兽受伤般的、绝望而痛苦的嚎哭。

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来不及相认的遗憾、汹涌的爱意以及被彻底遗弃般的巨大悲伤。他从未这样哭过,哭得浑身抽搐,几乎喘不上气,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德崇文也紧跟着跪了下来,从身后紧紧抱住德栾山剧烈颤抖的身体。他的眼泪同样汹涌而出,心痛得无以复加。他为德栾山痛,也为那位默默付出、孤独离世的伟大舅舅痛。他紧紧抱着怀里哭得几乎昏厥的爱人,一遍遍徒劳地、哽咽地重复着。

“栾山……栾山……舅舅知道了……舅舅他知道你现在很幸福……他能放心的走了……栾山……”

两人就在这间充满逝者气息的、简陋的小卧室里,相拥着跪在地上,悲声痛哭。

哭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与墙上那些沉默的画作、与那套挂着的衣服、与那根孤零零的拐杖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悲伤凄凉的画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照不亮此刻他们心中巨大的、永恒的失落和黑暗。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泪几乎流干,声音嘶哑,身体的力气也被彻底抽空,两人的哭声才渐渐转变为低低的、无法止住的抽泣。

德崇文勉强支撑着,先站起身,然后将几乎虚脱的德栾山搀扶起来。

德栾山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神空洞而悲伤,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德崇文强忍着悲痛,依循日记里的嘱咐,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墙上那套叠放整齐的衣服取了下来,抱在怀里。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顾尊舒的、混合着颜料和淡淡药味的气息。

德栾山则弯下腰,捡起了那本沉重的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遗物。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根光滑的木质拐杖。

拐杖入手微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踉跄,如同两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悲伤地、沉默地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苦难、孤独与无声大爱的小屋。德栾山在门口停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狭窄、简陋、却让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到血缘与牺牲的地方。

他的舅舅,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曾经努力地想要给他一个崭新的人生……巨大的酸楚再次涌上心头,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回去的路途,仿佛比来时更加漫长。

出租车内,死一般的沉寂。

德崇文紧紧抱着那套衣服,德栾山紧紧抱着日记本和拐杖,两人都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无声地、不停地滑落。司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极致的悲伤,默默地将电台音乐调到最小,专心开车。

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无边的灰暗和沉重。

到家时,已是中午。

德柳康和静无瑕早已准备好午餐,看到两人失魂落魄、眼睛红肿、抱着奇怪的东西回来,都吓了一跳。

“崇文,栾山,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静无瑕连忙上前,担忧地看着他们。

德柳康也皱紧了眉头,目光落在德崇文怀里的衣服和德栾山手里的拐杖和旧本子上。

“这些东西是……?”

德崇文和德栾山抬起头,看着父母关切的脸,积压的悲痛再次决堤。他们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是顾尊舒,他的突然离世,他简陋的居所,邻居的叙述,那本日记里沉甸甸的爱与牺牲,以及最后那催人泪下的告别……

随着他们的讲述,德柳康和静无瑕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为震惊,再从震惊变为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巨大的悲痛和深深的敬佩。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位慷慨的赏识者,竟然就是德栾山从未谋面的亲舅舅!更想不到他背后藏着如此坎坷悲惨的人生和如此高尚伟大的灵魂!

午餐桌上,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美味的菜肴失去了所有味道,如同嚼蜡。

四个人都沉默着,偶尔发出压抑的抽泣声和叹息。静无瑕不停地抹着眼泪,为小儿子这刚刚相认便已永诀的亲情,也为那位伟大艺术家孤独凄凉的晚景。德柳康神色凝重,眼神中充满了敬意和惋惜,他沉默地为两个孩子夹菜,尽管他们几乎一口也吃不下。

这顿饭,吃得无比艰难,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悲伤和对一个高尚灵魂逝去的哀悼。

饭后,德崇文和德栾山回到了卧室。德栾山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接瘫倒在那束已经开始凋谢的99朵鲜花前,再次失声痛哭起来。

巨大的悲伤和遗憾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舅舅日记里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德崇文跪坐在他身边,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自己的眼泪也落在德栾山的发间。他一遍遍抚摸着德栾山的后背,用嘶哑的声音安慰着。

“哭吧,山山,哭出来会好受点……舅舅他……他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他很欣慰……他爱你,他一直都深爱着你……从未停止过……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你……以后,他会在天上看着你,继续爱你……我们……我们也会永远记得他,记得他的好……”

他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在泪水中互相舔舐伤口,分享着巨大的悲痛。德崇文不断地低声说着安慰的话,回忆着顾尊舒对德栾画的赞赏,回忆着他昨天的祝福,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丝的慰藉。德栾山则紧紧抓着德崇文的衣襟,仿佛他是这悲伤海洋中唯一的浮木。

这个下午,阳光依旧明媚,世界依旧运转,但在德崇文和德栾山的小世界里,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为一位悄然逝去的、伟大的舅舅和艺术家而流的泪水,以及那份沉重得难以化开的、永恒的思念与遗憾。

痛苦深刻地烙印在他们心中,成为了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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