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如同无情的潮水,一**冲击着田栀脆弱的意识防线。她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沉浮,身体承受着癌痛尖锐的啃噬,灵魂却一次次坠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银杏海洋。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像是生命最后的倒计时。田栀的额头上敷着冰袋,但高热仍然让她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林护士刚为她换下被冷汗浸湿的额上毛巾,轻声询问:"田小姐,需要再给你加一剂止痛针吗?"
田栀摇了摇头,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干裂,微微开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叶子....又落了....“她终于发出声音,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
林护士俯下身,柔声安慰:"秋天快过去了,叶子总要落的。等明年春天,新芽就会长出来了。"
但田栀似乎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浑浊的目光望着虚空,一段古老而哀婉的旋律,断断续续地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那调子很轻,带着高烧者特有的气若游丝,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刚走进病房的江澈心中。
他僵在门口,手中端着的温水杯微微晃动。这首民谣.....是知秋生前最爱的,是她在大学文艺汇演上独自演唱的曲子,是他们恋爱时总靠在他头哼唱的歌,是她在病痛难忍时他会轻轻为她哼唱的安慰。三年来,这个旋律只在他最深的梦里回响,从未有人知晓,更不可能被一个刚刚认识的病人随口哼出。他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试图听清更多。
".....等.....下一个轮回....."田栀在旋律的间隙,吐出破碎的字句,眼角滑下一行清泪,没入鬓角的白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什么,像是在描绘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动作轻柔而熟悉。
江澈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冷静。他放下水杯,几乎是踉跄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田栀那只没有输液、枯瘦而冰凉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轻,像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仿佛被某种本能驱使,他闭上眼,低沉而沙哑的嗓音,接上了她哼唱的那段旋律。完整的曲调在寂静的病房里流淌,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音符,而是连贯的、哀婉的乐章,带着积攒了三年的思念与痛楚,在这个高烧的夜晚悄然绽放。
奇迹般地,在他哼唱的过程中,田栀急促的呼吸漸渐平缓下来,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她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细缝,迷蒙的视线聚焦在他写满痛楚的脸上。
"你....."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怎么会...这首歌....
江澈的歌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田栀几乎又要被高烧的浪潮卷走。
"她教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我的未婚妻,叶知秋。"田栀的瞳孔微微放大,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耗费了她很大的力气,问完后便轻轻喘息着。江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前,用钥匙打开,从最深处取出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布精心包裹的本子。那不是素描本,而是一本日记。
他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地翻开某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已经些褪色的彩色照片。照片上,一个笑容灿烂、眼神明亮的女孩,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正回头望着镜头,手里还举着一片金黄的叶子,笑容恣意而鲜活。她那飞扬的神采,含笑的眉眼,与病床上的田栀,几平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更健康,更富有生命力。
田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鼻尖。
"她叫叶知秋,"江澈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庞,眼神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哀恸,"在三年前,银杏叶最漂亮的时候,离开了我。白血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诉说一个神圣的秘密,"她喜欢画画,最喜欢画银杏叶,总是.....在心情好的时候哼这首歌。"
田栀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极其陌生、却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画面一
画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的触感,笔尖划过纸面时轻微的阻力:金色的银杏叶旋转着飘落,轻轻落在她的画板上,被她小心翼翼地拈起,夹进书页: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哼唱着那首古老的、哀婉的曲调,那个声音,此刻正与眼前江澈的声音重合....这些碎片化的感知汹涌而来,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恐惧。这不是记忆,这分明是另一个人的生活片段,是另一个灵魂的感受,此刻却如此真实地在她脑海中上演。
"我....我好像...."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我记得....画笔的味道...记得叶子落在画板上的重量....."她猛地抓住江澈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江医生,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些?这些根本不是我的记忆!"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江澈立刻按响呼叫铃,林护士快步进来,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在药物起作用前,田栀死死盯着江澈,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滑落:"那些梦......不是梦,对不对?是她的记忆.....她在通过我的眼睛看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被药物带来的睡意没。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她在病床上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的手中,依然紧紧攥着那本日记。他翻开最后一页,那里贴着另一张照片--是知秋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却依然努力微笑着,手中拿着那片写着约定的银杏叶。
照片下面,是知秋临终前颤抖的字迹:
[澈,别难过。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会在银杏叶刚开始变黄的时候,就找到你。]窗外,夜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这个跨越了生死的约定。江澈俯下身,在田栀的耳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也许.....她真的回来了。只是这一次,我还是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