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厨 第1章 Chapter 001

02:00 AM，TAO Downtown.

华裔留学圈里近来一处热闹地，转角都是熟面孔，不一定叫得出名字，但一定记得刚在哪个超嗨的Party上碰过杯。

顶楼的Sky Box，卡座里横七竖八地歪着一圈人，其中一个喝多了开始嚷嚷：“下周飞Miami. Anyone？”

他大手一挥，酒瓶东倒西歪，横在地毯上，滚到沙发下，琥珀色的酒渍淌的到处都是。

没人扶，倒有人举手：“I'm in.”

楼下DJ切了首歌，密集的Hi-Hats滚奏叠着808低音在耳膜上震，燥热的场子瞬间如堕云雾，掺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甜味。

吞吐之间，人也飘飘然欲仙。

周屿白靠在沙发上想，不愧是Trap.

包厢里的气氛也陡然迷幻起来，半私密的空间，薄纱窗帘映出几对交叠的人影，强节奏的音乐掩着细微嘤咛，外头窥不见半点，而里间的人略低一低头便可以俯瞰整座餐厅。

“喔，这不是INS上那个小网红嘛？真辣。”

“要不叫上来一块玩玩？”

“叫叫叫！”

“叮。”

人还没上来，一个空酒瓶先上了桌：“叫一个有什么意思？Hey guys! Spin the bottle.”

他们经典的玩法，转瓶子。

瓶口转到谁，谁就在通讯里随机Call个异性。

当然，通常都不止是Call.

第一轮转到了个花衬衫的男生。

他随意划拉了两下手机便主动罚酒：“没意思，都是熟人，全睡过。”

没人怪他赖，反而嘻嘻哈哈地起哄：“那随机约路人？”

“找到丑的怎么办？”

“闭着眼睛干呗。”

“滚蛋！”

一伙人软塌塌地笑成一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堆脏话，越骂笑声越大。

“有了。”花衬衫突然抿起一丝玩味的笑，“我认识一个超hot的，只要200刀，上门.服务。”

旁边人晃着杯中的黑桃A，手还在怀里依偎的女伴胸前游走，好心提醒：“柏川，200刀的你也敢玩？不怕得病？”

“放心，保证比你玩过的都正点，我现在就下单。”

周柏川见怪不怪，点开手机，那人好奇地凑过来看，语气瞬间落了下来：“Cozymeal？厨师啊。”

谁知他立马把手机捂在怀里：“总要找个正经由头，表面上做饭，实际么……”

话恰到好处地停了，他朝一众戏谑的目光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噗！”有人没憋住直接笑喷了，几万块一瓶的唐·培里侬洒了一地，有人则低声骂了句操，还有几个心痒的直往周柏川身边靠，想一睹佳人芳容，却被他神神秘秘地挡住。

他按住桌上那个晃悠悠的酒瓶：“要不这样，转到谁，就填谁的地址。”

“Fair and Just.”

天意来决定，确实公平公正。

包厢里一呼百应，唯独卡座深处那道人影没应。

他靠在最里，只侧出半张脸，在这一片昏晦中过分的白。

鸦羽似的长睫垂在眼下，似醒非醒。

手里握着一只宽大的岩石杯，杯身剔透如冰，Joven Mezcal微浊的酒液同几个小时前一样，堪堪悬在指尖，像山间一缕不散的雾。

他今夜没怎么喝。

七嘴八舌的调笑突然没了，一圈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先开口。

一颗冰球浮在杯里，已经化了大半，周屿白用拇指轻轻一拨，转了转杯口。

Mezcal独有的烟熏味跟着在指尖散开，浓烈、野性。

见他醒着，气氛终于松快了些，周柏川忙压着嗓子问：“Leo，玩不玩？”

他还是没接话。

半明半寐间，那倦答答的眼皮微微掀起，又垂了下去。

/

七月的纽约简直泡在热浪里，烈日当头烤得人两眼昏昏，看什么都像过曝，白花花的化成一片。

这边的街区很静，富人区，人大多都度假去了，能接到这一单，苏瑾颜是有些意外的。

华裔男性，姓周，独身却点了五菜一汤，算是个大单子。

这两年移民局对CPT的审查盯得越来越紧，她这种拿F-1签证的留学生，兼职接单是不允许的，但账单不等人，她动了点歪心思，悄悄避开平台，只在账号里发布美食视频引流，订单交易则转到站外，要么收现金，要么私下转账，惴惴不安干了两个月，暂时风平浪静。

同天上午还有个面试，一家独立后期公司，规模小但接触的项目都还不错，她应聘剪辑助理，专业对口，还能帮她解决CPT。

她本来还在犹豫去哪边，一看导航步行才30分钟，立即回复确认接单。

200刀，够她在纽约活一周。

先面试，再做饭，两头不耽误。

可真正走起来才知道，从前拿着星冰乐和闺蜜散步打卡的叫City walk，现在抱着一大袋食材在烈日炎炎里找树荫的，得叫City work.

走一段，她就得扶着路边的树哈哧一会儿。

看着那双为面试特意换的细高跟，悔不当初。

Roger Vivier真是美丽刑具。

沿街的褐石建筑一栋紧挨一栋，门面很窄，她顶着烈日一路找，眼睛都快烤化了，终于找到了客户家。

对方给了密码让她直接进。

“滴滴。”

门锁短促地响了两声，闪了红光。

密码错误。

苏瑾颜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用力眨了两下，看清数字又试了一遍。

“滴——”

警报触发，尖锐的鸣叫声回荡在整条街上。

她顿时窘在原地，赶忙去找手机联系客户，屏幕刚亮，面前的黑门突然被人拉开。

动作很急，一股浓烈的不耐烦和冷气一起打着旋儿激面而来，苏瑾颜刚在热浪里泡的浑身发软，被这股风一扑，人直接往后趔趄了几步，手里的东西也掀得七零八落。

丁零当啷里，咔嚓一声，格外清脆。

她的心跟着咔嚓一下。

糟了！是她的手机。

面前的男生半梦半醒，也被这阵动静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往门框上懒懒一靠：“Hey Miss. Trespassing is a crime, you know？”

他一开口，倦意像在酒精里泡了整整一夜，湿漉漉地才捞起来。

谁私闯民宅啊？密码不是他自己给的么？

苏瑾颜顾不上跟他理论，蹲在地上好一阵扒拉，从一捆笋和一盒牛小排里翻出了她的手机。

屏碎了，还黑着。

她不信邪，哒哒哒地狂点屏幕，但手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头顶幽幽飘来阵酒气，压得她眼皮直往下耷：“You dropped it yourself. Not my problem.”

含着笑的话音刚落，她停了手。

抬眼，是张年轻的华裔面孔。

冷白的肤色减淡了些东方人的柔和感，添来几分颓废气，一抹宿醉的绯红残在他眼尾，将褪未褪，被七月阳光的滤镜一打，朦朦胧胧地晃人眼，和从前玩过的乙女游戏里某个男主角长的差不多。

明明五官生的周正，但配上眉间那抹笑，就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如果这是游戏，她会直接放弃攻略，把地上那捆笋甩他脸上。

可惜不是。

他含着慵懒的调子吹了个口哨，明亮的笑容跟着一晃，把出神的她晃了回来。

“周先生。”

苏瑾颜站起身，紧紧攥着拳。

客户是华裔，下单时用的也是中文，她特意换了语言，试图在这异国他乡勾起面前人一点未泯的良心。

“我是Cozymeal的私厨瑾颜，来做午餐。”

“Cozymeal？”

他果然清醒了些，不要钱的笑也收了，站直身子又把她认真打量了一遍，从黑色漆皮RV看到CHANEL白裙，最后落到她脸上。

一张精致的东方脸，乌发红唇，雪肤黛眉，江南的泼墨山水画，每一道轮廓都仿佛工笔勾勒，偏偏在大太阳里晒了半天，鼻尖、颊边沁出一片不合宜的薄红，像疏淡的墨里洇开一点朱砂，增来几分鲜活气。

他直勾勾望着她，眼里浮起几分若有所思：“私厨？”

中文挺标准，听不出口音，但说得很慢，像在校准发音。

苏瑾颜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退了半步：“周先生？”

“Damn! It's me.”

他忽然懊恼地抓了把头发，抬眼正好对上她微微歪头，飞快转开。

他捞起沙发上的外套，大步往楼上走，声音顺着旋转楼梯越飘越远：“爱做就做，反正我不吃。”

临到楼梯口，许是太醉又走的太急，自己绊了一脚，哐当哐当猛踩几步才站稳。

人走了，门还大剌剌地开着。

苏瑾颜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事吧？下了单又不吃，甩脸色给谁看呢？

从前也不是没遇到过临时跳单的，但他这样半跳半不跳的，钱又预付了，到底几个意思？

她嫌弃地摆摆手，赶走面前那团醉醺醺的酒气，一低头看见满地狼藉，气得想退钱走人。

但手机已经砸了，这单再不赚，那真是冤大头。

苏瑾颜压下满腹的委屈，蹲在地上把洒落的食材一样一样捡了回来，起身走进去。

刚往里走了两步就后悔了。

屋里拉着厚窗帘，不透光。冷杉木地板从脚下铺开，每走一步，叩出一声轻微的响，隐隐有回音。黏土灰的墙面颜色很旧，不知是上了年头，还是终日不见阳光。

纵深往里，是一片看不太清的昏暗。

越往里走，越静。

她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以前的家，清水红砖的花园洋房，南向的屋子永远不缺阳光，楼与楼之间总隔着绿意葱茏。

春日里落雨，她喜欢偷偷打开窗子，让温润的白玉兰香缠着雨丝飘进来，盈满她三楼的卧室。

但眼前这座空寂的别墅，只有淡淡的木头味和一点陈年的酒精。

这是鬼屋探险吗？

苏瑾颜倒吸了口冷气，上了楼。

厨房在二楼，清一色的Onyx台面，天然而生的黑棕纹理在灯下泛着微光，似水波荡漾，这种材质很容易刮花渗色，观赏性极佳，实用性为零。

果然，她没找到半点使用痕迹。

深木色橱柜里摆着一排磨砂黑釉小罐，没贴标签。

她随手打开一个，里面躺着几片陈皮，颜色很深，反卷的三瓣儿薄的跟纸一样，应该收了很多年。

凑近闻，旧柑橘的沉香微辛回甘，醇厚不散。

这么好的厨房，偏偏遇上一个酒鬼主人，真是可惜。

苏瑾颜把食材铺在岛台上开始忙活。

几道家常上海菜，她常吃，自己也做过许多遍，菜谱烂熟于心。

只是那块咸肉是特意跑去唐人街的腌腊店买的，散装，在地上滚了半米，扑满了灰，良心实在不允许她捡起来用。

腌笃鲜是做不成了。

她犯起难，朝楼上张望，想找那位周先生商量，可他上楼后便没一丝动静，大约在补觉。

罢了，反正他也不吃，她爱怎么做怎么做。

眼睛滴溜一转，她打起那几片陈皮的主意来。

七月的笋早过了时令，做腌笃鲜也不配，不如拿来试试新菜。

她切掉发黄的老根，只留稍嫩的中上段，再焯水去涩，切块配陈皮、猪骨煲汤。

粤式的做法，文火慢煨，厨房里渐渐浮起一层暖香，萦在她周围，和着砧板上刀起刀落的轻响，渐渐地萦不下了，向着楼上楼下散开。

一点半钟，汤才煲好。

她舀了一勺，浅浅一抿，竹笋的微涩被陈皮的甘香一压，汤味反而更醇。

来时的那点不快随着这口热汤突然散了。

这位周先生家里还是有点好东西的嘛。

楼上还是没有动静，她把菜摆好，留了字条：“周先生，临时更换了菜品，祝您用餐愉快。”

想了想，忍不住又在下面补了一行：“期待好评。”

落款随手勾了个小太阳的图案。

给他补补阳光。

出来后，苏瑾颜找了家居民区的二手店修手机，没有AppleCare，原装屏肯定是换不起了，又跟店家好一顿磨才把价钱杀到了100刀。

抬头一看，夕阳已经在朝她招手，穷人的时间果然不值钱。

老板搬了张旧马扎来让她坐，边缘翘着几根小木刺，她看着身上的缎面小白裙，尽管腿酸的快没知觉了，还是婉拒了好意。

这是她仅剩不多的好衣服，坐下去轻松，但起身那一下不知道要勾走几道丝，每一道都是钱。

她站在街边等，心里还在算账。

还好，除掉食材和换屏的成本，这一单还是有的赚。

天色将昏，未散的热浪卷着汽车尾气和谁家热腾腾的饭香扑来，苏瑾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沿街亮起灯，手机终于修好了。

一开机，各种推送通知“叮咚叮咚”跳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在屏幕上抢位置。

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她飞快划走，一目十行，心里还在琢磨晚饭吃什么，清理了有半分钟，最下面的那条浮了上来。

来自Cozymeal——账号封禁。

时间是12:05，她刚走进那栋别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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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