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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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跑马地时,天光彻底沉了下来。
暮色四合,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撒了一把揉碎的金箔在海面上。车子穿过隧道,驶上高速公路,窗外景色飞速倒退——霓虹招牌、玻璃幕墙、匆匆行人,香港的繁华在夜色中流淌成一条光河。
沈逾坐在副驾驶座,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驾驶座上的是陈骏,他在马场相识多年的朋友,如今经营着一家郊外马场。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后排改装过的运马隔间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鼻息与蹄子不安地刮擦软垫的声音。
四季醒在特制的运输隔间里。空间不大,铺了厚厚的减震软垫,但它仍旧站不稳。右前腿打着厚重的石膏和绷带,每一次车辆的轻微颠簸,都会让它身体一晃,发出短促而痛苦的喷气声。为了避免它摔倒造成二次伤害,隔间两侧加了柔软的束缚带,轻轻兜住它的胸腹。这限制了它的活动,也让它更加不安。
沈逾透过后视镜,借着窗外闪过的流光看了一眼。那双总是盛着光、望着他的黑眼睛,此刻低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它不再试图看向窗外飞逝的灯火,只是微微偏着头,将脸颊贴在冰冷的厢壁上,承受着身体里一**涌上的、尖锐又钝重的疼痛,和这陌生、颠簸、充满束缚感的环境带来的惶然。
“快了,就快到了。”陈骏打破沉默,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老周都安排好了,向阳的单独隔间,垫料铺得足,通风采光都好。刘兽医明天一早过来复查,他在这方面是专家。”
沈逾“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紧,发不出更多声音。他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抵了抵眉心,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和那种沉在心底、挥之不去的钝痛。
他知道陈骏在尽力。老周是陈骏马场的资深马夫,经验丰富,心地也善。刘兽医是陈骏动用人情请来的,专攻骨科和运动损伤康复。远离赛事中心、节奏缓慢、以疗养和休闲骑乘为主的郊外马场,对现在的四季醒而言,几乎是唯一,也是最好的去处了。
那天在赛道上,初步诊断出来后,林永昌的脸色就再没好看过。他几乎立刻就开始计算损失,联系可能的“处理”渠道——对于一匹身价曾高达数千万、如今却可能终身残疾、无法再创造任何经济价值的赛马,“处理”的方式有很多种,而其中绝大多数,都谈不上什么温情。
是沈逾拦在了前面。
他记不清自己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抓住林永昌的胳膊,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地一遍遍重复:“它不能就这么被处理……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给我点时间……”
也许是看他状态濒临崩溃,也许是残存的、微薄的情面,也许是觉得“处理”一匹刚刚在众目睽睽下重伤的明星赛马影响太坏,林永昌最终阴沉着脸,甩下一句:“一个月。一个月内,要么你找到地方接手,承担所有后续费用,要么……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一个月。沈逾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积蓄,预支了本就不多的薪金,找遍了能找的关系。昔日赛场上的伙伴,有的同情,有的避之不及,有的婉转表示爱莫能助。最后,是陈骏接了他的电话,沉默地听他说完,只问了一句:“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以后的日子还长。”
“我确定。”沈逾当时站在马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看着玻璃窗内躺在垫子上、因为麻醉未完全消退而微微抽搐的四季醒,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于是,便有了这趟驶向郊外的夜行。
车子拐下高速公路,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木和低矮的山丘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剪影。城市的喧嚣和光污染被迅速抛在身后,空气里的燥热似乎褪去了一些,带着植物、泥土和夜露的清凉气息。
又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零星几点温暖的灯光。车子驶入一个简陋的铁门,停在了一片平整的砂石空地上。
“到了。”陈骏熄了火。
车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淡淡马粪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原始的生机。沈逾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眼前是一个不算大但看起来很整洁的马场。几排简易但牢固的马厩呈L型排列,大部分隔间已经熄灯,隐约能听到马匹沉睡的喷鼻声和蹄子偶尔踏地的轻响。主屋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亮着灯。空地上堆着草料,工具摆放整齐。
一个穿着旧工装、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听到车声,从一间还亮着灯的马厩里快步走了出来,是马夫老周。
“陈生,沈先生。”老周点点头,话不多,目光直接投向车厢后部,“先卸马吧,小心点。”
后车厢门打开,灯光照亮了里面的空间。四季醒抬起头,眼睛在灯光刺激下眯了眯。看到陌生的环境和陌生人,它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受伤的腿无法着力,身体又是一晃。
“没事,没事,是我。”沈逾立刻上前,伸手进去,轻轻抚摸它的脖颈,掌心贴着它温热的皮肤,熟悉的触感让四季醒稍微安定了一些。它转过头,用鼻尖急切地蹭着沈逾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委屈的呜咽。
在老周的指挥和沈逾的安抚下,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四季醒从运输隔间里引导出来。放下坡道时,它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右前腿完全不敢触地,只能用三条腿蹦跳着,沉重的石膏让它动作笨拙而痛苦。短短几步路,它身上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它的新“家”在马厩最靠里的一间,相对独立安静。隔间比跑马地的标准赛马厩宽敞一些,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燥松软的刨花垫料。水槽和饲料槽都是干净的,墙壁上装着柔和的夜灯。角落里还放着一捆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苜蓿草。
“慢慢来,不着急。”老周在旁边看着,语气平和。他经验老到,没有急着上前帮忙,只是确保通道畅通,避免任何可能惊吓到马匹的举动。
四季醒被牵进隔间,解开牵引绳后,它先是警惕地站在原地,耳朵转动,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然后,它尝试着将受伤的腿微微放下,但刚一点地,剧痛传来,它立刻又抬了起来,身体因为失衡而踉跄了一下,撞在了旁边的木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似乎被这失败和疼痛,以及环境的陌生击垮了,不再尝试站立,就着倾斜的姿势,缓缓地、沉重地跪倒下去,然后侧身躺在了厚厚的垫料上。它把脑袋搁在垫料上,发出一声长长的、疲惫又痛苦的叹息,闭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皮和不时抽搐一下的伤腿,显示着它并未入睡,只是在忍受。
沈逾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走过去,在它身边蹲下,手指轻轻梳理着它额前凌乱的鬃毛。
“休息吧,”他低声说,“我们到了。这里很安全。”
四季醒没有睁眼,只是将鼻子更紧地贴向沈逾的小腿,汲取着那一点点熟悉的气息和温度。
老周默默地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毯子,沈逾接过,轻轻盖在四季醒身上,避开受伤的部位。他又检查了一下水槽和草料,确保它在需要时能够轻易够到。
陈骏去主屋和老周的妻子——负责马场日常杂务的周婶——交代事情。沈逾就留在马厩里,坐在垫料上,背靠着木栏,静静守着。
夜色渐深,马场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屋顶,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啼叫一声。月光从马厩顶部的通风窗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方清冷的白霜。
沈逾看着身边四季醒沉睡(或者说,因疼痛和疲惫而陷入的半昏迷状态)的侧影。曾经在赛场上如闪电、如烈焰般耀眼夺目的身躯,此刻蜷缩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那样庞大,又那样脆弱。曾经充满力量、踏出铿锵节奏的腿,如今裹着丑陋的石膏,以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
荣耀、掌声、速度、风……一切属于“四季醒”这个传奇符号的东西,都在那个盛夏的午后被彻底剥夺、碾碎。
留下的,只有一匹没有名字、没有未来、浑身伤痛的、普通的马。
和同样被掏空了某种东西、茫然伫立在废墟里的他。
沈逾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抬起头,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料和马匹气味的、冰凉的夜气。
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他轻轻碰了碰四季醒微微耸动的耳朵,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睡吧。从明天开始……我们重新学走路。”
2
清晨,马场是在鸟鸣和远处公鸡的打鸣声中醒来的。
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变成一道道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四季醒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短暂的茫然后,昨日的记忆连同腿上的剧痛一起苏醒。它试图起身,前肢撑地,受伤的右腿刚一用力,尖锐的疼痛就让它身体一僵,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它躺在垫料上,喘着气,黑眼睛里掠过一丝焦躁和挫败。它转动头颅,看到沈逾靠在门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显然睡得很浅,几乎在它发出声响的瞬间就惊醒了。
“醒了?”沈逾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揉了揉脸,起身走过来,先观察了一下它的状态,然后熟练地检查它的眼睛、鼻子、耳朵,最后手掌轻轻覆盖在它受伤腿部的上方,感受皮肤的温度。“有点热,但还好,没有严重肿胀。”
老周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放在旁边,手里拿着干净的纱布和药膏。“刘兽医说早上过来,先简单清理一下,等他的检查。”
接下来的清洁和上药过程,对四季醒来说又是一番折磨。绷带被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肿胀发紫、皮肤破损的伤处。消毒药水刺激伤口带来新的疼痛,它忍不住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声,蹄子无意识地刨动着垫料。
“忍一忍,马上就好。”沈逾半跪在旁边,一只手用力但稳定地按着它的肩膀,另一只手不停地抚摸它的脖颈和脸颊,嘴里低声说着毫无意义的安抚话语。他的额头也渗出了细汗,仿佛那疼痛也传导到了他身上。
好不容易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四季醒已经精疲力尽,瘫在垫料上喘息。沈逾用温水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它身上沾到的污渍和冷汗,尤其是鬃毛和尾巴,一点点梳理开打结的地方。
刘兽医在早饭后到了。他是个神情严肃、话不多的老人,检查得很仔细。他重新看了X光片(沈逾从马医院带来的),又亲手触摸检查了伤处,问了老周和沈逾很多细节——排便、食欲、精神状态、疼痛反应等等。
“骨折对位还可以,韧带撕裂是确定的,但万幸没有完全断裂到不可修复的地步。”刘兽医洗着手,对沈逾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伤,就算恢复得最好,它也绝不可能再回到赛场了。能正常行走、小跑,就是最好的结果。而且康复期会很长,至少半年到一年,需要严格的限制活动和复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像感染、关节炎、肌肉萎缩、甚至因为疼痛导致的性情改变,都要考虑到。”
“我明白。”沈逾点头,目光落在隔间里正被老周喂着少许湿软饲料的四季醒身上,“只要它能好起来,能不再这么疼,能站起来走路,别的……都不重要。”
刘兽医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开了详细的康复计划和药物清单,又叮嘱了一些护理要点,便匆匆离去,他还有其他出诊。
日子,就这样在马场缓慢而重复的节奏中铺陈开来。
最初的几天是最难熬的。伤口的疼痛、药物的副作用、以及被迫困在狭小空间里的烦躁,让四季醒的情绪极不稳定。它食欲不振,对老周和偶尔来查看的陈骏充满警惕,唯独对沈逾,还保留着那份依赖,但有时也会因为疼痛而变得易怒,在他试图帮它翻身或检查伤处时,不耐烦地甩头甚至试图啃咬(虽然从未真的下口)。
沈逾辞去了跑马地的工作。他没什么积蓄,陈骏让他留在马场帮忙,算是以工换宿,顺便抵消一部分四季醒的寄养费用。他每天的生活围着四季醒转:定时喂药、换药、帮助它缓慢翻身以防止褥疮、清理隔间、准备特制的流质或软质饲料、按照刘兽医教的手法,给它做腿部和背部的轻柔按摩,防止肌肉萎缩。
他几乎住在了马厩里。陈骏在主屋给他留了房间,但他很少去,晚上就裹着毯子睡在隔间外的干草堆上,以便随时照看。
四季醒的身体在缓慢地好转,肿胀在消退,伤口在结痂。但它的精神,却像被困在了一场永不散去的浓雾里。
它常常长时间地望着隔间外那一方被木栏切割的天空发呆。有时,远处山道上传来其他马匹奔跑的蹄声,或是马场内其他马厩放出马匹到围场溜达时的嘶鸣,它的耳朵会瞬间竖得笔直,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长,眼睛里会闪过一种沈逾无比熟悉的光——那是渴望奔跑,渴望风声,渴望自由的光。
但下一秒,当它试图移动,伤腿传来的疼痛或无力感会立刻将它拉回现实。那点光倏然熄灭,变成更深沉的黯淡和茫然。它会低下头,将鼻子埋进垫料里,很久不动一下。
沈逾看着这些,心如刀绞。他知道,身体上的伤口或许可以愈合,但心理上那种从巅峰骤然坠落、被剥夺了生命中最核心意义的创伤,可能更难医治。
一天下午,天气晴好。在刘兽医的许可下,沈逾决定尝试让四季醒离开隔间,到马厩外的露天围栏里待一小会儿。那围栏很小,地面平整,铺了细沙,只是为了给马匹一点放风的空间。
解开笼头,引导它走出去的过程依旧艰难。三条腿走路让它步履蹒跚,平衡难以掌握。但当它真正踏上围栏松软的沙地,感受到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背上,微风拂过皮毛,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时,它明显地愣住了。
它站在那儿,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小心地触碰沙地,又嗅了嗅栏杆边探进来的一丛野草。阳光在它深枣红色的皮毛上跳跃,虽然消瘦了不少,骨架依然优美。
沈逾站在围栏外,屏息看着。
忽然,四季醒拖着伤腿,向前缓慢地、试探性地迈了一小步。接着,又是一小步。它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受伤的腿几乎只是轻轻点地。它在那个小小的围栏里,绕着边缘,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踱步。
那不是奔跑,甚至不是正常的遛步。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带着试探和不确定的移动。但它确实在移动,靠着自己的力量,在阳光下,在微风里。
沈逾靠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看着它从最初的生涩,到逐渐找到一点三条腿走路的笨拙节奏。看着阳光把它投在沙地上的影子拉长、变形。看着它偶尔停下来,抬头看看天空,或者嗅一嗅栏杆外的世界。
没有欢呼,没有奖杯,没有速度。
只有一匹伤痕累累的马,在小心翼翼地重新学习站立和行走。
只有一个人,在无声地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四季醒似乎累了,它慢慢踱回靠近沈逾的栏杆边,停下,微微喘着气。它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看向沈逾。阳光落在它眼睛里,那里面依旧有未散的茫然和疲惫,但似乎,也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当下的平静。
沈逾伸出手,穿过栏杆,掌心贴上它温热的脸颊。
四季醒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手掌,蹭了蹭。一个安静、疲惫,但不再充满绝望惊惶的触碰。
风吹过围栏外的草丛,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山峦叠翠,天空湛蓝如洗。
传奇已经陨落,在盛夏灼热的尘埃里。
而一些新的、脆弱却坚韧的东西,正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随着四季醒笨拙而缓慢的每一步,悄然生长。
归尘,或许并非终点。
而是另一段漫长跋涉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