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色还蒙着一层青灰。
叶昂蹲在院子里,手上的剪刀卡擦卡擦地修剪着月季的枯枝。这片小花圃是他爷爷的心头肉,老人家腿脚不便之后,打理的事儿就落到了他头上。露水打湿了他的球鞋鞋尖,他也不在意,剪完了又起身去厨房,热了爷爷爱喝的豆浆,煎了两个荷包蛋。
多切了一片吐司,多煎了一根火腿,多夹了一片生菜。他用保鲜袋把三明治包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
小电驴推出来的时候,爷爷在屋里喊:“这么早?”
“值日。”他随口应了一声,跨上车走了。
林雨春家住五楼,窗户朝东。叶昂把车停在楼道口,人站在车旁,低着头看手机,余光却一直往五楼飘。窗帘还没拉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忍不住要看。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由远及近。他立刻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看手机上的时间。
“叶昂?”
林雨春推门出来,看见她的一瞬间愣了一下,暗道怎么傻乎乎的有点可爱。她穿着一件蓝白色的校服外套,头发扎得高高的,刘海有点翘,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她平日里工工整整的样子截然不同。晨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来,语气里是真实的惊讶,“平时不都是踩着上课铃进班的吗?”
叶昂摸了摸鼻子,耳朵尖有点发烫:“起早了。”他把挂在车把上的塑料袋递过去,“早饭做多了,你吃不吃?”
林雨春低头看了一眼,透明的袋子里是一个鼓鼓囊囊的三明治,火腿片从吐司边沿露出来一角。
“你做的?”
“嗯。”
她接过来,看了他一眼。叶昂别过脸去,盯着路边的垃圾桶,好像那东西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谢谢啊。”她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
“上来,我骑车带你吧,不早了都今天可是老班的早自习。”
林雨春本来还犹豫了一下,听他这么一说虽然感觉有点不太好,但还是点了点头。
叶昂跨上车,等她坐稳了才拧了一下油门。后座微微一沉,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晨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她洗发水的香味。
班会课在下午第三节。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周五之前,黑板报要全部完成,校领导要来检查,全年级评奖。林雨春,这事儿你负责。”
林雨春站起来应了一声。坐下的时候,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黑板报。
离分班考试还有两周,谁愿意把时间耗在画画写字上?就算画好了,奖拿了,老师表扬的也是负责人。万一没拿,背地里指不定多少人嘀咕。
下课之后,她开始拉人。
郑婷是她闺蜜,好说话,一口应下来。另一个女生磨了半天,勉强点了头。其他人要么说有事,要么直接装没听见。
下午放学,教室里的人走光了。林雨春准备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在晚自习开始之前先开始画。她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看着光秃秃的黑色其实是有点茫然的。
脑子里其实有画面。哪里画花边,哪里写字,哪里留白,她都想过好多遍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描下沿的装饰花纹。
粉笔划过黑板,簌簌往下掉灰。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生怕歪了。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画完了左边的花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教室里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都在低头写作业。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晚自习还有三十分钟。
去洗个抹布吧。
她端着盆出去,在水房把抹布搓干净,回来的时候,脚步钉在了门口。
黑板下沿的画,花了一块。
一道灰色的擦痕横在花纹中间,像一块疤。她扭头看教室后排,几个男生正推推搡搡地打闹,有人衣服上沾着粉笔灰。
火气腾地一下窜上来。
“你们能不能别从这儿走?”她走过去,挡住过道,“黑板报还没画完,蹭花了又要重画!”
几个男生看了她一眼,有人哦了一声,有人直接绕开她继续走。打闹声没停,甚至更大声了。
林雨春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她转回头,看着那块被蹭花的地方,眼眶发酸。教室里的人各忙各的,没有人往这边看,仿佛自己做的是一件只与她一人有关的事情。她抿着嘴,死死压住那股往上涌的委屈。
“哎,哥几个,往那边走。”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叶昂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那几个男生旁边,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人家在这儿画画呢,咱别碍事。画好了拿一等奖,全班都有面子。是不是?”
那几个男生果然停了,嘻嘻哈哈地绕道走了。
林雨春愣了一秒,赶紧转头喊刚跨进班门的郑婷:“快来快来,趁现在没人,赶紧把这块补上!”
郑婷拿着粉笔跑过来,两个人凑一块把蹭花的地方重新描了一遍。等她再抬头,叶昂已经不在了。外面走廊传来男生们的笑闹声,她想,他可能是怕他们在班里打打闹闹,才把人带出去的。
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没一会,在三个女孩的共同努力下,黑板上的花纹和边框都画完了。林雨春站远了一点,准备写大标题。
粉笔捏在手里,她站在凳子上踮起脚,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健”字。写完看看,又觉得有点歪。再写一个“康”字,两个放一起看,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仰着头想找个角度看清是不是歪了。脚后跟悬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退得太远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一只手从后面抵住了她的背。
“健康的‘健’,那一竖写太长了。”
热气喷在耳边,声音低低的。她僵住了,耳朵像被烫了一下,腾地红起来。
“知、知道了。”她没敢回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只手很快收回去了。等她再转头,那人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只有郑婷在角落里画花边,冲她挤眼睛。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烫的。
接下来的两天,黑板报画得格外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要她蹲在黑板前面,那几个爱打闹的男生就不往这边凑了。有几次她回头,看见叶昂坐在座位上,好像在看书,又好像在往这边看。目光对上,他就垂眼翻一页,面无表情。
林雨春也不戳破,只是每次画完一部分,心里就踏实一点。到周三下午,黑板上的内容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边角没填满。她站在前面看了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下了课,她和郑婷挽着手去打水。
走廊上迎面走过来一个人。叶昂穿着校服,手里拿着水杯,看见她们,脚步顿了一下。
林雨春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要不要道个谢?每天早上给她带的早餐,还有他帮忙赶走那些男生,还有他扶她那一下……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还没出口,叶昂已经冲她点了点头,侧身从旁边走过去了。
很淡的一个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雨春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郑婷拽着她往前走:“走啊,愣着干嘛?”
“哦。”她跟上,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他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
叶昂走出去几步,拐进楼梯间,才敢回头看一眼。走廊那头,林雨春和郑婷已经走远了,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叶昂推着电动车从车棚出来,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圈光晕。他没走,就站在灯旁边,一条腿支着地,低头看手机。
等了大概五分钟,脚步声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他抬头,看见林雨春背着书包推车走过来,马尾辫在路灯下一甩一甩的。
“等很久了?”
“没有,刚出来。”
路灯一盏一盏谁也没说话,只肩并肩走着,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初夏夜里那点微微的凉。她没敢看他,只盯着前面的路。路还很长,一盏一盏的路灯还很多。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初夏夜里那点微微的凉,和一点说不上来的、软软的暖。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不出所料林雨春他们的黑板报果真拿了全年级唯一的一等奖,老班在全班面前表扬了他们三人的付出,看到林雨春开心的笑脸,叶昂也觉得心里无比舒坦。
周末的清早,医院走廊里已经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挂号处传来的嘈杂声,叶昂带爷爷来医院体检,等做完项目又准备去复查一下爷爷的高血压。叶昂搀着爷爷穿过人群,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
“三楼,内科。”爷爷看着手里的挂号单,又摸了摸口袋,“药带了吧?”
“带了,在我这儿。”叶昂拍拍随身带的布包,“早上看着您吃的,放心。”
电梯门打开,一群人涌出来。叶昂护着爷爷侧身挤进去,按了楼层。爷爷抬头看着电梯顶上的灯,小声嘀咕:“这医院真大,上次来还是你小的时候。”
叶昂没接话。电梯在三楼停稳,他扶着爷爷出来,找到内科诊室。
量血压的时候,护士说:“老爷子,血压控制得不错啊,高压一百三。”
爷爷咧嘴笑:“孙子天天盯着,不吃不行。”
医生翻着病历,点点头:“药要坚持吃,不能断。另外饮食上还是得注意,清淡点,少盐少油。天热了,多喝水。”
“记住了记住了。”爷爷应着,又扭头看叶昂挤了挤眼睛,“听见没,多喝水。你就不爱喝水。”
“听见了。”叶昂有点不好意思的应道,“我一定多喝。”
从诊室出来,叶昂让爷爷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自己去拿药。排队的时候,他无意间往门口扫了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雨春站在导诊台前,正低着头跟护士说着什么。她穿着一件碎花的长裙,头发随意披在身后,侧脸的线条很清晰。护士指了指住院部的方向,她点点头,转身往那边走。
叶昂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药房的窗口叫到他的号,他回过神,赶紧把单子递进去。
拿完药出来,爷爷还坐在椅子上,正跟旁边一个等着看病的老人聊着天。叶昂走过去:“爷爷,走吧。”
往外走的时候,叶昂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住院部那边瞟。走廊尽头,林雨春的背影正往楼梯口拐。
他想了想,说:“爷爷,您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趟洗手间。”
爷爷挥挥手:“去吧去吧,我等着。”
叶昂快步往住院部那边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觉得,既然遇见了,总得说点什么。
一楼住院部的走廊比门诊那边安静很多。叶昂走到护士站附近,看见林雨春从一间病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暖水瓶,往开水房走。
“林雨春?”
她停下来,回过头,看见叶昂,愣了一下:“叶昂?你怎么在这儿?”
“我带我爷爷来体检顺便复查一下。”叶昂走过去指了指门诊的方向,“你呢?”
“我表姐住院了,阑尾炎,我过来看看。”她说着,手里的暖水瓶换了个手,有些腼腆的笑了一下“爷爷身体还好吧?”
“还行,高血压控制得不错。”叶昂说,“医生让注意饮食。”
林雨春点点头:“那就好。”
眉眼弯弯的。
叶昂看着她,想起上辈子的事。她父亲是在她毕业那年走的,脑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后来听人说,她父亲病了好一阵子,一直拖着没去医院,等到实在撑不住才送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她后来没再画画。一毕业就一头扎进生活的柴米油盐中,那张她高中时候画的水彩,曾经在省里的展览上得过奖,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更别提她的绘画梦,早就如泡沫般消散。
“你……”叶昂犹豫的开口,又停住。
林雨春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叶昂说,“我刚才在门诊那边,看见一个男的,四十多岁,被人扶着进来的。听旁边人说,是脑子里长了个肿瘤,经常头晕头痛,没当回事,今天一下子就不行了。”
林雨春没说话,看着他。
叶昂继续说:“医生说,这种病要是早发现早治疗,其实没那么危险。但有些人就是不当回事,觉得头晕头疼睡一觉就好了,等真出事了就晚了。”
他说完,觉得有点刻意,又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忙吧,爷爷还在外面等着。”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雨春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暖水瓶,微微低着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好像在想着什么。
他没再多留,快步走了。走到拐角他又回头,看见她把暖水瓶放在开水房门口,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爷爷走在前面,手里拎着装着药的塑料袋,步子不快,但挺稳。
“看到谁啦?”爷爷忽然问。
叶昂愣了一下道:“哦,小春啊她表姐在住院她来看看”
爷爷点点头说:“小春这丫头好久没看到了,她一直是个善良体贴温柔的好孩子。下次再看到她,叫她来家里吃顿饭啊”
叶昂应了一声,心里暗自高兴,听到自己的亲人对喜欢的人好的评价,能不开心吗。
回到家,爷爷换了身旧衣服,去院子里拾掇他的花。叶昂跟出来,蹲在边上看。
院子不大,靠墙搭了一排架子,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爷爷种的都是些寻常花草,吊兰、绿萝、茉莉,还有几盆叫不上名的,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挺好。
“来,帮把手。”爷爷指着一盆吊兰,“这个该换盆了,根长满了。”
叶昂过去把花盆搬下来。爷爷蹲在地上,拿小铲子松了松土,把吊兰连根带土取出来。根确实长满了,白花花的,绕着土球缠了一圈。
“你看,”爷爷指着那些根,“长成这样,再不换盆,根没地方长,叶子就黄了。”
叶昂认真听着,手上帮着忙。
爷爷拿过一个新盆,在盆底垫了些碎瓦片,又铺了一层土,把吊兰放进去,一点一点往里填。他填得不急不慢,一边填一边用手轻轻压实。
“种花啊,土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了根透不了气,太松了根扎不稳。”爷爷说着,把最后一把土填进去,拍了拍手,“行了,浇透水,放阴凉处缓两天。”
叶昂看着那盆重新栽好的吊兰,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您怎么懂这么多?”他问。
爷爷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种了几十年,不懂也懂了。跟你学习一样,练习多了,自然就知道怎么下笔。要分班考试了吧有没有想好选什么?”
叶昂笑了一下,说“爷爷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了。”
傍晚,爷爷在屋里看电视。叶昂在院子里收衣服,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林雨春发的。
“今天谢谢你下次请你喝奶茶吧”
叶昂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乐开了花。
太阳慢慢往西斜,院子里起了点风,茉莉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他想起上辈子的事,想起她后来的自述,想象出她白天工作晚上摆摊的辛苦,想起她冷淡的诉说夭折的绘画梦。
可惜那时候他没帮上忙,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那盆刚换好的吊兰,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想,根已经换好了,接下来,就看它自己怎么长了。
而他也会一直守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