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苏念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出去了,把所有的秘密都摊开了。她以为说出真相之后,心里那块大石头会搬开,她会轻松,会解脱,会睡一个好觉。
可她还是失眠了。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恶心,不是因为任何身体上的不适。是因为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的、又像是得到了什么的感觉。
她说出了真相,但真相并没有让她更轻松。它只是把她的恐惧从一个人的肩上,搬到了两个人的肩上。她妈妈现在和她一样重了。她们一起背着这个叫“骨癌”的东西,一起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
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的颜色很冷,像一块冰。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片槐树叶。叶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碎了,每次摸都会掉下来一些细小的碎屑。她不敢用力,只是用指腹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摸着叶脉的纹路。
她没有在想新斯年。
好吧,她在想。
她想他说“高一”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他说“嗯”的时候红透了的耳朵。想他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说“不冷”。想他从书包里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的样子——话梅糖、牛奶、保温杯、围巾、手套。
他像一只笨拙的、不会表达的、把所有好东西都叼来堆在她脚边的、毛茸茸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大型犬。
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笑完之后,她又想哭了。
因为她不知道,她还能被他叼多少天的早餐。
周二早上,苏念下楼的时候,新斯年已经站在梧桐树下了。
今天的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把保温袋递过来,苏念接过去,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保温杯,杯盖可以当小碗用,碗里盛着热腾腾的小米南瓜粥,粥的旁边是一个剥好了的水煮蛋,蛋白完整光滑,没有一处破损。
苏念看着那颗剥好的蛋,愣了一会儿。
“你剥的?”她问。
“买的。”新斯年说。
“哪家店会帮你把鸡蛋剥好?”
“……”新斯年沉默了。
苏念没有追问。她把保温杯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小米煮得软烂,南瓜化在粥里,甜甜的,糯糯的。
“好吃吗?”新斯年问。
“嗯。”
苏念喝了几口粥,把鸡蛋拿起来,咬了一口。蛋白很嫩,蛋黄刚好全熟,不干不噎,火候掌握得刚刚好。
“新斯年,你几点起床做的这些?”
“买的。”
“你几点起床买的?”
新斯年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六点。”
苏念差点被粥呛到。六点。他六点起床,煮粥、剥鸡蛋、装保温袋,骑车穿过半个城市,在七点十分之前站在她家楼下。
“你以后不用起这么早,”她说,“我可以自己去学校。”
“顺路。”新斯年说。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不是牵手的那种握,是那种“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的握。
她没有做。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离他近了一些。近到她的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只隔着几厘米的空气。新斯年感觉到了距离的变化。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退开,没有往旁边挪。他就那么站着,让那几厘米的空气横亘在他们之间。
苏念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很甜。比平时甜。
她想,也许是今天的南瓜比较甜。也许是别的什么比较甜。
周二上午,苏念的妈妈请了半天假,陪她去了医院。
顾医生看到苏念带着妈妈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苏念妈妈,你好。”
她妈妈坐在顾医生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和苏念的坐姿一模一样。苏念忽然发现,自己那个坐姿是从妈妈这里学来的——不靠椅背,不跷二郎腿,双脚平放在地上,上半身挺直。是妈妈教她的,在很久很久以前。
“顾医生,念念的情况怎么样?”她妈妈的声音很稳,但苏念听得出那稳下面的抖。
顾医生打开苏念的病历,翻了几页,推了推眼镜。“骨肉瘤,右侧股骨中段,病灶大约三厘米乘两厘米。没有发现明显的远端转移,但病灶的位置不太好,靠近膝关节,手术的难度比较大。我建议先做术前化疗,三到四个周期,等病灶缩小之后再考虑手术。”
“化疗要多久?”她妈妈问。
“每个周期大概三周,住院一到两周,休息一周。三到四个周期下来,大概三到四个月。”
“化疗的副作用呢?”
顾医生看了苏念一眼,又看了看她妈妈。“常见的副作用包括恶心、呕吐、脱发、骨髓抑制、口腔黏膜炎等。我们会用药物来控制这些副作用,但每个人的反应不一样,有些人反应比较轻,有些人比较重。”
她妈妈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能治好吗?”她问。
这是所有问题里最简单的一个问题,也是所有问题里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顾医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骨肉瘤在儿童和青少年恶性肿瘤中算是预后相对较好的一种。规范的化疗加手术,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五年。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苏念看到她妈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紧,像在用力咬住什么。她知道妈妈在咬住什么——咬住那句“那五年之后呢”,咬住那句“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呢”,咬住所有不该在孩子面前问出口的、那些残忍的、让人绝望的问题。
“什么时候住院?”她妈妈问。
“下周一。床位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直接来住院部办手续就行。”
她妈妈点了点头,站起来。“谢谢顾医生。”
苏念也站起来。走出诊室的时候,她妈妈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快到苏念跟不上。她知道妈妈为什么走那么快——因为妈妈要哭了。妈妈不想让她看到。
苏念没有追上去。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妈妈快步走远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耸起的肩膀,看着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想起顾医生说的“五年生存率”。百分之六十到七十。这个数字不算低,但也绝对不算高。它意味着每十个病人里面,有六七个能活过五年。剩下那三四个,活不过。
她在想,她会落在哪一边。
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周二下午,苏念回到学校。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发现很多人在看她。不是那种恶意的、好奇的、让人不舒服的看,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看。
她知道为什么。
老周跟她说过,他会跟任课老师说明情况,但不会跟全班同学说。她以为没人会知道。但她忘了,老师知道的事情,学生迟早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苏念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林栀正在看书,看到她坐下来,把书放下,转过头看着她。
“苏念。”
“嗯。”
林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看着苏念苍白的脸色、帽檐下稀疏的头发、手背上青紫的针眼,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苏念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林栀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书。苏念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翻书的手在微微发抖。苏念忽然觉得,有时候不说比说更难。不说,是因为怕说错,怕说出来的话太轻了,轻到像敷衍;怕太重了,重到像在告别。所以不说了。什么都不说,只是问一句“你回来了”,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念低下头,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荧光笔在标题上画了一条线,和每一天一样。
她在想,她的“日常”还能维持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一直到她撑不住的那一天?她不知道。但她想趁还能维持的时候,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日常”。上课,做笔记,吃饭,和新斯年一起走回家。这些最普通的事,现在成了她最珍惜的事。
周三,苏念做了一件她计划了很久的事。
她给新斯年写了一封信。
不是遗书,是信。一封普通的、不用“万一我死了”开头的、只是想说一些话的信。
她写了两页纸。
“新斯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正在住院,也可能刚出院,也可能——算了,不说那个。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的话。”
“第一,谢谢你。谢谢你每天早上七点十分站在我家楼下,谢谢你做的饭团(虽然米饭太软了),谢谢你送的围巾(很暖和),谢谢你没有在我蹲在垃圾桶后面哭的时候走过来。谢谢你假装不知道。谢谢你终于知道了。”
“第二,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高一到现在,两年了。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在看我,如果我知道,我会早一点转过去,让你看到正脸。不是侧面,不是背影,是正脸。”
“第三,我住院的时候,你不要每天都来。不是不想见你,是不想让你看到我化疗之后的样子。我不想让你记住那样的我。你就隔几天来一次,来的时候带一个饭团,跟我说几句话,然后就走。”
“第四,不要因为我耽误学习。你要考北京的大学,要去看雪。替我看。”
“第五,也是最后一条——新斯年,你耳朵红的时候,很好看。”
她把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笔袋的夹层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也许住院那天,也许更晚,也许永远不给。但她写了。写出来,就已经够了。
周三晚上,苏念在家里收拾住院要带的东西。
她妈妈帮她列了一个清单: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拖鞋、水杯、手机充电器、充电宝、耳机、几本书、笔记本、笔。
苏念看着那个清单,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帮我买一顶帽子。”
她妈妈正在叠衣服,听到这话抬起头。“帽子?你不是有好几顶吗?”
“买一顶新的。粉色的。”
她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好,妈明天去买。”
苏念没有说她为什么想要一顶粉色的帽子。因为新斯年说过,她戴那顶米白色的贝雷帽好看,她戴那顶藏蓝色的棒球帽也好看,但他说“你戴什么都好看”的时候,前面加了一个“应该”。他加“应该”的时候,是她戴那顶粉色的毛线帽的那天。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很冷,风很大,她把粉色毛线帽的帽檐拉下来遮住耳朵,新斯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戴什么都好看”。前面那个“应该”,他没有说出来,但她听到了。
她想戴着那顶粉色的帽子住院。让他来看她的时候,看到的是“戴什么都好看”的她,而不是“戴帽子是为了遮住光头”的她。
周四,苏念在学校里看到了一个她没想到会看到的人——新斯年的妈妈。
她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和上次在医院门口见到的时候一样,漂亮、得体、给人一种淡淡的距离感。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新斯年的妈妈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了过来。
“苏念?”她问。
“阿姨好。”苏念微微鞠了一躬。
新斯年的妈妈看着她,目光在她的帽子上停了一下,在她的脸色上停了一下,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苏念没有躲,站在那里,让她看。她知道这位妈妈在看什么——在看她的病,在看她的憔悴,在看她的“还剩多久”。
“斯年跟你说过他爸爸的事吗?”新斯年的妈妈忽然问。
苏念愣了一下。“说过。他说他爸爸在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走了。”
新斯年的妈妈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他爸爸走的那天,斯年就在旁边。”
苏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爸爸是心梗,很突然。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不行了。斯年放学回来,看到家里来了很多人,看到他妈妈在哭,看到他爸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哭,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哭过。”
新斯年的妈妈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涩。“他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他每天晚上关着灯坐在床上,不睡觉,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一整晚。他说他睡不着,其实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又一个人走了。”
苏念站在那里,眼眶红了。她想哭,但没有哭。
“阿姨,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新斯年的妈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像对你这样,”她说,“他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做早餐,装保温袋,骑车出门。我以为他去学校,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接你。他从来不跟我要钱,但那段时间他问我‘妈,你能不能多给我一点生活费’,我以为他要买什么,后来我发现他把钱都花在了你身上。”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是来怪你的,”新斯年的妈妈说,声音柔和了一些,“我是来谢谢你。谢谢你让他愿意早起,愿意做早餐,愿意对一个人好。他爸爸走之后,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任何人敞开心了。”
苏念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我不会对他不好的。”
新斯年的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苏念。“给你的。斯年说你下周住院,让我帮忙买几双厚袜子。住院的时候脚容易凉。”
苏念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五双毛线袜子,都是浅色的——米白、浅灰、淡粉、天蓝、鹅黄。每一双都叠得整整齐齐,像五朵小小的、柔软的、温暖的云。
苏念抱着那个纸袋,眼泪又掉了下来。
“谢谢阿姨。”她说,声音哑哑的。
新斯年的妈妈看着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苏念的肩膀。
“好好治病,”她说,“治好了,来阿姨家吃饭。阿姨做饭比斯年好吃。”
苏念笑了,一边笑一边哭。
“好。”她说。
新斯年的妈妈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朵行走的云。苏念抱着那五双毛线袜子,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她在想,新斯年像他妈妈。一样的不会表达,一样的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行动里,一样的嘴上说着“顺便”,心里装着“特意”。他们家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话少,但心里有。
周五,苏念做了住院前的最后一次检查。
抽血,CT,核磁共振。一套流程走下来,她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从核磁共振的机器上下来的时候,她的右腿疼得几乎站不住。护士扶着她坐到轮椅上,推她去病房休息。
她妈妈去办手续了,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床上,把右腿平放着,靠着床头,闭着眼。病房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细微的“嘀、嘀”声。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和校医室的味道一样,但更浓,更刺鼻。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新斯年说他每天晚上关着灯坐在床上,不睡觉,就那么坐着。
她忽然很想见他。
她拿起手机,给新斯年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对面秒回了:「上课。」
苏念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周三,第三节课。
苏念:「你上课看手机?」
新斯年:「你不也是。」
苏念:「我在医院。」
新斯年:「检查?」
苏念:「嗯。抽了四管血,做了CT和核磁共振。护士说我血管太细了,扎了好几次才找到。」
新斯年:「疼吗?」
苏念:「还行。」
新斯年:「骗人。」
苏念看着“骗人”这两个字,嘴角弯了弯。他现在已经不说“你骗人”了,他说“骗人”。两个字,没有主语,但比有主语更笃定。
苏念:「你什么时候学会拆穿我了?」
新斯年:「从你不再说谎的那天起。」
苏念愣了一下。从她不再说谎的那天起。那天她在槐树下说“从今天起,我不说谎了”,他听到了,记住了,然后用行动回应她——你不说谎,我也不假装相信了。他们之间的游戏规则变了。以前是她说“没事”,他说“嗯”;她说“顺路”,他说“嗯”;她说“挺好的”,他说“嗯”。他什么都“嗯”,从来不说“骗人”。因为他要维护她的谎言。
现在不用了。
现在他说“骗人”,她说“好吧,是有点疼”。
他们终于可以对彼此说真话了。
苏念:「好吧,是有点疼。」
新斯年:「下午我去看你。」
苏念:「不用,我做完检查就回家了。」
新斯年:「那我去你家。」
苏念:「你不是要上课吗?」
新斯年:「放学去。」
苏念:「好。」
她放下手机,靠着床头,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画布。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干净的、让人想多看一会儿的蓝。
她忽然想起那五双毛线袜子。米白、浅灰、淡粉、天蓝、鹅黄。她把那五双袜子从纸袋里拿出来,一双一双地摆在床上,按颜色排好。浅色系,从浅到深,像一条渐渐变暖的河流。
她选了那双淡粉色的,穿在脚上。袜子很厚,毛线的,软软的,暖洋洋的。她的脚总是凉,血液循环不好,手脚冰凉是靶向药的副作用之一,顾医生说过。但这双袜子很暖,暖到她的脚趾在袜子里面慢慢舒展开来,像冬眠醒来的小动物。
她在想,新斯年让他妈妈买袜子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妈,帮我买几双厚袜子。要暖和的,颜色浅一点的,不要太花。”
还是说——“妈,帮苏念买几双袜子。她住院的时候脚容易凉。她喜欢浅色。”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是哪种说法,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一定是红的。
周五晚上,苏念坐在客厅里,和她妈妈一起看电视。
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做游戏,笑得很夸张。苏念看不进去,她妈妈也看不进去。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电视机的光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地闪烁,像一盏快要坏掉的灯在不停地眨眼。
“念念。”她妈妈忽然开口。
“嗯?”
“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念转过头,看着妈妈。她妈妈的脸上有一种苏念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郑重的、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的表情。
“妈把你爸留下来的那笔钱取出来了。”
苏念愣了一下。她爸爸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不多,但也不少。她妈妈从来没有动过那笔钱,说是留给她读大学用的。
“妈——”
“你先听妈说完。”她妈妈握住苏念的手,“那笔钱本来就是给你用的。以前说是给你读大学,现在你身体不好,就先用来治病。大学可以晚一点上,身体不能等。”
苏念看着妈妈,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皱纹,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在超市收银台上磨了十几年的手。
“妈,那笔钱是你和我爸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她妈妈笑了一下,“你好了,妈就安心了。你不在了,妈要钱有什么用?”
苏念的眼眶红了。“妈,我不会不在的。”
她妈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当然不会不在,”她说,“你是妈的女儿,你哪都不去。”
苏念没有说“好”,没有说“嗯”,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靠在妈妈肩膀上,闭上了眼。电视还在放,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浪接一浪。苏念闭着眼,听着那些笑声,觉得那些笑声和她隔着一层玻璃,很近,又很远,像上辈子的声音。
她靠在妈妈肩膀上,数着妈妈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稳,很慢,很强壮。妈妈的心脏比她强壮。妈妈的身体也比她强壮。这是好事。因为如果她走了,妈妈至少还有一颗强壮的心脏。也许可以撑过去,也许不能,但至少有机会。
苏念睁开眼,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笑着闹着的人。
她忽然很想看一场雪。不是北京的雪,是这里的雪。这座南方的城市很少下雪,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只见过两次雪。一次是她六岁的时候,她爸爸还在,带她在楼下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雪人堆得很丑,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做的鼻子插歪了,她爸爸说“像你”,她笑了。第二次是她十二岁的时候,她爸爸已经不在了。那天雪下得很大,她站在阳台上,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融化。
她想再看一次。
不管在哪里,不管跟谁。
她想再看一次。
周六,苏念在家写了一整天的东西。
她把日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Day 1到Day 33,她写了三十三天的日记。她写了她拿到报告单那天的心情,写了第一次见到顾医生时的紧张,写了第一次吃止痛药时嘴里泛起的苦味,写了第一次掉头发时站在洗手台前发呆的样子。她写了新斯年——写了他说“顺路”时红透的耳朵,写了他做的第一个饭团顶上歪歪扭扭的心形芝麻,写了他那句“骗人”,写了他在槐树下说“嗯”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她把这三十三天的日记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合上本子,抱着它坐了很久。
她在想,这个本子以后会给谁看。也许给妈妈,也许给新斯年,也许谁都不给,也许烧掉,和她一起。她还没有决定。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让新斯年看到她写“遗嘱”的那些页。不是怕他难过,是怕他看了之后,会把那些话当真。她写的那些“遗嘱”,一半是认真的,一半是赌气。她不想让新斯年看到她在赌气。她想让他记住的,是那个会笑、会斗嘴、数学考年级第三的苏念,不是那个蹲在槐树下写遗嘱的苏念。
苏念把日记本锁进抽屉,拿出那封写给新斯年的信,看了一遍。她看到最后一句——“你耳朵红的时候,很好看”,笑了一下,然后把信折好,放回笔袋。
周日,住院前一天。
苏念起得很早。六点不到就醒了,不是被疼醒的,是自然醒。她已经很久没有自然醒过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晨光,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比平时亮一些。
她起床,刷牙,洗脸,挑了一顶帽子——粉色的毛线帽,新买的,她妈妈周三买回来的。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粉色的帽子衬得她的脸不那么苍白了,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她走出房间,发现妈妈已经在厨房了。今天做的不是粥,是面条。葱花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面条上飘着几片青菜,热气腾腾的。
“妈,今天怎么吃面条?”
“上车饺子下车面,”她妈妈把碗端到桌上,“明天要住院了,今天吃面,图个顺顺利利。”
苏念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面条很滑,吸溜一下进了嘴里,满口的面香和葱花的味道。鸡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拌进面汤里,汤变得更浓了。
苏念低头吃着面,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用力地、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这碗面。她要把这个味道记住。妈妈的味道,葱花面的味道,溏心蛋的味道,家的味道。
七点十分,苏念下楼。
新斯年站在梧桐树下。
今天的他没有带早餐,没有带纸袋,没有带保温袋。他手里什么都没有。苏念走到他面前,他看着她,看着她头上那顶新买的粉色毛线帽,看了两秒钟。
“新帽子?”他问。
“嗯。好看吗?”
新斯年看着她,看着她帽檐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苍白的额头,看着她因为帽子的颜色而显得不那么苍白的两颊,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点的、藏不住的紧张。
“好看。”他说。
苏念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加“应该”,没有加“大概”,没有加任何模棱两可的前缀。就是“好看”。直接,干脆,不拐弯。
“谢谢。”她说。
他们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今天的风很小,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虽然桂花已经谢了,但那种甜甜的、淡淡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像是夏天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念想。
“新斯年,明天我住院了。”
“我知道。”
“你会来看我吗?”
新斯年偏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粉色的帽子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脆弱的、单薄的、随时可能被风吹落的,但还在开着。
“会。”
“每天都来?”
新斯年沉默了两秒。
“每天都来。”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个小小的、黑黑的、正在努力站直的人。
“你不用每天都来,”她说,“隔几天来一次就行。你还要上学。”
“放学来。”
“那太远了。医院在城东,你家在城西。”
“顺路。”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他面无表情,目视前方,步子不急不慢。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晨光中清晰的轮廓,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耳廓边缘那一层淡淡的红。
“新斯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你这个人真的很犟。”
新斯年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很犟。从高一到现在,从她不知道的时候到现在,从她还健康的时候到现在,他一直很犟。他认定了的东西,不会换。他认定了的人,不会变。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苏念停下脚步,看着那扇她进进出出三年的校门。铁门有些生锈了,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看手机,花坛里的月季还在开着,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在深秋的风里摇摇晃晃。
“新斯年。”
“嗯。”
“等我把病治好了,”苏念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一起去看雪。北京的雪。”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苏念笑了。她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新斯年还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站在梧桐树下,站在那个他已经站了很久很久的位置。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举起右手,晃了晃。
苏念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但很稳。她在走向教室,走向那个她坐了三年的座位,走向那个她不知道还能坐多久的地方。
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还在那里。不管她走多远,不管她走多久,他都在那里。
从高一到现在。
从她不知道的时候到现在。
从她健康的时候到现在。
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