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景懒洋洋地站在蔽日大树下,随意背靠着粗壮树干,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前面垂下的浓密枝叶,眼睛时不时望向公寓楼的门口。
夏天的脸说变就变,昨天下午还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晚上就猝不及防地下了一场大暴雨。
拉下树枝,树叶被捏在修长指节之间。祁景垂眸放手,前方哗啦啦扑下密密麻麻的豆大水珠,晶莹剔透,哗啦啦打在地面上。
背似乎已经略带湿意,祁景全然不在乎,只是懒散收回手搓了搓,感受上面的余温。
簌簌的蝉鸣声中,一抹蓝色的清瘦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祁景拨弄叶子的手一顿,眯起眼睛望去。
走来的人赫然是周应淮。
周应淮今天换了一身蓝色的长裙。假发好好地带在头上,不知道是不是新换上的,柔顺地披在肩上,面容冷淡,不紧不慢地走着,自带一股气场。
祁景嘴角忍不住流露出一抹笑容,随意甩了甩手臂,掐下面前那片他观察了很久的叶子,上前几步。他本想像平时那样悠然走过去,但看着周应淮离他越来越近,祁景却慢慢地停住了脚步,站在了原地。
他迟疑了。
他昨天给周应淮送玫瑰花的举动本是一时心血来潮,但看着周应淮低头接过花的瞬间,他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似是愉悦,又或是慌乱。
他们并肩而行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去看周应淮,只觉得心若擂鼓,以至于担心是否心跳声太大太急会被周应淮听到。
这感觉究竟是什么,他从高中时参到现在还没参透。
现在亦然。
不管是不是逃避,他面对心里泛起的情绪,还是和高中时一样,下意识退缩了。
周应淮刚想掏出手机给祁景发信息,抬眼就看见了大树下的蓝色身影。
他挑了挑眉,瞬间换了一个表情,不紧不慢走到祁景身边。
这人怎么来这么早?
他记得祁景是最没有时间观念的人,高中时候没少迟到早退。
现在居然转性了?
“你等了多久了?”周应淮还在惦记那顶假发的事情,露出歉意的表情,夹着声音看向祁景。目光触碰到祁景的双眸,周应淮一愣,内心狐疑地皱起眉。
他居然从祁景脸上看出了落寞两个字。
今天换他眼睛出问题了?
然而下一秒祁景已经瞬间恢复成之前散漫的状态,随意地将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他唇角带笑,轻描淡写道:“刚来没多久,你就下来了。”
周应淮随意地瞟过祁景深浅不一的西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谢天谢地,祁景今天终于开了正经车来。
周应淮随着祁景走到门口,看见那辆熟悉的车心里松了口气。
祁景为周应淮拉开车门,用手护着周应淮的头,等他上车后自己做到了驾驶位上。他刚想踩油准备出发,顿了一下,点屏幕打开车载音乐,慵懒粗糙的女声从音响里倾泻而出。
是一首外文歌。
周应淮虽然没有听过这首歌,但是他英语极好,多少能听懂歌词大意。
两人各有心事,默然不语只留音乐在空间里静静流淌,无声蔓延。
周应淮还在想假发的事。他思来想去假发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掉的。
是看电影那个时候吗?
不可能,他走祁景那辆共享单车的时候假发还好好的。
那是在家里楼下的时候?
他如果那个时候掉的假发,祁景为什么现在还一副无知的样子?
......
寂静无声间时间流逝飞快,周应淮回过神来时发现车已经到了画廊门口。
祁景家和他家一样属于上流阶级,家产颇丰。所以等高中读完祁景直接出国留学,去了世界著名的大学学习艺术,在回国以后直接开了这所画廊。
因此在这寸土寸金的中心地带,祁景买下这个地理优越的位置不说,还一买买了三层,可谓气大财粗。
周应淮仰头看向前方的画廊。
画廊装潢简约优雅,精细设计的logo很好的融合了外观和周边的环境,简约大方的同时极具设计感。远远望去在太阳下泛着耀眼的金光。
周应淮静静仰头看了几分钟——这个风格绝对不是祁景设计的。
祁景含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在看什么?”
周应淮状似无意道:“这个外观的设计真好,让人眼前一亮。”
祁景懒洋洋扬了扬眉:“这么欣赏?我可以安排你和设计师见个面。”
周应淮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态:“难道这个不是你设计的风格吗?”
祁景摇了摇头,淡淡道:“严格来说,你看到的这一切都不是我设计的。我出钱雇人替我打理了这座画廊。”
周应淮装作一副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
“祁隐”和祁景的认知仅仅到知道他是个开画廊的,他这时不应该知道祁景也学画。但是犹豫再三,周应淮还是以一副玩笑口吻问道:“为什么想开一家画廊?”
祁景挑眉道:“因为不想上班。开着玩的。”
周应淮:“......”
他干笑了两声,假装随意道:“我以为你也是个艺术家呢。”
祁景惊讶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是因为我看起来特别帅吗?”
周应淮:“......”
他和祁景穿过前面的行人,推开玻璃门,一阵凉风吹来。
“您好......”
一位女性负责人急匆匆从旁边走来,看见祁景后她眼睛一亮,目光又放到了旁边的周应淮身上,眼里流露出惊艳的神情。
“祁总。”负责人朝他们微微点头,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手抬起做了一个姿势,“需要我带这位小姐参观吗?”
“不用,我带他参观。”祁景双手插兜。
“好的。”
祁景望向离去人娉婷的背影对周应淮道:“这个是这个画廊的负责人。”
周应淮看着背影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碰上之前见过他的那几个工作人员,虽然就简单几面她们未必能认出他,但周应淮做事向来周全,已经想好的说辞,没有一丝破绽。
但没用上总是好的。
一楼不大,空空荡荡的,主要放置着座椅。祁景带着周应淮上了二楼。
周应淮一走到二楼,一大片雪白就扑面而来。空旷宽敞的过道中,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颜色各异的画作,哑色的地板被光线一反流露着低调的光泽。
光源从头顶的轨道射灯中照下,白光打在作品上。头顶还有辅助光源,光线均匀地附在画作上,让整个空间亮堂柔和但不刺眼。
有零零散散的人或站在画作前驻足观赏,或走动小声交谈。
祁景带着周应淮慢慢走过这些画作,为他介绍。
周应淮入神地看过去。
这些画作大小各异,材料也各异,随意但精心地挂着和谐的地方。有布面油画,布面丙烯,丝网版画,题材也丰富多种,有花鸟,有景物,也有画人的。
周应淮对美术的具体分类没有多少涉及,但是祁景的解说加上画作下方的黑体小字,他对画作的理解瞬间加深。
途中祁景含笑问周应淮:“有没有喜欢的画作?我送你。”
周应淮摇了摇头:“先再看看吧。”
就这样快到了二层的画展尽头,祁景正介绍着,突然手机响了起来。他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就皱起了眉。
“我先去接个电话。”
周应淮点点头。
祁景匆匆忙忙下楼了,周应淮不紧不慢地看着接下来的几幅画作。看到最后一幅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面前是一幅抽象的字符画,全画由混乱的字符构成,整体色彩大胆,风格独特。
周应淮虽然不懂画,但看到这幅画的这一刻,突然心被击中了一般狠狠荡了起来。
他冥冥之中似有一个念头:这幅画是属于他的。
周应淮瞬间就拍板把这幅画买回家。他的目光向下移,落在了作者署名上。
《色彩》
——祁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