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惊蛰,寒气日渐消散,阳气上升回暖,淅淅沥沥的春雨乘着东风自东泉全线降霖中州大地。
一道春雷炸响在胤都城上空,潜藏在土地里越冬的蛰虫,以微不可察之势破土而出。
城东修政坊有户沈姓人家,祖上几百年前靠着给前前前前朝的皇帝送美女发迹,族女当上贵妃、皇后甚至是太后,提携子弟凭借着裙带关系加官进爵。以至于“吴地多美人,见之难忘兮”,被广为流传。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沈氏子弟守着爵位纵情声色,荒废学业。以至于碰上前前前朝不爱女色独好男色的君王,沈氏男子样貌不输女子,却舍不下脸面。
等他们再想送美人入宫时,连个门路都寻不到,从此淡出望族之列,就此沦落为寒门。
这户沈氏人家如今虽是分支中的分支,但比起日薄西山的本家倒是强上不少。
四十多年前沈太老爷沈泊舟高中进士,给家族扬眉吐气。奈何无名师提携,止步七品小官就再也升不上去。无奈之下,太老爷效仿先祖寻了个门路,将倾国之姿的大女儿进宫当后妃。大女儿沈沵一进宫变被封为美人,直到生下九公主,太老爷如愿以偿连升两级当上了五品官。
二十几年前沈氏祖坟再冒青烟,沈太老爷两个儿子一同高中进士,乐得太老爷回吴兴老家宣扬一门双进士,再大办三日的流水席。
如今兄弟俩相互挟持又一块进京当了京官,在胤都清流中也算是有一席之地。
这日午时,趁着天气转阴为晴的空档,家中粗使丫鬟将点燃的艾条绑在长棍上,用艾味压制霉味,驱赶角落缝隙中藏匿着的蛇鼠虫蚁。
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踩上踏跺,径直进到边门里去,粗使丫鬟们见了纷纷低声问候。
高个作妇人打扮,头戴素钗身着麻裙的是府里教规矩的教引嬷嬷。从人牙子那儿新买入的小丫鬟们都得在她手下脱一层油皮,才会被分到各个院子服侍主子们。
矮瘦的那个小姑娘,刚被教引嬷嬷起名为青竹。她皮肤蜡黄,脸颊凹陷,瞧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一看就是家里穷的没饭吃卖女儿的。
卖女儿在大晟朝并非什么稀罕事,不光是大旱的灾年,丰年里被地主压榨地骨渣子都不剩的人家大有人在。是以除了家生子外,绝大多数的丫鬟都是从外边买来的。
青竹亦步亦趋跟在嬷嬷身后走过曲桥,时不时拿眼悄悄觑了觑此生前所未见的园林景致,呆呆地长大了嘴巴。
教引嬷嬷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得意,活像一只捉到老鼠的猫,下巴高高抬起,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站在亲水平台指着荷花池,施施然道:“咱们府上两位老爷都是读书人,府上的景象自然与京城里别家不同,重金布置的小桥流水荷花池,讲究的就是个‘雅’字。”
青竹不懂什么鸡呀鸭的,也不管水是清是是浊,只在乎自己一口饭吃。她捕捉到嬷嬷口中的关键词,怯生生问道:“两位老爷?”
教引嬷嬷头昂得更高了,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路过花篱墙,穿过小轩堂,边走边说道:“从前大老爷还在京中任御史大夫的时候,府上一应事务都得看东府的眼色。今时不同往日,濯大老爷不争气被贬官去了幽州,往后这府里还不是咱们二房渊老爷说了算的。”
沈府大门正门牌匾上挂着“沈宅”二字,内里两兄弟分居东西二府。东府住的是当家人沈濯,和青梅竹马的詹氏诞有嫡长子沈逸晋,身为长子要奉养母亲邱老太太。人口简单些,加起来不过四个主子。
而西府二房老爷沈渊任四品工部侍郎,当的官比哥哥大一级不说,妻妾数量也比哥哥多。一妻两妾五个儿女,加起来九口人,用邱老太太的话来说就是子嗣兴旺人多了热闹。
官场瞬息万变,沈濯不过是尽到御史本职,追着定安侯弹劾,而遭到勋贵们的报复,贬至幽州那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清流文官们见状纷纷卧鼓偃旗,沈渊急流勇退守着工部侍郎的位置,美名其曰暂避锋芒,养精蓄锐。
如今家中事务繁多,沈濯不在便落在了沈渊夫妇的头上。既要忙着督促大侄子沈逸晋和大儿子沈逸行备考乡试,还要忙着三月初十大女儿的婚礼,婚礼过后余下两个还没定亲的女儿也得抓紧相看起来。
青竹掰着指头数主子,听得一知半解,讷讷的点点头。
教引嬷嬷收敛了唇边的笑意,话锋一转,语气肃然地叮嘱道:“看在你还算乖的份上别怪嬷嬷没提醒你,咱们二夫人可是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别小看这些花花草草的,单拿出来比你的命还要值钱,往后在府里办差手脚都放干净些,要是沾了些什么花泥瓷片的,甭怪夫人不留情面,给你撵去农庄上干粗活。”
青竹闻言吓得脸色苍白,十分用力的摇头:“奴婢绝对不敢。”
教引嬷嬷斜睨了她一眼,撇了撇嘴:“谅你也不敢。”接着晃着脑袋,领着青竹走上避暑长廊继续熟悉府内路径。
青竹痴痴地看着有三四个小院那么大的荷花池,目光情不自禁顺着红白相间鱼儿游动的方向追去,口中喃喃问道:“那是谁?”
教引嬷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少女手上捧着个青花四鱼粥罐,立于亭下长桥上碾洒鱼食,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伺候。
荷花池面泛起阵阵涟漪,锦鲤挤挤挨挨相互别头争食,小荷尖尖才露矛头,顺着波澜微微摆动。
嬷嬷尾音拖得长长地“啊”了一声,不以为意地说:“那是咱们府里结姨娘所出的庶出小姐,不似嫡出的三姑娘尊贵,也不像四姑娘那般机灵讨老太太喜欢,要是遇见了喊声五姑娘就成。”
沈渊的正妻卢夫人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分别是长子沈逸行,次女沈湳乔,以及幼子沈逸齐。三女沈湉湉生母乃是卢氏的陪房宋姨娘,四女便是结姨娘所出的沈思漓了。
而嬷嬷口中的结姨娘,则是府里不少貌美丫鬟的榜样。结姨娘十岁与家人走散后卖去吴兴沈府,因着办事利索还老实被二夫人卢氏提拔到身边伺候。随着年岁见长,二老爷惦记佳人美色,将其收入房中,生下五姑娘后摆酒敬了妾室茶,在官府落了档当上了姨娘。
“奴婢记下了。”
青竹听出教引嬷嬷话中的轻慢,想是这位五姑娘在府里地位是个冷门,心中默默记下来日少跟这位打交道,万一被要去伺候,岂非进了清水衙门。
她安分了一会又没忍住左顾右盼起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千钧一发之际,好险被人及时扶住,才不至于摔个脸着地。
教引嬷嬷狠狠瞪了一眼青竹,老葱似得指尖恨不得把她鼻子戳回脑袋里,扯着嗓子训斥道:“才跟你说的规行矩步转眼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快谢谢结姨娘!”
嬷嬷的声又粗又大,吸引了周围丫鬟们的注意,连那位五姑娘都看了过来。青竹顿觉丢人,涨红了脸,低下头毕恭毕敬应道:“谢谢姨娘。”
嬷嬷转头忙不迭露出谄媚的笑容,好声好气地说:“这粗苯丫头还没来得及教规矩,让姨娘见笑了。”
青竹抬起眼打量了名为结姨娘的美艳妇人,此人遍身绫罗,鬓上插了一支做工精美的银簪。微笑起来梨涡轻陷,狭长的凤眸眼尾上挑,恍如从庙宇壁画中脱出的天外飞仙。
结姨娘腰间挎着一篮青梨,微微摇头,笑道:“多注意一点就是了。”
教引嬷嬷笑着应下,转身带着青竹没走出两步迎面撞上被吸引而来的五姑娘。她侧身避让喊了声“五姑娘”,青竹依葫芦画瓢跟着嬷嬷喊。
沈思漓腕间淡绿色玉镯叮当作响,兴高采烈地小跑扑进结姨娘怀里,笑容灿烂撒娇问道:“阿娘给我带了什么来?”
青竹眼眸中闪过一丝讶色,心里嘀咕母女俩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待她看得更仔细些,又听教引嬷嬷喊了声“品月姑娘”、“晴山姑娘”。
两个丫鬟一路小跑追来,一人拿着帕子替五姑娘擦手,另一人抱着鱼食罐跟结姨娘告状:“姨娘您瞧瞧五姑娘,一见着您活脱脱像只粘人的狸奴贴着主人撒娇。”
沈思漓雨水那日生的,如今实岁刚满十五,过了及笄礼后便是待字闺中的大姑娘。她不露痕迹的吐了吐舌头,从结姨娘怀中退出来,娇嗔道:“阿娘别听品月胡说,这天难得放晴,我再不松乏松乏筋骨,整个人都要发霉啦。”
品月立于身后对另一个高个丫鬟摇头晃脑,打趣道:“晴山姐姐,姑娘说我胡说,你可以帮我说话呀。”
晴山哭笑不得,用肩膀去碰她胳膊:“我可没这么大胆子,回头啊还是请三姑娘替我们做主好了。”
结姨娘笑得乐不可支,将腰间胯着一筐青梨递交给晴山,对沈思漓说:“大姐儿晨时来给夫人请安时我瞧着那嗓子不大对劲,你回头炖点糖水送到碧梧院去。”
“我说呢,”沈思漓亲昵地拉着结姨娘往亭子里去,“三姐姐今日如此温柔贤淑,我还倒她收敛性子安心待嫁呢。”
结姨娘笑了笑,顿住脚步:“老爷和夫人还在祠堂祭祀,我送完梨就得回夫人身边伺候。”
大晟有惊蛰日祭祀白虎的传统,文官家中尤为重视,希望能通过祭祀以化解口舌之争。邱老太太生怕二儿子也遭到贬斥,亲自大操大办,待到晚些时候一家人用完家宴才算圆满。
沈思漓扁了扁嘴:“母亲那儿不是还有吴嬷嬷跟着?一早便听着祠堂那儿动静极大,又是敲又是打的,您忙活了一早也该歇歇。”
结姨娘叹了口气,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大老爷被贬幽州才捎了信回来报平安,重视点也是好的。”
沈思漓知晓娘亲的难处,也不愿她为难,尽管心中再不情不愿,也不好制衣阻拦下去,只得松开手,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我柜里存了些几两燕窝,一会便吩咐晴山炖上给三姐姐送去,也给您留一份。”
结姨娘见她一如既往乖巧懂事,抬手抚了抚她额间碎发,温柔地说:“等祠堂那儿完事了,阿娘给你带些糖回来。”
沈思漓闻言喜笑颜开,目送结姨娘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嘴角瞬间垮了下来,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恹恹道:“下个月就要及笄了。”
品月歪着脑袋,见沈思漓一脸颓然,十分困惑不解:“姑娘及笄了是好事呀。”
晴山附肩撞了她一下:“所以姨娘才要抓紧讨好二夫人,好给咱们姑娘选个门当户对的好夫婿。”
品月恍然大悟,转头又见沈思漓不疾不徐地缓缓走回四角凉亭,倚在凭栏上远眺天际,看起来十分惆怅。
ps:本文不强调嫡庶,别人瞧不起女主的出身是因为女主他爹不够努力,官位不够格
女主搞事业70%,谈恋爱30%,
2025.4.3重写完第一章,要是出现前后文衔接不上的请见谅,作者嫌前面的文笔不够好,在争取进步让自己满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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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