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格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她的口条很清晰,那些字准确无误的蹦到余野的耳朵,想躲都躲不开。
“你面对的是一个有经验的娱乐经纪公司,他们有专门的法务团队。这才是问题所在。”颜格把文件夹翻开,推到她面前,
“百纳文化,注册资金五千万,成立八年,旗下签约艺人十七个。不是那种皮包公司,是实打实的业内玩家。”
余野看着那页纸上的资料,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读不进去。
“帮一个学生打官司,本身不复杂。但如果对方不想输,他们能调动的资源,不止是法律层面的,比你想象的多。这个社会千丝万缕,没人愿意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颜格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是很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余野的头埋得更低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颜格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可也正是因为听懂了,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血淋淋的现实”,那些她从来没想过、或者想过也不敢深想的东西,就这样被人轻描淡写地摊在阳光底下。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别哭。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别哭,哭了就太丢人了,本来就够丢人的了
她开始吞咽。
一下,两下,三下。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颜格看着她。
看着那颗越来越低的脑袋,看着死死咬住的下唇,看着喉咙那里细微的起伏,吞咽的动作,一下接一下,拼命忍着什么,这不是她第一次看余野这样做了,那天周末的生日会上,在颜格说完那些话之后,余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她也是这样忍眼泪的。在那张家庭和睦的饭桌上,在妈妈的葬礼上,在导师办公室,在模拟法庭的备战室,在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脆弱,又实在忍不住,就只能这样,一下一下地吞咽,把那股酸涩咽回肚子里。
咽下去就好了。那时候她这么告诉自己。咽下去,就不会被人看见了。
这,是颜格选择考虑是否要帮助余野的原因。
颜格收回目光,在椅子上靠了靠。
“行了。”
余野的肩膀抖了一下。
“签了合同你就是我的委托人,不用紧张。”
余野猛地抬起头。
眼泪就在那一瞬间滑了下来,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脸上有温热的东西淌过,才慌忙去擦。
“您不是说……”
“我还没说完。”颜格的语气还是淡,“按风险代理收。”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空白的合同,翻到某一页,推过去。
“根据《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十一条,涉及财产关系的民事案件可以实行风险代理。你这个案子属于著作权合同纠纷,完全在允许范围内。”
余野愣愣地看着那份合同,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她一个都看不清。
“收费标准也有规定。”颜格继续说,“根据2021年四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进一步规范律师服务收费的意见》,风险代理收费按标的额分段累计——100万以下的部分,不得超过18%。”
她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15%。
这是颜格接下这个案子的主要原因。
“我收15%,赢了之后,这首歌未来产生的收益,按这个比例归律所,直到覆盖代理费。输了,我一分不要。”
余野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您……您觉得能赢?”
颜格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点了几下,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则娱乐新闻——标题加粗加黑:“新生代歌手林子谦签约某国际运动品牌,成最新代言人”。新闻配图是那个拿走她歌的歌手,站在聚光灯下,笑得志得意满。
颜格的声音从平板后面传来,“这首歌上线两个月,播放量破亿,商演报价翻了三倍,最近刚签了代言。你的歌值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
余野盯着那张图,半天说不出话。
颜格看着眼前呆愣愣的小孩,忍不住发笑,
“你自己的歌,你不关注吗?”
这段时间余野满脑子都是怎么找律师、怎么递材料、怎么被人拒绝、再找下一个。每天晕头转向地从这个律所出来,进那个律所,被礼貌地送走,再被礼貌地拒绝。那些歌在哪儿、谁在唱、唱得怎么样她根本顾不上。
现在想想,最该盯着的,不就是这个吗。
“但是——”颜格顿了顿,“这个方案得走流程。风险代理案件必须经过利益冲突审查,还要报主任审批。等批下来,我们再签合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王行跟你对接。他比你大不了几岁,不用紧张。”
余野拼命点头,点着点着又想起来什么,慌忙去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
颜格站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扣上中间那颗扣子。
“等一下我还要见委托人,就不送你了。”
她边说边往门口走,步子不快,带着那种惯常的从容。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把手,
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余野,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才二十几岁。想哭,没必要忍着。”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声音。
余野愣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忽然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这一次她没有再吞咽,没有再忍着,就让它们那样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里的资料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回到出租屋,余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颜格办公室哭,是一件很失礼的事。
还是当着那个王助理的面。
人家西装革履、身姿挺拔,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一脸,狼狈得像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她甚至不敢想自己当时的表情有多难看。
明明是好消息啊。
明明颜律师说了要接她的案子,明明事情有了转机,明明应该笑才对,为什么偏偏是今天,眼泪就止不住了呢?
是哭这几个月没日没夜的奔波吗?一家一家律所跑,一次又一次被礼貌地送出来,那些“我们再考虑一下”“这个案子我们不太擅长”“建议您找更专业的律所”,每一句她都听得懂,每一句她都只能点头说谢谢。
是哭那些碰壁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刻吗?打电话过去,对方一听说是个学生,一听说对面是经纪公司,语气就变了。有的直接挂断,有的敷衍两句,有的甚至懒得听完她的故事。
还是哭那些累到脚不沾地的日子?白天去上课,晚上去酒吧弹唱,周末还要跑好几个地方给学生上课,凌晨回来还要写歌。有时候写着写着天就亮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她告诉自己这叫“离梦想更近一点”。
可她明明不爱哭的。
没有学费,她没哭。跟家里闹翻被赶出来,拖着行李箱在深夜的街头找住处,她也没哭。被人说“不就是个枪手吗,给钱就写”,她咬着牙笑了笑,回去该干嘛干嘛。
那些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怎么偏偏今天就哭了呢?
余野坐在床沿,盯着那堵贴满吸音棉的墙,想了很久。
最后她想,大概是太久没有人跟她说过那句话了。
“想哭,没必要忍着。”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
王行敲门进来的时候,颜格正在看余野那份时间戳证书。她头也没抬:“说。”
“师父,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想明白。”王行站在办公桌对面,犹豫了一下,“余野那个案子,我们接之前,她跑了十几家律所,全被拒了。”
颜格“嗯”了一声,翻了一页。
颜格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材料:“因为没人有时间听她讲故事。”
王行一愣。
“十几个律所,她每个都打电话、上门、发邮件。”颜格把材料放下,“可接电话的是前台,看邮件的是实习生,见面的最多是个刚执业两年的年轻律师。谁有耐心听一个陌生姑娘讲她怎么写歌、怎么被赶出家门、怎么住十平米的出租屋?”
她顿了顿:
“没听过她讲这些,就不会去查那首歌现在值多少钱。不知道值多少钱,就只会看到一个付不起律师费的学生和一家有法务部的经纪公司。换成你,你接吗?”
颜格又接着说,语气淡淡的:
“其实挺简单的事。但对一个大学生来说,碰的壁太多了,反而把事情想复杂了。”
王行点点头。
“那师父,您随便交给律所里谁做不就好了,干嘛自己费这个时间?”
王行这话问得小心翼翼,但眼睛里确实带着困惑,他是真没想明白。余野那个案子,证据清晰,法律关系简单,按君诚的梯队配置,交给所里任何一个执业三年以上的律师都绰绰有余。师父何必亲自下场?
颜格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份时间戳证书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三十二层的视野,整个滨城都在脚下铺开,那些楼、那些人、那些车来车往,都变得很小。
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
“这个案子谁做都能赢,但她找的是我。”
她站起身,拿起那摞材料,递给王行:
“去把风险代理审批表填了。主任那我去打招呼。”
王行接过材料,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事?”
“没有。”王行摇摇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师父,其实您还挺……”
“我是笑脸给你太多了吗?”
王行笑着拉开门,闪了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颜格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她没告诉王行的是,这个案子确实谁做都能赢。但她来做,和交给别人做,不一样。
百纳那边,她打过交道。法务总监张斌,三年前在一个案子里交过手,她没让张斌输的太难看,但那人记不记仇,她不知道。还有林子谦背后的经纪公司,跟君诚的某个大客户有长期合作。这种千丝万缕的关系,碰一下,谁知道会扯动哪根线。
交给别人做,出了事可以切割。她来做,冲的就是她这张脸。
颜格抬起手,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其实很简单的事。
可这个社会,从来不是“简单的事”就能简单做。
她想起余野那天在咖啡厅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她攥着包带站在楼下的十分钟,想起她眼泪掉下来那一刻拼命吞咽的动作。
咽下去的眼泪。
她太熟悉了。
颜格收回目光,走回办公桌前,把那摞材料重新翻开。
算了。
既然接了,就做完。
那些麻烦,来的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