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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 第6章 体检单的背面

作者:灰雨微拾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1 16:11:55 来源:文学城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三天后出来了。

苏念考了年级第十八名。不算好,也不算差,比她平时的排名掉了十名左右。语文发挥正常,英语比平时低了七八分,数学考得最好——年级第三。

李玉川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苏念你数学考了年级第三?你不是说你考试的时候肚子疼吗?”

“肚子疼又不影响脑子。”苏念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

“那你也太变态了吧——”李玉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变态”这个词在女生面前不太合适,赶紧闭上了嘴。

苏念倒是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

成绩单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次考试缺考及异常情况登记。”

异常情况那一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新斯年。数学缺考。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新斯年数学缺考?他明明坐在考场里,明明交了卷子——不对,她不确定他有没有交卷子。考试的时候她坐在前排,他在最后一排,她看不到他交没交卷。

她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

新斯年不在座位上。

他的桌子空着,椅子推进去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没有那个贴着树叶贴纸的计算器。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李玉川,新斯年呢?”

李玉川正在吃薯片,被问得一愣:“谁?”

“新斯年。”

“哦,他啊,”李玉川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不知道,好像第三节课就走了吧。”

第三节课。那是最后一节。

苏念拿出手机,给新斯年发了一条消息:「你数学怎么缺考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方显示了“已读”两个字,但一直没有人回复。

她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下课铃响了,她站起来,走到走廊上,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苏念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风吹起她的帽檐。她眯着眼,看着操场——足球场上有人在踢球,看台上有人在聊天,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新斯年不在。

除了他挂断了她的电话。

她不知道的是,新斯年此刻正坐在市人民医院骨科走廊的长椅上。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挂号单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他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了,从第三节课下课就开始等,等顾医生下班。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来了医院。不想让苏念知道,更不想让她知道他在查什么。

他挂断苏念的电话,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漏嘴。他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在苏念面前,他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糟糕的撒谎者。每一次说“顺路”,每一次说“买多了”,他的耳朵都会出卖他。

所以他选择不接。

不接就不会说漏嘴。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父母,有推着轮椅的护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那天他站在洗手间门口闻到的一样。

“新斯年?”

他抬起头。

顾医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沓病历本,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

“你是……苏念的同学?”顾医生认出了他。上周新斯年来过一次,问了苏念的病情。顾医生本来不应该告诉他的——病人**,不能随便跟外人说。但新斯年站在他办公室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请告诉我”,没有说“我真的很担心”,没有说任何一句请求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眼眶是红的。

顾医生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叹了口气,给新斯年倒了一杯水,然后告诉了他能说的部分。

“她又来复查了吗?情况怎么样?”新斯年站起来,声音有点紧。

顾医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是她男朋友?”

新斯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同学。”

顾医生没有追问。他见过的家属比病人还多,什么关系的都有,什么表情的都有。眼前这个少年,说是“同学”,但那个表情骗不了人——那是一种比大多数家属还要深的恐惧。

“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化疗,”顾医生说,“我上次跟她谈过,她说再给她一周时间。”

一周。新斯年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上次复查到今天,已经过去六天了。

“如果她不化疗呢?”他问。

顾医生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但这一次,他擦得很慢。

“如果不化疗,保守估计,三到六个月。”顾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新斯年,“如果化疗,再加上手术,五年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但苏念的情况比较特殊——病灶的位置不太好,靠近关节,手术的难度比较大。”

五年生存率。

新斯年在心里默念着这五个字。

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听起来不低。但那是五年。五年之后呢?十年?二十年?他不敢想。

“她会化疗吗?”他问。

“我没办法替她做决定,”顾医生说,“这取决于她自己,也取决于她的家人。”

新斯年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瘦,很长,像一个问号。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她妈妈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苏念,回来了?”她妈妈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这是李叔叔。”

“李叔叔好。”苏念换鞋,把书包放下来,走进客厅。

李叔叔站起来,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客气,但苏念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笑容不对,是气氛不对。她妈妈的表情太紧张了,像是在等什么判决。

“苏念,李叔叔是妈妈的朋友,”她妈妈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他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念看着李叔叔,又看了看她妈妈,忽然明白了什么。

“妈,你是要——”

“不是不是!”她妈妈赶紧摆手,脸红了,“李叔叔是律师!”

律师。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

“苏念,”李叔叔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你妈妈委托我帮她起草一份遗嘱。”

遗嘱。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

“妈,你写遗嘱干什么?”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她妈妈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念念,”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妈上个月去医院体检,查出来乳腺有个结节。医生说需要做穿刺,看看是良性还是恶性。”

苏念的脑子“嗡”了一下。

“如果是不好的,”她妈妈的声音有些发抖,“妈想提前把后事安排好。你一个人,妈不放心。”

一个人。

她妈妈以为她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也在藏着同样的秘密,也在偷偷地写遗嘱,也在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苏念看着她妈妈——那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她做早饭的女人,那个在超市站十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块的女人,那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却从没染过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妈妈,不让她担心,不让她崩溃,不让她在辛苦的生活之外再承受更多的痛苦。可她没有想过,妈妈也在保护她。妈妈查出乳腺结节,没有告诉她,一个人扛着,直到今天——直到不得不面对最坏的可能,才请了律师来家里。

她们都在保护对方。

都在说谎。

都在假装一切都好。

“妈,”苏念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指南针——不对,是收银台前常年扫码磨出来的茧。

“你去穿刺了吗?”苏念问。

“还没有。”

“为什么不去?”

她妈妈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怕。”

苏念看着妈妈花白的头顶,忽然很想哭。她想起自己拿到报告单的那天,一个人蹲在医院门口喘不过气,也是因为怕。怕疼,怕死,怕妈妈知道,怕自己扛不住。

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不敢往下想。

“妈,我陪你去。”苏念说,声音有点哑。

她妈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还要上学——”

“请假。”苏念握紧了妈妈的手,“妈,你陪了我十七年,我陪你去一次医院,怎么了?”

她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苏念伸出手,把妈妈脸上的眼泪擦掉。她的手指在妈妈粗糙的皮肤上滑过,感觉到那些岁月留下的沟壑和纹路。

“妈,别怕。”她说。

这句话她说给妈妈听,也说给自己听。

别怕。

不管结果怎么样,别怕。

李叔叔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看着这对母女,没有打扰。他从业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因为来不及安排而留下遗憾的家庭。他今天来,本是想帮苏念的妈妈起草一份遗嘱——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至少要保证苏念的生活有着落。

但现在他看着苏念握着妈妈手的画面,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了。

不是因为遗嘱不重要。

是因为这个十七岁的女孩,比他想的有力量。

晚上,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

“Day 21。今天知道了一件事:我妈也在说谎。她的乳腺长了结节,可能是癌。她没告诉我,一个人扛着,和我想瞒她一样。”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原来我们是同一类人。都觉得对方扛不住,都觉得自己应该扛。都在说谎,都以为对方不知道。”

“我不想她有事。我不想她和我一样,每天早晨对着镜子练习笑,每天偷偷吃药,每天在日记本上写遗嘱。”

“如果她的结果是好的,我就告诉她我的事。如果她的结果是不好的——那我就再等等。”

“等她好了再说。”

“等她有力量承受的时候再说。”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如果妈妈真的也生病了,她们家该怎么办。两个人,两个病人,一份三千块的工资,一个没有存款的家庭。化疗要钱,手术要钱,靶向药一个月好几千,止痛药虽然不贵但天天吃也是一笔开销。

她闭上眼睛。

不敢想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右腿的疼痛疼醒了两次。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六点四十了。

她猛地坐起来,眼前黑了一下,她扶着床头柜等了几秒,视线才慢慢清晰。

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戴帽子、收拾书包。

出门的时候,她已经迟了十分钟。

她以为新斯年已经走了——七点十分,他一般只等她五分钟,如果她没下来,他就会先去学校。

可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新斯年还站在那里。

他靠着梧桐树,手里提着纸袋,和每一天一样。看到苏念出来,他看了一眼手表,没有说话。

“你怎么没走?”苏念喘着气跑过去。

新斯年把纸袋递给她。

“腿短,走得慢。”他说。

苏念接过纸袋,打开。今天是一个三明治——全麦吐司,夹着煎蛋、生菜、火腿片,切成两个三角形,用保鲜膜包得紧紧的。

她咬了一口,煎蛋还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来?”她一边嚼一边问,“万一我今天不下来了怎么办?”

新斯年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你会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跟我说不来。”

苏念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这十几天来,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明天不用来了”。每天早上,她都会下楼,他都会在。不需要确认,不需要提醒,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约定。

这是一种默契。

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心照不宣的、两个人都在用行动默默遵守的约定。

她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把脸藏在帽檐后面。

“新斯年。”她说,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含混不清。

“嗯。”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迟到?”

新斯年沉默了两秒。

“你不想说的时候,不用跟我说。”他说。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新斯年的侧脸。晨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素描——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双不管怎么假装冷漠都藏不住温度的眼睛。

“新斯年,”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别人都冷冷的,对我——”

她停住了。

对我怎么样?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好?太好了。温柔?太温柔了。在乎?太在乎了。

但他说不出口,她也说不出口。

“对你什么?”新斯年看着她,耳朵已经红了。

苏念看着那两只泛红的耳朵,忽然笑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啃三明治,“走吧,要迟到了。”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以前快了一些。

新斯年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加快的步子,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帽檐,看着她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耳朵还红着。

他知道她看到了。

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看到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状态——不说,但都懂。

上午第一节课,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妈妈发的消息:「念念,李叔叔帮我约了明天下午的穿刺。你能请假陪妈妈去吗?」

苏念回了一个字:「能。」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黑板。

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黑板上的例句写得密密麻麻的。她盯着那些句子,脑子里想的不是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而是明天的穿刺。

她查过一个晚上的资料。乳腺结节穿刺,细针穿刺,局部麻醉,整个过程大概十几分钟。不疼,或者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最难受的是等结果的那几天——良性的,皆大欢喜;恶性的,天塌下来。

她不想天塌下来。

她自己的天已经快塌了,她撑不住了。

可她必须撑。

下午,苏念去办公室找老周请假。

“请假?什么事?”老周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作文本上画着圈。

“我妈身体不舒服,我陪她去医院。”

老周抬起头,看了苏念一眼。苏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老周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他注意到苏念最近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苏念,你是不是也瘦了?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苏念笑了笑,“就是最近复习比较累。”

老周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他批了假条,递给苏念的时候说了一句:“有什么事跟老师说,别一个人扛着。”

苏念接过假条,手指微微收紧。

“谢谢周老师。”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帽子差点飞走。她伸手按住帽子,深吸了一口气。

别一个人扛着。

可她已经扛了二十一天了。

她已经习惯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苏念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笔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透明自封袋,里面装着两颗白色的药片。

不是她的止痛药。她的止痛药是圆形的,这两颗是椭圆形的,上面刻着字母,她没见过。

她拿起自封袋,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两个字:“维生素。”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维生素。

她知道那不是维生素。新斯年的字她认得——笔画很硬,转折处棱角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这两个字的笔画比平时重了很多,像是用力在写,怕她看不清,又像是在用力忍住什么。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写完又后悔了,但没舍得撕掉。

“一天两颗,饭后吃。吃完了跟我说。”

苏念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然后把便利贴原样贴回去,把自封袋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问他这是什么药,没有问他从哪里弄来的,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用“维生素”当借口。

她只是把那两颗药片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手心的温度把自封袋焐热了,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跳动的心脏。

她在想,这个人今天去医院了。

他一定去了。不然他不会有这些药,不会知道“一天两颗,饭后吃”,不会在便利贴的背面写上“吃完了跟我说”——后面那句话的意思是:他还会给她拿。

他在替她扛。

用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

他不敢直接说“我给你拿了药”,因为那样她会说“不用”。所以他把药装进自封袋,贴上“维生素”的标签,放进她的笔袋里。

她可以说“我不需要维生素”,但她不会。因为这是他的心意,她舍不得拒绝。

他把一切都算好了。

包括她的不忍心。

放学后,苏念没有马上回家。

她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深秋时节,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念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稀疏的叶片。

她想起去年春天,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淡黄色的小花,香气能飘到教学楼三楼。她坐在教室里,闻着槐花的香味做题,觉得高中生活虽然累,但还挺好的。

挺好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挺好的”是一种奢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维生素”,拧开自封袋,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药片不大,但很苦。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炸弹。她皱了皱眉,干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过了好几秒才滑下去。

她又倒出第二颗,也咽了。

然后把自封袋重新封好,放回口袋。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她的帽子在头顶上摇晃。她伸手按住帽子,手指触到帽檐下面那一小片稀薄的头发。

头发还在掉。

药还在吃。

日子还在过。

她在等一个结果。

不是明天的穿刺结果。是另一个结果——新斯年什么时候才会说真话?

她在等他说“我喜欢你”。

不是用饭团,不是用顺路,不是用维生素。

是用嘴巴说出来的、清清楚楚的、让她可以在剩下的日子里反复回味的“我喜欢你”。

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但她想等。

苏念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比平时丰盛,像是某种仪式。

“妈,你做这么多干嘛?我们两个人吃不了。”

她妈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围裙还没解,脸上带着一种郑重的表情。

“明天要去医院了,今天吃顿好的。”她在苏念对面坐下,“念念,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念放下筷子,看着妈妈。

“妈不是怕死,”她妈妈说,声音有点抖,但尽量稳着,“妈是怕你一个人。你爸走得早,妈这些年没给你攒下什么钱,也没给你攒下什么本事。你要是以后一个人——”

“妈。”苏念打断她。

“你先听妈说完。”她妈妈深吸一口气,“妈写了一份遗嘱,李叔叔帮我拟的。万一妈这次查出来是不好的,妈这套房子留给你,存款不多,但也够你读大学——”

“妈!”苏念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妈妈愣住了。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你不会死的”,想说“你不会有事”,想说“你还要看着我上大学、结婚、生孩子”——可她说不出口,因为这些话她自己都不信。

生死这件事,不是你说不会就不会的。

她比谁都清楚。

“妈,”她的声音小了下来,“你不会有事的。”

她妈妈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念念,妈不怕死。妈怕你一个人。”

苏念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她的眼泪掉进了碗里,一滴,两滴,落在米粒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她想说:妈,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可她说不出话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沉重的、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妈妈的手。

妈妈说:“妈怕你一个人。”

苏念在心里说:妈,我也怕。我怕你不在,我怕我不在,我怕我们都走了,留下对方一个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握着妈妈的手,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苏念在日记本上写了两页纸。

第一页写的是:“妈说怕我一个人。她不知道,我也怕她一个人。我们都在怕对方一个人,都在努力让自己多活一段时间。这就是家人吧。不是因为血缘,是因为舍不得。”

第二页写的是:“今天他给我的药,我吃了。很苦。但比止痛药好咽。止痛药是苦的,因为它在帮我止住身体的疼。这个药也是苦的,因为它在帮我止住另一种疼。我说不清楚是哪种疼。可能是心脏的疼。可能是舍不得的疼。可能是想到总有一天要和他分开的疼。”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像一个半明半暗的秘密。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新斯年发来一条消息:「药吃了吗?」

苏念:「吃了。」

新斯年:「苦吗?」

苏念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他知道药是苦的。他吃过。他尝过那个苦味,然后才敢给她。

苏念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回:「还好。」

新斯年:「下次我给你带糖。」

苏念:「什么糖?」

新斯年:「随便。」

苏念:「我不吃随便。」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袋话梅糖,黄色的包装袋,上面写着“话梅糖”三个字。糖放在一张书桌上,书桌上堆满了草稿纸和课本,角落里有——

苏念放大了照片。

角落里有一支蓝色的中性笔,笔帽上贴着树叶贴纸。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她的笔。

不,不是她的。是她“借”给他的那支?还是他买了同款?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支笔——那天她丢了一支笔,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就算了。

原来在他那里。

他一直留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那天她笔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的那一刻?还是更早?

苏念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你偷我笔。」

新斯年:「没有。」

苏念:「那支笔是我的,蓝色的,笔帽上有树叶贴纸,我找了好久没找到。」

新斯年:「你记错了。」

苏念:「新斯年。」

新斯年:「嗯。」

苏念:「你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说是我的错觉?顺路是错觉,买多了是错觉,偷我笔也是错觉。」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新斯年:「有些事,是错觉比较好。」

苏念盯着这行字,盯着“错觉”两个字。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

有些事,说破了就不是错觉了。说破了就要面对,就要承认,就要承担后果。而他不敢承担,因为他不知道她能活多久。他怕自己说了“喜欢”,然后她走了,他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怕的不是被拒绝。

他怕的是得到了又失去。

就像他妈妈说的——“妈怕你一个人”。

他也是。他也怕一个人。

苏念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很慢,很沉。

她想跟他说:不怕。不管多久,哪怕只有一天,你说“喜欢”,我就接着。你说了,我就有勇气多撑一天。

但她没有发。

她怕自己说了,他会有负担。

他们会成为彼此的负担。

那就这样吧。

用药片代替告白,用顺路代替陪伴,用错觉代替真相。

就这样吧。

直到她撑不住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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