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虎如蛇 第18章 谨与卿（一）

扶谨挠了挠脸，眼神瞥向一边，小声道：“初来大理寺，还不熟悉配置，想着夜深人静不至于叨扰到大家，就…”

“初来？你当真？”百里钦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

女孩有些骑虎难下，的确不是初来乍到，毕竟第一个死在百里钦门口的人是她在大理寺杀的，百里钦未处理的陈年旧案也是她在大理寺翻出来的。

“我是说，作为大理寺的工人…”

扶谨深吸一口气，抿唇噤声。

百里钦本听得入迷，半晌没等来下文，抬下巴时语气带着些烦躁：“作为大理寺的工人，然后？”

“然后就是不熟悉这些路。”

扶谨梗着脖子，身子不住往后靠。

百里钦见她是这幅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怔愣半许，目光向她的背后看去，只是空无一物。

男人摆手，“罢了。”

扶谨不解抬起头，道：“什么罢了？”

百里钦抿着唇，扶谨见他如此，为他那陌生的神色错愕一瞬———不知为何，扶谨总觉得他的神情有些水色。

男人攥手低下头，声音大小控制得正好：“本官招来的特侍，行踪却叫本官一概不知，秉职切问，反倒显得本官多嘴。”

哈？

扶谨五官崩了一瞬，旋即快速摆正表情，只剩被满心疑问扯着的唇角没有收回。

“可是大人，你不都找到我了吗？我的行踪顶天也就是把这大理寺走个遍。”

百里钦摇摇头，神态压着黑。

“本官来时，撞见一位落单的夜巡，说是遇到了你，本官才晓得来这偏处找人。”男人正过脸，就算身高上仍是居高临下的模样，扶谨却觉得他此时像一块一戳就散架的软糕，只不过看上去一点也不可口，兴许还是一口致命。

她为此出神，回过神时百里钦已微微躯身，距离恰好，白天闻到的那股熏香不懂事地环住她的感官。

“你可以让一个做杂役的夜巡晓得行迹，就偏偏要骗本官。这处地方不是熟悉布局的人压根走不来。”

扶谨瞳孔骤缩，向后仰去。那股冲鼻的熏香也在此刻猛然销声匿迹。

百里钦直起身，神色归于平常，平常那般寂冷戏谑，幽幽开口。

“你究竟怎么找到这里的。”

女孩的眼睛在一瞬间直面明月，还没那么适应，眨眼的间隙她内心念叨着：“怎么找到的？若是我说我是跟踪他的夜巡才———

“扶谨。”百里钦摆上官架子，扶谨下意识地心生恶心，倒不是对他这个人，是对这种感觉。

“说。”扶谨脱口而出，半晌也没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态度。

“本官在问你话，你要本官说什么？”百里钦的语气像是后牙酸软无力，含糊了话尾。

“我已经说过了，不熟悉路所以走错了。”

男人咽了口唾沫，喉头滚下一口又一口酸水，“你的意思是，本官对你的借口胡思乱想了？”

“没有，只是再给大人解释一遍。”扶谨摇头，摆上一副无辜的表情，只是咄咄的字句与此有些相悖。

男人难得压下眉骨，脖子上的青筋也明显了些，分明是俯视，他却觉得是扶谨在于他平视。

半晌，他咶道：“回去。”

扶谨怔了一秒，然后点头绕开他便走。

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之侧，阴冷的暮风就是这般不可理喻，猝不及防扯紧百里钦的瞳孔。

本是空阔的大道，他印象中不曾安置过什么顶植，如今却似有两株繁盛的枝桠探出眼，形状圆滑，就像———

人的头颅。

百里钦的余光撒得广，他定住身子，迈步往回走，呼吸却渐重。

走到那两方影子的面前，他步子变得紧促，却不如方才走得轻巧了。

骤然，地面上的圆影腾空，扯住那两人的身姿，手中持武，向他劈将下来。

男人蹬开地面，原只为后退躲避攻击，却跳到了本不可能的高度，他感受到肩上紧扣的五指，腾飞之中偏头看见方才远去之人的侧脸，她低垂着眼，紧抿的唇，有力的臂膀。

“扶谨。”他压着声音开口。

扶谨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应答，抬起另一只手虚捂住他的嘴，可供呼气的空气被劫走不少，百里钦却愿意开始大口呼吸。

他的呼吸起伏不算大，却只是一瞬，扶谨便跳回地面，挪手放开百里钦。方才靠得近，熏香烈辣，她迫切需要转移注意力，便冲上前侧脚踹向一人胸口使之倒地，那人瞬间昏迷过去，而双手拎起另一人的衣领。

那人的面巾被紊乱的呼吸吹得乱颤，扶谨一把撕开，是素未谋面之人。

百里钦的脚步声比以往都重了些，走到女孩身后时扶谨猛地转头：“认识吗？”

百里钦正面对着扶谨，斜眼睥睨着那人，开口：“你不觉得，这太早了吗？”

“什么？！”扶谨惊呼一声，一把捏住那人的双颊，气力之大，那人的后槽牙死死嵌入口肉，涎水很快漫了出来，嘴却就是闭不上。

“想死？太早了。”扶谨冷笑一声，手刀劈在后颈，那人便作惊妆直直倒下。

“我要活擒这两人。”扶谨蹲下翻弄两人的脸，将口水擦在那人的衣服上。

“他们嘴里有毒囊吗？”

“有。所以我才死捏着他的嘴。”

“那这样就算活擒，他们醒来也会自陨的。”

扶谨没有继续回答，她抬手，往衣袖里摸去，握住一物，顿了一瞬，抬头瞥向百里钦。

男人叹息一声，别过脸去不看扶谨。

女孩将袖中之物抽出，是一柄短刃，是她出入宫时便时刻挂在身上。

“你要做什么。”百里钦背对着她。

“取他下颔，夺他毒囊。”

男人回过头不语，盯着女孩利落的割取动作出神。她轻轻掀开那人面纱的一角，想着夜色昏暗，也没有必要看清来人面目。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待她与百里钦审完，这两人大概率也只是死路一条。

“好了。”扶谨盘弄着两颗毒囊，完好无损。

男人蹙眉一瞬，将目光移到女孩脸上，这才舒展开来，道：“是要收着？”

“收着干嘛？扔了。”扶谨摆手，转了转短刀，血污无法反射月光，男人却还是眯了眯眼。

百里钦转身要走，第一步却没迈稳，腿脚一塌向前一个趔趄。

他直起身，本想装作若无其事，身后女孩却开口：“你晕血？”

“没有…没有。”百里钦没有回头，只是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

扶谨轻笑一声，他便立马转回头。女孩手里还转着那柄沾血的短刀，见此，他又迅速转过去，捏了捏拳。

“我以为大人做了这么多见血的事，早就无所谓于此了。”扶谨走到他身侧低笑。

“是你太…太…”百里钦偏过头，脖子差点闪到，半天没说完一句话。

“太血腥了？”扶谨挑眉问道，“直接杀了他们不是更血腥？”

“不是血腥…是…”百里钦的唇紧紧抿着，血色褪去，他的眼尾和面颊却染上桃色。

他迟迟不肯给答案，扶谨也懒得自讨没趣。女孩将血污在衣料上胡乱擦去，收入包囊，抬手轻轻点了点百里钦的肩，男人本还在迷糊中，被她这么一点立马清醒不少。

百里钦咳了咳，眼神恢复如初，只是面颊的粉仍然突兀，扶谨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热血沸腾的，脸都闷红了。

“我会让人拉去右寺，明日再审。”

扶谨却摇头：“不能关去右寺。”

“怎么？”男人语气促狭，喉咙像是有猫在挠般痒。

“他们的手段，不像是外头的人，至少不是我曾习过的。他们出招显然是故作狠戾，但用刃阴虚，我猜测，”扶谨顿了顿，盯着百里钦闪忽的眼，“他们是宫里养的。”

百里钦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缺了下颔、躺在地上四肢散开的两人，低着眼，微微点头。

“那便押去左寺。”

扶谨点头，随手将毒囊包在落叶里捏碎扔进旮旯。

“邋遢。”百里钦看着她的模样轻笑一声。

“我回去会洗手。”扶谨拍拍手上的灰。

百里钦还是看着她，面上的粉色已经褪去，唇色恢复微红，张了张嘴，却只是轻声道：“该是就寝了，明日待你，莫要迟点。”

扶谨偏头望了一眼他身后的天空，却没有转身，视线慢慢落到百里钦脸上，抿唇不语。

百里钦本就有些局促，感受到她来历不明的眼神他只觉有口难言，动了动唇，却只问了句：“怎么不走？”

“大人也没走啊。”扶谨耸了耸肩，“我明日精神抖擞地赴约，大人却因困乏而兴致缺缺，这样做事似乎也没什么效用。”

“本官自己知道。”百里钦折着袖子道。

扶谨歪了歪头，见她还是这般冥顽，百里钦咳了咳，僵硬地补了一句：“上官发令，你没有资格违令。”

男人看不清女孩的脸，只是这句话后，扶谨才点了点头：“是。”

扶谨告退后，便没在给百里钦眼神。

望着女孩不复返的步子，百里钦深吐一口气，憋得生疼的胸腔这才得到松懈。

待此处唯一的影子也走远，他才转身回到寝殿。

不知百里钦如何，扶谨卸去载刃的衣装，沐浴一番后，却是难以入眠，门外哪怕只是夜雀低语在她耳中也是高谈阔论。

不过权臣与侠客似乎无从知晓，今夜辗转反侧之人，无独有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