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说谎 > 第8章 等待结果的那一周

说谎 第8章 等待结果的那一周

作者:灰雨微拾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1 16:11:55 来源:文学城

等待结果的那七天,像是被拉长了。

每一天都变得比平常更慢。钟表的指针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格一格地挪动。苏念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可她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因为她害怕结果出来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希望结果是好的,她就要兑现自己的承诺,告诉妈妈她生病的事。如果结果是不好的,她就要同时扛起两个人的病。无论哪种结果,都意味着她不能再一个人藏着掖着了。

可她还没准备好。

也许永远不会准备好。

周一晚上,苏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新斯年发来一条消息:「药吃了吗?」

苏念:「吃了。」

新斯年:「今天腿还疼吗?」

苏念看了这行字,愣了几秒。他从来没这么直接地问过。以前他都是通过“维生素”“顺路”“买多了”来旁敲侧击,从来不说“腿还疼吗”这种直白的话。

他今天怎么了?

苏念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送之后她又觉得不够,补上一句:「比昨天好一点。」

新斯年:「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苏念:「随便。」

新斯年:「上次你说你不吃随便。」

苏念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弯了一下。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苏念:「那饭团吧。」

新斯年:「好。」

苏念:「你今天怎么了?」

新斯年:「什么怎么了?」

苏念:「你今天问了我好多问题。」

对面沉默了几秒。

新斯年:「想问了就问。不行吗?」

苏念盯着“想问了就问”这几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不是想问了就问,他是终于忍不住了。他忍了快一个月,忍到再也忍不住了,所以才敢问出“腿还疼吗”这种话。

他一定很辛苦吧。

苏念:「行。」

苏念:「你想问什么都行。」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新斯年:「你什么时候去医院?」

苏念的心跳了一下。

苏念:「什么医院?」

新斯年:「你不是说你妈做了穿刺。什么时候拿结果?」

苏念松了一口气。原来他问的是这个。

苏念:「这周日。」

新斯年:「我陪你去。」

不是“要不要我陪你去”,不是“我陪你去吧”,是“我陪你去”。陈述句。不容拒绝的那种。

苏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不用”,又想打“好”,想打“你为什么要陪我去”,又想打“你是不是担心我”。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好呀。」

加了一个“呀”字。这个字让整句话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说“好啊,你来吧”,而不是“好,我接受你的施舍”。

新斯年:「嗯。」

苏念:「你今天怎么这么直接?」

新斯年:「不想拐弯抹角了。」

苏念:「为什么?」

新斯年:「累了。」

苏念看着“累了”这两个字,忽然鼻子一算。他说累了。不是腿累,是心累。是装了太久、忍了太久、说了太多“顺路”和“买多了”之后,终于撑不住的那种累。

她懂。

因为她也很累。

苏念:「那你早点睡。」

新斯年:「你也是。」

苏念:「晚安。」

新斯年:「晚安。」

苏念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圆,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道白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新斯年今天这么直接,是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她去翻了翻日历。

十月二十九号。

普通的十月的末尾,不年不节,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两年前的十月二十九号,好像是新斯年的生日。

她不确定。她只是模糊地记得,两年前有一次课间,李玉川拿着新斯年的学生证开玩笑,念出了上面的日期。她当时没在意,只是耳朵捕捉到了“10月29日”这几个字,然后就忘了。

可她的大脑没忘。

她的潜意识替她记住了。

苏念猛地拿起手机,打开和新斯年的聊天界面。

苏念:「新斯年。」

新斯年:「嗯?」

苏念:「今天是不是你的生日?」

对面沉默了。

沉默了好久。久到苏念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错。

然后新斯年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

苏念盯着这五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真的是他生日。他今天过生日。他一个字都没提,还问她腿还疼不疼,还问她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还说“我陪你去”。

他过生日,他关心她。

苏念的眼眶热了。

苏念:「生日快乐。」

新斯年:「谢谢。」

苏念:「你怎么不早说。」

新斯年:「没什么好说的。」

苏念:「过生日怎么能没什么好说的?」

新斯年:「就是一个日子,过了就过了。」

苏念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说“过了就过了”。他对自己的生日是这个态度——像对待一个普通的、不值得被记住的日子。

是因为没有人提他好好过生日吗?

是因为他爸爸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认真地、郑重地、兴高采烈地跟他说“生日快乐”了吗?

苏念吸了吸鼻子,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苏念:「你等我一下。」

新斯年:「干嘛?」

苏念没回。

她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客厅的灯关了,妈妈已经睡了。她摸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有一个鸡蛋,半袋面粉,一瓶牛奶,一小块黄油。

够了。

她打开手机,搜索“微波炉蛋糕”。最简单的方子,只需要几分钟。她把面粉、鸡蛋、牛奶、糖倒进杯子里,用筷子搅匀,放进微波炉。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她靠着料理台,看着微波炉里的被子蛋糕慢慢膨胀起来,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右腿在疼。

胃在翻涌。

头在晕。

但她在笑。

不是“我没事”的笑,不是“挺好的”的笑。是那种——想给一个人过生日、而那个人以为没人记得他生日的笑。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了。

她戴上隔热手套,把杯子从微波炉里端出来。蛋糕发得不错,金黄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

她看了看那个蛋糕,觉得太素了。她翻了翻冰箱,找到一盒没开封的草莓果酱。用筷子蘸着果酱,在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生日快乐。”

不对,“生日”两个字写得太挤了,“快乐”又写得太开,整体看起来像小学生的作品。

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照片很随意,灯光偏黄,杯子蛋糕歪在盘子边上,果酱写的字有点化开了。但从照片里能看出来的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意。是在深夜里,一个生病的女孩,摸黑走进厨房,用仅有的材料,给一个以为没人记得他生日的人,做了一个蛋糕。

她把照片发了过去。

苏念:「生日快乐。蛋糕不好看,将就一下。」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

苏念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然后消息来了。

新斯年:「你怎么又面粉?」

苏念:「我家又不是开五金店的,有面粉很奇怪吗?」

新斯年:「你妈没醒?」

苏念:「没有,我轻手轻脚的。」

新斯年:「腿不疼吗?」

苏念愣了一下。他在照片里看出来的。照片里只有蛋糕,没有任何人,但他在那张只有蛋糕的照片里,看到了她半夜下床、走近厨房、站着搅面糊的画面。他知道她的腿会疼,知道她站着会累,知道她每次弯腰都会头晕。

他什么都知道。

苏念:「还好。」

新斯年:「骗人。」

这是新斯年第一次当面拆除她的谎言。

不是用沉默,不是用拐弯抹角的关心,是直接说“骗人”。

苏念看着这两个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被拆穿了?是因为他终于不再拐弯抹角了?还是因为她在他生日这天,除了一个丑丑的蛋糕,什么都给不了?

苏念:「那你还问我?」

新斯年:「因为我想听你说真话。」

苏念的眼泪掉的更凶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苏念:「疼。」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但她用了将近一个月才说出口。

新斯年:「哪里疼?」

苏念:「腿。胃。头。哪里都疼。」

新斯年:「药吃了吗?」

苏念:「吃了。」

新斯年:「有没有不疼的时候?」

苏念想了想。

苏念:「有。早上看到你的时候。晚上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做饭团给我吃的时候。看到你耳朵红的时候。」

这句话发出去很久,对面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长到苏念以为自己说太多了、太过分了、把他吓跑了。

然后新斯年发来了一条语音。

苏念犹豫了一下,点开。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在文字里看不到的、真实的、沙哑的情绪。

“苏念,你早点睡。”

就这一句,六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表达。

但苏念听到了。

她听到了他声音里一点点的颤抖,那一点点的哽咽,那一点点的——他想说“我也是”但说不出口的、卡在喉咙里的东西。

她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两遍。

三遍。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蜷缩在厨房的地板上,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哭完之后,她站起来,把那个杯子蛋糕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明天带给他。

虽然已经过了生日,但没关系。

晚一天也没关系。

他从来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晚一天应该也可以。

周二早上,苏念把杯子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提着下了楼梯。

新斯年站在梧桐树下。

今天的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换了衣服——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卫衣,书包还是单肩背着。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神是克制的、收敛的、像一本合上的书。今天的眼神是打开的、坦然的、像是书翻到了某一页,不再藏着了。

苏念走到他面前,把纸袋递过去。

“昨天的蛋糕,今天吃。”

新斯年接过纸袋,打开,看到里面那个果酱字迹已经有点化开的杯子蛋糕。他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两秒钟,然后盖上纸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里。

苏念以为他会当场吃掉。她甚至做好了被他吐槽字丑的准备。但他没有,他收起来了。

“你不吃吗?”她问。

“回去吃。”

“现在吃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新斯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面无表情说:“太早了,没胃口。”

苏念知道他在说谎。他不是没胃口,是舍不得吃。他想带回去,放在某个地方,多看一会儿。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她说。

他们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今天的阳光很好,金黄色的,洒在梧桐树的叶子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像镀了一层金。苏念走得很慢,新斯年也走得很慢。他们在慢里默契地共存着,像两条并肩流淌的河流,不急不缓,只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新斯年。”苏念说。

“嗯。”

“你昨天许愿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又不是小孩子,过生日还许愿。”

苏念想了想,说:“那我现在替你许一个。”

新斯年看了她一眼。“许什么?”

苏念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对着清晨的阳光,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话。

她睁开眼,继续走。

“许完了。”她说。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新斯年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苏念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阳光。阳光落在她黑色的瞳孔里,像两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星星。

她许的愿,他大概能猜到。

因为那也是他的愿望。

周三,苏念发现自己的头发掉得更厉害了。

早上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了一大把头发,比她平时掉的多了两三倍。她把那些头发从梳子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黑黑的、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小团被遗弃的线。

她盯着那团头发,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靶向药的副作用正在加剧,或者——她的病情在恶化。

她不知道是哪种情况。

但她知道,她不能继续等了。她必须在妈妈的结果出来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

她把那团头发用纸巾包好,塞进衣柜最角落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十几条毛巾,每一条都包着一团头发,像十几个沉默的、正在累积的、总有一天会爆炸的秘密。

周三中午,苏念去了老周的办公室。

“周老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老周放下手里的饭盒。“你说。”

“如果我妈妈的结果是好的,我就告诉她我的病。到时候我可能需要请假化疗。如果我妈妈的结果是不好的,我就先不告诉她,等她的治疗结束再说。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我可能都不能保证每天都来上学了。”

老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苏念,你决定了?”

“嗯。”

“不管你妈妈的结果是什么,老师都支持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你妈妈的事,你的事,都是一个家庭的事。你们是一家人,应该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

苏念默念着这四个字。

她知道老周说得对。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月的笑容,还没学会怎么对妈妈说“妈,我病了”。

“我试试。”她说。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假条,签了名,递给她。

“这张假条你先拿着,需要用的时候填上日期就行。”

苏念接过假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假条很轻,一张纸的重量。但她觉得那张假条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沉甸甸的。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填上日期,就意味着她承认了自己是个病人。

承认了就不能再假装了。

她还不想承认。

周四,苏念在体育课的时候去了趟医院。

不是复查,是去拿一样东西。

她在肿瘤科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有一个光头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气球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米老鼠,在走廊的灯光下摇摇晃晃的。

小女孩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苏念也笑了。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走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个小女孩才五六岁,还没上小学,还没学会写字,还没谈过恋爱,还没去过游乐园,还没吃过很多好吃的东西。她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被困在了这条走廊里。

苏念觉得自己比她幸运。至少她活到了十七岁,至少她考过年级第三,至少她吃过番茄炒蛋里最大块的鸡蛋,至少她被人记住过。

她站起来,走进肿瘤科的护士站。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住院化疗的事情。”

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张表格。“先填这个。填完之后交到住院部,他们会安排床位。”

苏念接过表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开始填。

姓名:苏念。

年龄:17。

病史:骨肉瘤(右侧股骨中段)。

她一项一项地填下去,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填到“紧急联系人”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紧急联系人。

该填谁?

妈妈?妈妈还不知道她生病。新斯年?他不是家属,他只有十七岁。妈妈知道了会崩溃,新斯年知道了会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会来。他会来医院,会坐在病床旁边,会削苹果,会讲不好笑的笑话,会在她疼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可她不想让他看到那些画面。

不想让他看到她吐得昏天暗地的样子,不想让他看到她因为化疗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不想让他看到她剃了光头、脸色蜡黄、眼神涣散的样子。

她想让他记住的,是那个戴着棒球帽、笑着跟他斗嘴、数学考年级第三的苏念。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苏念。

她握着笔,手指关节泛白。

最后她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待定。

她把表格交还给护士,走出了医院。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小摊,卖烤红薯的。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红薯在炉膛里烤得滋滋冒油,香甜的味道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

她买了一个最小的,捧在手心里。

红薯很烫,烫得她两只手轮流倒腾。

她咬了一口,很甜,很软,烫得她直吸气。

她站在医院门口,吃着烤红薯,看着灰蒙蒙的天。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烤红薯,还会有新斯年,还会有每天早上七点十分的梧桐树。一切都不会变。变的只是她不再存在了。

这个想法让她很难过。

不是因为她会死,是因为——她还没吃够烤红薯。

周五,苏念在学校里做了一件她很久没做的事。

她上课举手回答了问题。

语文课上,王老师问了一个关于《锦瑟》的理解题。“‘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两句诗表达了诗人什么样的情感?”

苏念举手了。

她已经很久没在课上主动举手了。不是不会,是不想。不想被点到,不想站起来,不想在全班面前说话。

但今天她举手了。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点了她的名字。

苏念站起来。

“表达了诗人对逝去时光的追悔和无奈。他觉得当时的自己太迟钝了,没有意识到那些瞬间的珍贵。等到想珍惜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很好。还有别的理解吗?”

苏念想了想,又说:“也可以理解为——诗人不是迟钝,是太害怕了。他怕自己意识到了,就会更难过。所以假装不知道,假装不在乎。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发现,假装没有用。该疼的还是会疼。”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老师看着苏念,目光停了两秒。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理解角度,”王老师缓缓说,“苏念同学说得很好。有时候我们假装不知道,不是因为真的不知道,是因为不敢面对。”

苏念坐下了。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两行被她用荧光笔画了线的诗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忽然觉得,李商隐写的不是诗,是她。

是新斯年。

是每一个“当时”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是每一个“后来”再也没有机会说的“我也喜欢你”。

后排,新斯年放下笔,看着苏念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她的肩胛骨在卫衣下面撑出两道细细的轮廓,像一对没有展开的翅膀。

他听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迟钝,是太害怕了。”“假装没有用,该疼的还是会疼。”

她在说自己。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说自己。

新斯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假装不知道。但我疼。”

他盯着这行字,盯着“我疼”那两个字。

他很少用“我疼”这个词。他甚至很少用“我”这个词。他用“顺路”代替“我在乎你”,用“买多了”代替“我惦记着你”,用“维生素”代替“我想让你好起来”。

他从来不直接说“我”。

因为他怕说了“我”,就要面对“我”的感受。

可“我”的感受一直都在——在每一次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时,在每一次目送她上楼的背影时,在每一次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在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不知该如何填补的洞里。

他疼。

他很疼。

只是他从来没有说出来。

周五晚上,苏念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顾医生打来的。

“苏念,你上次填的住院申请表格我看到了。你决定化疗了?”

苏念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右腿平放着,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

“决定了。”她说。

“什么时候来?”

“这周日。我妈拿完穿刺结果,我就告诉她。”

顾医生沉默了两秒。“你妈还不知道?”

“不知道。我一直在等她的结果出来。如果她的结果是好的,我再告诉她。如果是不好的,我就先不告诉她,等她的情况稳定了再说。”

顾医生又沉默了几秒。

“苏念,你才十七岁。”

“我知道。”

“你应该被你妈妈照顾,而不是反过来。”

苏念握着手机,指甲轻轻敲着手机壳,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可她没有别人了,”她说,“我也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医生才开口:“周日你来住院部找我,我给你安排床位。在这之前,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太累。”

“好。”

“苏念。”

“嗯?”

“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苏念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勇敢。

她不觉得自己勇敢。她只是别无选择。

周六,苏念在家写了一整天的东西。

不是作业,是信。

她写了一封给妈妈的信。信很长,写了好几页。她写了从小到大记得的事——妈妈第一次给她扎辫子、妈妈第一次送她上学、妈妈在超市站了一天回家还要给她做饭。她写了“对不起”,写了“谢谢你”,写了“下辈子我还想当你女儿”。

她写了一封给新斯年的信。信很短,只有一页。

她在信里写:

“新斯年,你第一次站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顺路。你第一次给我带早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买多了。你第一次说你妈买了XS码的外套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一米八四,XS。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

“我知道你不是傻子。你只是不会说。”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片槐树叶,我知道你是从哪棵树上摘的。因为我也摘了一片。一模一样的位置。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后来我发现,没有什么时候是合适的。那就现在吧。”

“谢谢你陪我演完这场戏。”

“还有,你做饭团的技术还需要改进。米饭太软了,海苔不够脆,肉松放太多了。但没关系,我喜欢。”

“新斯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考大学。北京冬天很冷,记得多穿点。”

“如果有一天你在北京看到雪,替我看一眼。”

她把这封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新斯年。

她没有写“亲启”,没有写“收”,就写了“新斯年”。

因为她知道,他看到这三个字就知道是谁写的。

她把信封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和那片槐树叶放在一起。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周日早上,苏念起得很早。

她五点半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右腿疼了一整晚,止痛药吃了两颗也没压住。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帘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带着一点点金色的晨光。

六点半,她妈妈也醒了。

苏念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妈妈起床了。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传遍全身,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换好衣服,戴上那顶米白色的贝雷帽,走出房间。

她妈妈已经在厨房了,正在倒水。

“妈。”苏念站在厨房门口。

她妈妈转过头,手里端着杯子。

“今天出结果。”

她妈妈的手指紧了紧,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妈知道。”

“我陪你去。”

她妈妈点了点头,低下头喝了一口水。苏念看到她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什么,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妈妈。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

“妈,”苏念把脸贴在妈妈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她妈妈没有回头,但苏念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哭。是那种拼命忍住、不想让女儿听到的哭。

苏念收紧了手臂。

她忽然想到,今天她要去医院做两件事。第一件是陪妈妈拿结果,第二件是告诉妈妈她的病。

她想了一整晚,怎么开口,在什么时候开口,用什么语气开口。她想了一整晚都没有想出答案。

但现在她抱着妈妈,感受着妈妈微微颤抖的身体,她忽然觉得——不需要想。

到时候,自然就知道怎么说了。

就像她当初对老周说“我生病了”一样。

最难的是开口之前。开口之后,一切都会顺的。

会顺的。

七点十分,苏念和新斯年站在梧桐树下。

今天新斯年没有带早餐。他的手里没有纸袋,只有一个黑色的书包,鼓鼓囊囊的,像塞了很多东西。

“今天怎么没带早餐?”苏念问。

新斯年蹲下来,拉开书包拉链。

书包里装满了东西。

一袋话梅糖。一盒牛奶。一个保温杯。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看起来是新的。一双手套——黑色的,里面加绒的那种。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苏念手里。

“话梅糖,吃完药吃。牛奶,早餐没吃的话喝。保温杯,里面有温水。围巾,今天降温。手套,手凉的时候戴。”

苏念看着手里堆成小山一样的东西,愣住了。

“你这是——”

“顺便买的。”新斯年站起来,拉好书包拉链。

顺便买的。

围巾是顺便买的,手套是顺便买的,话梅糖、牛奶、保温杯都是顺便买的。

苏念抱着那堆东西,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新斯年。”

“嗯。”

“你顺便买的东西,够我用一个月了。”

新斯年没有说话。他从那堆东西里抽出那条围巾,绕在苏念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在侧面打了个结。他的手指很凉,碰到苏念脖子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冷吗?”他问。

“你的手冷。”

新斯年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

“走吧。”他说。

苏念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抱着那袋话梅糖,跟着新斯年走向医院。

围巾很暖。

话梅糖很甜。

她的手很凉,但心里很热。

热到她觉得,今天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撑过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