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秋日 第1章 第十一个秋天

监护仪的滴答声，是这间洁白病房里最恒定的节奏，像一枚冰冷的、无情的秒针，一格一格地量度着她所剩无几的生命。田栀虚弱地偏过头，视线越过窗台，落在庭院里那棵苍劲的老银杏树上。树上的叶子已是金黄与枯褐交织，在秋风中日渐稀疏，每一次飘落，都像是在为她进行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住进这所安宁疗护中心，转眼已三个月。上周，主治医生用那种惯常的、混合着职业性怜悯与无奈的语气告诉她，扩散的癌细胞已侵蚀了她的多半脏腑，剩下的时间，恐怕要以“周”来计算了。她平静地听着，甚至对医生笑了笑，仿佛对方只是在说明天的天气。内心的惊涛骇浪，早在确诊之初就已平息，如今只剩下近乎麻木的接受。

“田小姐，该吃药了。”林护士推着轻巧的药车进来，轮子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房间的沉寂。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带着一种对末期病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和缓。

田栀缓缓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还好。”她顿了顿，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抹倔强的金黄，“林姐，我又做那个梦了。”

林护士一边熟练地配着药，一边温和地接话，试图用寻常的对话驱散死亡的阴影:“还是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子？”

“嗯。”田栀轻声应着，眼神因回忆而变得有些迷离，“但这次不一样...他开口对我说话了。”梦里，那个在她过往十个秋天里反复出现，却始终沉默如同剪影的白衬衫少年，第一次在漫天纷飞的银杏雨中，朝她转过了身，嘴唇翕动，说了些什么。那眼神温柔而悲伤，仿佛蕴藏着干言万语。可醒来时，任凭她如何努力回想，脑海里也只残留着一个模糊的音节，以及他抬起手时，手腕内侧那道清晰的、月牙形的疤痕。那疤痕，像一弯刻在她心上的印记。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林护士将几粒药片和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柔声安慰，尽管她们都清楚，这绝非寻常的思虑所能解释。

田栀顺从地吞下药片，那股熟悉的苦涩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她正要说话，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林护士走过去开门，随即侧身让进一人，语气轻快了些许，试图给病房带来一丝生气:“田小姐，这位是江澈江医生，我们医院新来的心理舒缓治疗专家。从今天开始，由他负责您的心理疏导，帮助您....更好地调整状态。”

田栀依言拾头，目光撞进来人的身影，呼吸骤然一滞。

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外面罩着合身的白大褂。挺括的肩线，清瘦的身形。还有那副....精致的金丝边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深邃、冷静，正以一种专业而平和的目光看向她。

就连他下意识地抬手，用中指轻轻推了推镜架，那瞬间微顿的指尖，都和她梦中描绘了无数次的细节如出一辙。一阵强烈的、近乎眩晕的熟悉感攫住了她。

“你好，田栀小姐。”他的声音响起，像秋日拂过林间的风，清冽，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疏离感。他的目光例行公事般地扫过病房陈设，最终掠过她床头的柜子时，却猛地定住了-

那上面摊放着一本打开的素描本。最新的一页，用铅笔细细勾勒出一幅画面:一条长长的、落满银杏叶的走廊，光影斑驳，长廊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的背影，秋风拂起他微乱的发梢和干净的衣角，整个画面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静谧与忧伤。

“这幅画.....”江澈的声音里，似乎掺入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尽管他很快就控制住了。

田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回答:“是我梦里的场景。”她顿了顿，几乎是屏住呼吸问道，“江医生.....见过？”

江澈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转而整理着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衣领，那个动作略显急促，与他表现出来的冷静有些不符。“没有。”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刻意加重了否定的语气，“只是觉得.....构图很别致，嗯，很常见的校园景色。”

可在他转身，与林护士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准备离开时，田栀分明看见，他白大褂右侧口袋里，露出了一本棕色牛皮封面的素描本的一角。那本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皮质封面带着经年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纸页边缘泛着陈旧的黄，边角处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经年累月地、反复翻看过无数次。

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田栀的心。这个突然出现的江医生，和他口袋里那本神秘的旧素描本，与她那个持续了十个秋天的梦境，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这场看似无止境的梦境，终于要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照进她苍白无力的现实？

窗外的银杏叶，又无声地飘落了几片。田栀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注定短暂的秋天，或许会比她想象中，更加漫长而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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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十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