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周末酒吧
霓虹招牌在暮色里懒洋洋地亮着,像是一只眯着眼的猫,颜格总觉着这招牌土气。
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混合着爵士乐,慵懒的调子扑面而来,一个不知名的女声在唱《Fly Me to the Moon》,声音缱绻,又带有一丝沙哑,轻轻的落在夜的边缘。
空气中浮动着金酒与橙皮的气息,几桌客人散落在卡座,酒杯碰撞,发出声响。
颜格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背脊挺直,与周遭的松弛感格格不入。
她点了一杯尼格罗尼,黑色的皮夹克敞着,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带系得规整,头发全部向后梳起,束成一个利落的低丸子头,大光明,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忽然有了另一种意味。眉骨高耸,眼窝深遂,五官像是被北方的风雕刻过,有一种凛冽的,不容置疑的美。旁人梳这样的发型,总要被挑剔脸型,头骨,她却是天生的骨架撑得起这份不留余地的利落。颜格手指在吧台桌面上轻轻敲着,和着音乐的拍子,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关节处氤氲着与整个人气质不符的粉色。
“颜律师来我这是来开会?”
周周从吧台后面的厨房钻出来,一眼就瞧见那尊端坐在吧台边的雕塑。她擦着手走近,语气里带着点揶揄的笑。
颜格抬眼看她,眉峰微微一动:“少来。可不是刚开完会。”
律所那帮人,从领导到行政,软的硬的一起来。主任在电话里先是语重心长,小颜啊,这种场合你得露面,代表的是咱们所的形象;见她不接话茬,又开始耍赖,说什么你要是不来,我就亲自去你家门口堵你,一哭二闹三上吊,反正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怕丢人。
颜格听到“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时候,终于松了口。
于是她去了。几个小时的行业大会,她掰着手指头过的。台上的嘉宾在讲“新时代律所管理的破局之道”,她在心里数人家说了多少个“赋能”,多少个“闭环”,多少个“底层逻辑”。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她几乎是逃出来的。
周周的酒吧离会场不远,是她为数不多愿意“松松神经”的地方。
此刻她握着酒杯,转过身去,目光投向舞台区。暖光打在那个抱着吉他的年轻姑娘身上,侧脸的线条柔和,指尖熟练地拨弄琴弦,唱得很认真。
“新来的?”她问。
周周抬头看了一眼,语气淡了下来:“嗯,余野,周末的吉他老师。小姑娘挺难的,我能帮就帮点。”
颜格“哦”了一声,便收回视线。
她没有问怎么个“难”法,也没有再多看那姑娘一眼。不是她冷漠,而是她一贯的分寸,别人的故事,除非对方愿意讲,否则她从不打听。
她只是转过头,继续喝她的尼格罗尼。
橙皮的苦香在舌尖化开。背后,那沙沙的女声还在唱着。
一杯酒下肚,颜格才终于把刚刚听进耳朵的所有场面话倾倒干净,刚好,代驾也到了酒吧门口,和周周打了个招呼,便起身离开了。
推门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这让颜格醒了几分神,她把车钥匙递给代驾,拉开后座车门,钻进车厢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了那张暖黄色灯光下的脸,眉头挂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忧虑,周周那句“挺难的”又在耳畔响起,
车门关上,隔绝了跑出门外的最后一点歌声。
颜格再次见到那个女生,是在周末的生日聚会上。
彩色的气球拴在卡座椅背上,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围着茶几跑来跑去,尖叫着玩什么“木头人”的游戏。周末穿着一件亮闪闪的公主裙,俨然是全场最快乐的小寿星。
而她和余野,是被特别邀请的“大人”。
唱完生日歌,分完蛋糕,颜格便退到一边的卡座里,端着一杯柠檬水,看那群孩子继续玩那些幼稚得可爱的游戏。余野也在,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帮忙捡一捡滚到脚边的气球。
“颜律师。”
余野先开口了。年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几分恳切,像是一件事在心里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开口的契机。
颜格抬起眼。
“虽然这样很冒昧,”余野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是我听周周姐说,您是业内有名的律师。如果我的事情您都没办法,那整个滨城都找不到第二个了。”
她说得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光。
这话从余野嘴里说出来,倒不是恭维。
来之前周周给她透过底,颜格这个人,本科还没毕业就被母校请回去当辩论队导师,留学归来第一仗,九位数的案子,对方来了七个律师,她一个人。四个小时,把对方的论据一条一条拆干净,从那以后,手头再没输过。
当然,周周也补了一句:她也从不接没把握的案子。
颜格今天没戴眼镜,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挽着,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酒吧里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那天夜里凛冽的攻击性。她放下水杯,朝余野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动作很轻,却莫名让人安心。
余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故事其实不复杂。余野叙述能力很强,三言两语就把前因后果理得清清楚楚。颜格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梳理着脉络:
一个涉世未深一穷二白的女大学生,写得一手好歌。报名参加某歌唱比赛,凭借原创作品一路脱颖而出。可主办方看中了她的歌,利用合同里的漏洞,将她的作品拿走,交给别人唱。而她,被取消了参赛资格,理由是“违反比赛规则”——具体是哪条规则?没人说得清。
余野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我签了协议,协议里写了,参赛作品版权归主办方所有。可我当时签的时候,根本没人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我找老师反映,可是也没换来什么结果,只是叫我息事宁人。”
她垂下眼,手指绞得更紧。
“我写过很多歌。有一些……是给别人写的。为了钱。”她并没有遮掩,坦坦荡荡,
“可是那不一样,给别人当枪手是我主动的,他们偷我的歌我是被动的,这本质上有很大的差别!”
颜格看着眼前的女孩愤慨地讲述不公,倒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暖黄的灯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头又拧起了上次见过的那层薄薄的忧虑。只是这一次,颜格知道了那忧虑的来处。
颜格放下手中的水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妹妹,你的遭遇我很同情。”
她的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淡了下来,像是刚才那点松散的家常气忽然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清醒。
“可是,我凭什么帮你呢?今天是你我二人第二次见,谈不上什么交情,那最基本的,钱。”
余野抬起头,脸上的恳切还来不及收住,就那样愣在那里。
颜格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继续往下说,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
“哪怕就算抛开我的代理费用你负不负担得起不谈——帮助你,我有什么好处呢?”
话音落下,卡座里忽然安静了。
或许是过于安静,也可能是气氛太过尴尬,周末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蹭到了颜格身边。
她看看颜格,又看看余野,小小的脑袋瓜里大概在琢磨着什么。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忽然软声软气地开口:
“小姨~帮一帮小野老师嘛~”
颜格低头,就看见这小家伙整个人挂在自己胳膊上,仰着肉嘟嘟的小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来
“这就是我今年的生日礼物行不行?”
小祖宗。
颜格看着她那张笑脸,
她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往口袋里探了探。
再伸出来时,指尖捏着一个丝绒盒子。盒子不大,上面烫金的logo在灯光下闪了闪,明晃晃地亮出某个奢侈品牌的名字。
“生日礼物是那个的话——”颜格把盒子在周末眼前晃了晃,“那这个还要不要啊?”
周末的眼睛瞬间亮了。
“要!”她一把扑进颜格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两人笑闹着,滚作一团。周末的笑声又脆又亮,像一串小铃铛,把刚才那点凝固的气氛撞得七零八落。
闹了一会儿,周末终于被旁边的小朋友叫走,踩着欢快的步子跑开了。颜格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襟,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余野身上。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我考虑一下。”
余野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会有这个转折。她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声音带着几分仓促,又带着几分强压下去的哭腔。
“可是费用,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
还没等她说完,颜格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也考虑一下。”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颜格说完便收回视线,端起那杯柠檬水,低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