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樱心谷,瓷与美利坚沿着樱花光径一路向东,脚下花瓣渐稀,空气中清甜的花香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带着湿润水汽的气息。
越往前走,地势越平缓,耳边渐渐传来潺潺流水声,时远时近,像是大地的脉搏在轻轻跳动。
“听这声音,应该快到了。”瓷停下脚步,抬手拨开眼前最后一丛垂落的花枝。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河滩横亘在前方,溪水从远处山峦间蜿蜒而来,在滩前铺开,清澈见底,水底鹅卵石圆润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溪水不深,只没过脚踝,水流平缓,却带着一股鲜活的灵气,每一道波纹都像是在呼吸。
河滩由大小不一的白石铺就,干净洁白,在春日柔光下如同铺了一层碎玉。溪水与白石交错,月光般的水色与石色相融,远远望去,整片河滩像是被月光浸透,清冷又温柔——这便是溪月滩。
美利坚站在谷口,望着眼前景象,难得安静了片刻:“跟樱心谷完全不一样……这里更静,更冷一点。”
“水主灵,主清,主静。”瓷缓步踏上白石滩,脚下传来微凉的触感,“溪月滩的生灵,是溪灵,与樱灵一火一水,一温一寒,性子自然不同。”
两人沿着白石滩向深处走去。
溪水在脚边缓缓流淌,偶尔有细小的银鱼从石缝间游过,尾巴一摆便消失不见。四周没有树木,只有低矮的水草沿着溪岸生长,翠绿鲜嫩,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天空依旧是永恒的暮春之色,云层轻薄,光线柔和,却在溪月滩上投下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清辉。
越靠近滩心,水流越缓,灵气也越浓郁。
不同于樱心谷的生机蓬勃,溪月滩的灵气清冷、纯净,如同冰雪融化后的甘泉,沁人心脾,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林茉说,溪灵守着春星的水源核心。”瓷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滩心一处微微凹陷的水潭上,“应该就在那里。”
美利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滩心水潭不大,却格外清澈,潭水静得像一面镜子,将天空与白石尽数倒映其中。潭底铺着一层细碎的白石,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原石,原石表面光滑,隐隐有水流般的纹路在石内流转。
而在原石之上,一道淡蓝色的光影静静盘坐。
那光影比樱灵更加纤细,通体由清水与灵力凝聚而成,长发如流水般垂落,周身环绕着细碎的水纹,呼吸之间,潭水便会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正是溪灵。
“这就是溪灵?”美利坚压低声音,“看起来比樱灵还不好惹。”
瓷没有说话,缓步走向水潭。
不同于樱心谷的结界,溪月滩没有明显的防护,却有一股无形的屏障,越是靠近,便越能感受到那股清冷的排斥力,像是在拒绝一切外来者的打扰。
瓷在水潭三丈外停下脚步,没有再上前。
他知道,溪灵性子清冷,不喜喧嚣,更不喜冒犯。樱灵尚可用真诚共鸣,溪灵则更看重“静”与“净”——心静,身净,意诚。
美利坚也识趣地闭上嘴,靠在一块白石上,双手抱胸,不再多言。
瓷缓缓闭上双眼,周身气息彻底平复。
他没有像唤醒樱灵那样开口,只是静静站着,将自身气息与这片溪水相融。他的气息沉稳、包容,如同大地承载流水,不抢不争,不扰不侵,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水潭依旧平静,溪灵依旧盘坐,没有任何动静。
美利坚等得有些不耐烦,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只能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石子落入溪水,发出“叮咚”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美利坚瞬间僵住。
下一秒——
潭水骤然波动!
溪灵周身蓝光骤亮,原本平静的水潭瞬间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朝着两人席卷而来。那涟漪看似轻柔,却带着极强的冲击力,所过之处,白石上的水汽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粒。
“啧,又来。”美利坚立刻后退一步,抬手挡在身前,却被那股冰冷的推力震得手臂发麻。
瓷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美利坚身前。
他没有反抗,只是以自身灵力柔和地承接这股冰冷的推力,同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无心惊扰,只为寻路。”
“吾心如水,不扰不侵。”
“愿以静为证,不扰溪灵清修。”
声音落下,那股冰冷的推力微微一顿。
潭水的波动渐渐平息,溪灵周身蓝光缓缓减弱,却依旧没有睁眼。
瓷知道,溪灵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不同于樱灵的“真诚”,溪灵的考验是“静”——看他们能否在这片清冷之地,保持内心的平静,不骄不躁,不扰不乱。
瓷缓缓席地而坐,就坐在白石滩上,背对水潭,面朝溪水。
他闭上双眼,彻底放空思绪,不再想任务,不再想时间,不再想外界的一切,只是感受着脚下白石的微凉,感受着溪水流动的轻柔,感受着天地间清冷的灵气。
美利坚站在一旁,看着瓷的背影,又看了看潭中依旧盘坐的溪灵,心里有些烦躁。
他习惯了快节奏,习惯了主动出击,习惯了用力量解决问题,这种安静等待、被动接受考验的方式,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想开口催促,却又怕再次惊扰溪灵,只能咬牙忍住,在白石滩上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明显。
每走一步,潭水便会微微波动一下,溪灵周身蓝光便会亮一分,那股无形的排斥力便会强一分。
美利坚越走越烦躁,脚步也越来越重。
“该死……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句,一脚踢飞一块较大的白石。
白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水潭,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刹那间——
潭水彻底沸腾!
溪灵猛地睁开双眼!
一双淡蓝色的、毫无温度的眼眸,如同寒冰般锐利,直直看向美利坚。
“放肆。”
清冷的声音响起,没有情绪,却带着极强的威压。
下一秒,水潭中的溪水骤然暴涨,形成一道数丈高的水墙,朝着美利坚狠狠拍去!
“小心!”瓷立刻起身,挡在美利坚身前,双手结印,以自身灵力凝聚成一道厚重的屏障。
“轰——”
水墙狠狠撞在屏障上,冰冷的水流四溅,冲击力极强。瓷闷哼一声,脚步微微后退,屏障上泛起淡淡的裂纹。
美利坚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抬手注入自己的灵力,与瓷的屏障融合。
两人合力,才勉强挡住这道水墙。
“你能不能安分点?”瓷侧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美利坚抿唇,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不服气:“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它一直不醒。”
水墙渐渐散去,潭水恢复平静,溪灵依旧盘坐在原石上,目光冰冷地看着两人,周身蓝光闪烁,显然动了真怒。
“溪灵不喜喧嚣,更不喜破坏。”瓷沉声道,“这里的每一滴水,每一块石,都是它的领地。你刚才的行为,已经触怒了它。”
美利坚看着溪灵冰冷的眼神,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忌惮。
他知道,眼前这道看似纤细的光影,掌控着春星的水源核心,力量远比樱灵更加强大,也更加难以沟通。
瓷缓缓上前一步,对着溪灵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方才同伴无心之失,绝非有意冒犯。我等确有要事,需借道春星,寻回同伴,还望溪灵成全。”
溪灵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潭水再次波动,一道细小的水流从潭中升起,化作一根水鞭,朝着瓷的手腕抽去!
速度极快,力道极狠。
美利坚脸色一变,想上前阻拦,却被瓷抬手制止。
瓷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只是静静站着。
“啪——”
水鞭狠狠抽在瓷的手腕上。
一阵冰冷的刺痛传来,瓷的手腕瞬间泛起一道淡蓝色的痕迹,寒气顺着伤口蔓延,整条手臂都变得麻木。
美利坚看得心头一紧:“你疯了?为什么不躲?”
瓷没有理会他,依旧看着溪灵,语气平静:“犯错受罚,理所应当。”
溪灵的动作一顿。
那道水鞭缓缓收回,融入潭水之中。
它看着瓷手腕上的淡蓝色痕迹,又看了看他平静的眼神,冰冷的目光微微缓和了一丝。
“汝等,为何而来?”溪灵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怒意。
“寻同伴,离春星。”瓷简单回答,“春星守护者林茉告知,需得诸位春灵认可,方能通行。”
溪灵沉默片刻。
它缓缓抬手,潭水再次波动,一道淡蓝色的光带从潭中升起,缓缓飘向瓷。
光带落在瓷的手腕上,原本冰冷麻木的感觉瞬间消失,淡蓝色的痕迹也缓缓褪去。
“汝心诚,可过。”溪灵淡淡道,“但汝同伴,心浮气躁,性烈如火,与水相克。”
美利坚立刻上前一步,不服道:“我怎么了?我又没故意惹它!”
“水静则清,火动则乱。”溪灵看向他,“汝之气息,扰我清修,乱我水源。若汝不能静心,便不能过。”
“那你想怎么样?”美利坚皱眉。
“在此地,静思三个时辰。”溪灵道,“若三个时辰内,汝能做到心无杂念,不骄不躁,不发一言,不动一步,吾便认可汝。”
三个时辰?
美利坚脸色一黑。
让他安安静静站三个时辰,不动不说话,这比打一架还难受。
“我不同意!”他立刻拒绝,“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哪有功夫在这里耗着?”
“时间,在春星,没有意义。”溪灵淡淡道,“若汝不能静心,便永远留在此地,与流水为伴。”
美利坚还想争辩,却被瓷拉住。
“按它说的做。”瓷低声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美利坚看着瓷认真的眼神,又看了看溪灵冰冷的目光,最终咬牙,狠狠点头:“好!三个时辰就三个时辰!我就不信,我忍不了!”
他走到一块白石前,狠狠坐下,双手抱胸,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瓷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再次席地而坐,与美利坚并肩,闭上双眼,继续感受着溪水的灵气。
溪月滩恢复了寂静。
只有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
美利坚的额头上渐渐渗出冷汗,身体开始微微晃动。他习惯了活跃,习惯了说话,习惯了行动,让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比受刑还难受。
他想开口,想站起来,想做点什么,却又想起溪灵的话,只能死死咬着牙,强行忍耐。
两个时辰过去。
美利坚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呼吸变得急促,内心的烦躁几乎要冲破理智。他睁开眼,恶狠狠地瞪着潭中的溪灵,心里满是怨念。
溪灵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潭水微微波动,一股更加强烈的清冷气息朝着他席卷而来,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烦躁的内心稍稍平复。
“静心。”瓷的声音轻轻响起,没有睁眼,“感受流水,感受白石,感受天地。不要想别的,只感受当下。”
美利坚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双眼,努力按照瓷说的去做。
他试着不去想时间,不去想任务,不去想一切烦恼,只是听着耳边的流水声,感受着脚下白石的微凉,感受着空气中清冷的灵气。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身体不再颤抖,内心的烦躁也一点点散去。
他开始感受到,溪水的流动是有节奏的,白石的温度是恒定的,灵气的环绕是温柔的。
原来,安静下来,也并非那么难以忍受。
三个时辰,终于到了。
美利坚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神不再浮躁,不再锐利,多了一丝平静,一丝清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看向潭中的溪灵。
溪灵也睁开眼,淡蓝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认可。
“汝,静心了。”溪灵淡淡道。
美利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瓷也站起身,对着溪灵微微躬身:“多谢溪灵成全。”
溪灵没有说话,缓缓抬手。
潭水再次波动,一道由清水凝聚而成的光桥,从水潭中央延伸而出,横跨溪水,通向滩的另一边。光桥清澈透明,如同水晶打造,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此桥,通向前方。”溪灵道,“过此桥,便是春星最后一处生灵之地——风吟崖。”
“风吟崖?”瓷挑眉。
“风灵所居之地。”溪灵道,“风灵性子最是不羁,最难捉摸。汝等,好自为之。”
说完,溪灵的身影缓缓变淡,重新融入潭水之中。
水潭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瓷与美利坚站在光桥前,看着眼前清澈透明的桥身,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崖轮廓。
“风灵……”美利坚揉了揉眉心,“希望别再这么折腾了。”
瓷淡淡一笑:“春星的考验,本就不会轻松。”
他率先踏上光桥,脚下传来清凉的触感,水流在脚下缓缓流动,却不会浸湿鞋袜。
美利坚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过光桥,朝着风吟崖的方向走去。
溪月滩渐渐被抛在身后,溪水潺潺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春日依旧漫长,而春星的考验,还在继续。
需要我接着写第四章「风吟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