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然永远记得那个夏天。
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八月撕碎,她站在姐姐的婚礼现场,看她婚纱的裙摆从自己脚边拖曳而过。
她穿着伴娘礼服,香槟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锁骨精致,腰肢纤细,她脸上是笑着的,心里却是一片木然。
新郎方觉站在红毯尽头,黑色西装笔挺,肩线利落。他微微侧着头,和身边的伴郎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裴然认识这个笑容,三年前他在图书馆帮她够到最高一层书架上的文献时,也是这样的笑。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天他随手帮她抽出那本《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她心动了足足三年。
姐姐裴悦挽着父亲的手臂走来,头纱轻盈得像一团白云,脸上是那种笃定的幸福。
她是那种天生就该被爱的人,从小到大,奖状、赞美、追求者,一切都来得理所当然。
而裴然永远是那个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人,乖巧的、安静的,不会抢走任何风头。
“然然,帮我看看头纱歪没歪。”仪式开始前,裴悦拉着她的手,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裴然伸手帮她整理,指尖微微发颤,“没有歪,姐,你今天特别好看。”
“方觉说他不喜欢太复杂的婚礼,我们就办了个小型的,你别说出去啊,妈知道要骂我,我说是我的主意呢,”裴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新婚的雀跃和一点点叛逆的甜蜜,“我们上周才领的证,是不是很疯狂?”
上周。
裴然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上周的这个时候,她还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方觉三天前发的一条朋友圈,是一张落日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
她在底下评论了一个太阳的表情,他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她不知道的某一天,也许是她刻意忽略的很多天。等她知道的时候,姐姐已经兴高采烈地告诉她:“然然,我要结婚了,你当我的伴娘好不好?”
她说了好。
她总是说好。对姐姐说好,对父母说好,对方觉说好,对命运说好。
好像只要一直说好,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就会自己消失似的。
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她站在裴悦身后,手里捧着那束精心搭配的伴娘花束,白玫瑰和尤加利叶,清淡的,像她这个人。
她看着方觉接过裴悦的手,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方觉掀开裴悦的头纱,低头吻上去。
裴然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她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自习,方觉坐在对面,隔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
她假装在看书,其实一直在偷偷打量他翻书时骨节分明的手指。后来她鼓足勇气写了一封情书,在图书馆门口徘徊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塞进了垃圾桶。
她安慰自己说,以后还有机会的。
以后。
再也没有以后了。
仪式结束后的晚宴上,她喝了很多酒。
红酒、白酒、香槟,来者不拒,像是在和自己打赌,喝到多少杯才会哭出来。
她没哭,倒是裴悦先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说:“然然,以后我就要搬出去了,你要常来我家吃饭,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方觉站在裴悦身后,微笑着看向她们姐妹俩,目光温和而疏离。
“然然的酒量这么好?”他随口说了一句。
裴然举着酒杯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姐夫,我敬你一杯。”
姐夫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舌尖像是被烫了一下,又苦又涩。
方觉微微一愣,然后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喝得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裴然移开了目光。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宾客陆续离开,宴会厅里的灯光调暗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椅。
裴然靠在酒店大堂的柱子上,酒精让她的世界变得迟缓而柔软,裴悦和方觉在门口送客,俊男靓女,格外般配。
她拿出手机,打开携程。
她已经定好了票,从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的那天起,她就开始谋划这次出行。
北京到斯德哥尔摩,直飞,八个小时,中转的也有,便宜一些,但时间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中斯德哥尔摩,也许只是因为在所有陌生的城市里,这个名字听起来最远。
她订的是三天后的机票。
她给部门主管发了消息,说家里有事,要请年假。主管很快回了:“家里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她想了想,打字:“姐姐结婚,我想出去散散心。”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荒唐透顶。
姐姐结婚,她出去散什么心?外人看了只会觉得这妹妹矫情。但她不想管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
主管大概也觉得自己不便多问,只回了个“好的,注意安全”。
裴然关掉手机,把它捏在掌心里,捏得很紧。酒店的旋转门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带着一阵阵风。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她听见裴悦的笑声从门口传来,清脆的,无忧无虑的。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温柔地说了句什么,裴悦笑得更开心了。
裴然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三天后,她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北京八月,热浪滚滚,候机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她穿着一条藏蓝色的长裙,头发散在肩上,素面朝天。
这几天她睡得不好,总是做梦,梦见图书馆,梦见那本《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梦见方觉把书递给她时说了一句什么,但她每次都在他要开口的时候醒来。
安检、出境、登机。
她靠窗坐下,看着机舱外的地勤人员挥手告别,心想,他们每天要送走多少像她一样仓皇逃跑的人。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失重,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她侧过头去看窗外,北京城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
她想起一句话,逃离,是刻进人类基因里的本能,因为所有的疼痛都来自于站在原地。
八个小时的飞行,她几乎没有合眼。旁边的座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看手机里下载好的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她也没有觉得烦躁,反而觉得这种嘈杂让人安心,像是提醒她,她还在人间,还没有因为心碎而变成一缕烟。
当地时间下午四点,飞机降落在阿兰达机场。
瑞典的阳光清冽而温柔,和北京的燥热完全不同。她出了海关,拖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大厅,看着周围金发碧眼的陌生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被扔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土壤里。
这感觉很好,好到她想哭。
她在爱彼迎上订了一家民宿,在老城Gamla Stan的一条小巷子里,评价不多,但每一条都在夸房东。
有一个用户写了很长一段英文,大意是“这是我住过最好的民宿,房东人很好,房子也很漂亮,强烈推荐”。
她没怎么仔细看就订了,她现在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民宿也好,酒店也好,只要能睡觉就行,她不在乎。
从机场到市区,她坐了阿兰达快线,窗外的风景从森林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城市。斯德哥尔摩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像是有人用Photoshop把饱和度调高了两档。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红砖建筑在眼前一一掠过,觉得自己像一部缓慢的文艺片里的女主角,正在经历一段注定不会有结局的旅程。
到中央车站的时候,她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了大概十五分钟。
老城的石板路不太好走,行李箱的轮子磕磕绊绊地发出声响,她按照导航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暖黄色和赭红色的老房子,墙面斑驳,带着岁月的质感。
门牌号越来越小,最后她停在一扇墨绿色的木门前。
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M?negatan 7”。
她按了门铃。
等待的时间很短,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男孩。
说是男孩也许不太准确,他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上有一种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气质,像是还没完全被这个世界的规则驯服。
他穿着灰色的棉质T恤,头发是深黑色的,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半额头。
他的五官很好看,但不是那种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好看,而是生动的,组合起来非常舒服,让人想要多看两眼。
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微抿,表情介于冷淡和温柔之间。
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裴然后来想了很多次,到底要怎么形容那双眼睛。
不是特别大,也不是特别亮,但就是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在里面。
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扬了扬眉,然后他说了一句中文,声音比裴然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
“裴然?”
注意是be 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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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