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聿是被窗外的阳光刺醒,他睁眼一看,是在一间有房梁的屋子。他这两年一直住营帐,睁眼猛然看见房梁,还以为是侯府的家,可再仔细一瞧,屋子装饰十分简朴,自然和侯府不可同日而语。
院子里传来动静,沈聿撑着床榻翻身坐起,一阵宿醉后的头痛袭来,他想起来昨日是和段铮饮酒,想必这是段铮家里。床头放着一碗汤,还是温热的,沈聿端起来一饮而尽,出了房门,果然看到段铮在庭院打拳。
段铮一见他出来,招呼道:“醒了?”
沈聿抬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道:“哥,你怎么把我带你家来了?”
段铮道:“不带你回家还能怎么办?带回军营,你这喝得烂醉,二十军棍逃不了。”
沈聿笑道:“哥,你这可就是徇私了。”
段铮道:“我也不想徇私,可怎么办呢,有人昨晚喝醉了酒跟我说当着姑娘的面拒了婚,转过头又准备跟人家提亲,人家直接叫了声兄长。”
沈聿脸上笑意顿时退了个干净。
“沈聿兄弟还有这事呢?”一个女子应声从另一间房出来。
沈聿这才猛然想起,这既是段铮府上,丽娘亦居于此,忙拱手道:“嫂子好。”
丽娘笑着点头。
沈聿道:“哥,别说了,给我留点面子。”
丽娘道:“谁年少还没点风流事,你哥当年追我的时候……”
话未说完,段铮急忙打断:“饭熟了是吧,先吃饭。”
沈聿笑道:“饭不急着吃,哥做过什么丢人事?嫂子你继续说。”
段铮对沈聿毫不客气,擒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道:“我昨晚就该把你扔到军营,这会挨上军棍就老实了。”
沈聿胳膊被拧至背后,身形被迫前倾,动弹不得,忙求饶道:“我不问了,不问了。”
两人吃了早饭便骑马启程回军营。路上,沈聿问段铮:“我醉了以后还说什么了?”
段铮道:“你说你后悔了,不该射那一箭。”
沈聿道:“当时李彬拿簪子抵着她喉咙,我一时上了头,但我应该想到,李彬没那个胆子当我的面杀平民百姓。”
段铮道:“关心则乱,那毕竟是你的心上人,不怪你。”
沈聿试探问道:“我还说其它的了没?”
段铮坦荡道:“没了。”
沈聿松了一口气。
段铮加快马鞭,与他拉开距离,回头高声笑问:“那姑娘知道你亲她吗?”
沈聿一愣,立马反应过来,懊恼地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挥起马鞭追了上去。
段铮见他神情,满意回头,哈哈大笑。
两人回了营地,段铮见沈聿蔫头耷脑的样子,道:“好了,这事我不会说出去。”
“当真?”
段铮道:“一言九鼎。”
“给嫂子也别说。”
段铮忍笑摇头:“晚了,临走前你嫂子问我,她已经知道了。”
沈聿闻言,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叹,瞬间又蔫了下去。
段铮笑道:“无妨,你嫂子不是外人。你回去把那姑娘娶了不就成了,记着,主动一次不够,死缠烂打,总有铁树开花的一天。”
沈聿听闻,促狭笑道:“哥,你追嫂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死缠烂打?”
段铮往门口推他,道:“快滚。”
沈聿转身问道:“对了,京城送来的药嫂子喝了没,疗效如何?”
段铮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问,有没有效本来就看昨晚了,这不被你搅了吗?”
沈聿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愣,待反应过来脸涨了个通红,忙告饶道:“少帅饶命。”
一本书迎面飞来,沈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一看是他没看过的兵书,忙笑道:“多谢少帅。”说罢拿着书忙不迭地跑了。
京城医馆,宁泽见宁芷每天翻看医书,调制药材,问道:“你做什么呢?”
宁芷道:“我做一些外敷面膏,温和养肤,日常可润肤驻颜、养护肌理。送一些给令仪,当她的新婚贺礼。”
宁泽拿起一小罐闻了闻:“这香气倒是清雅,你添了什么香料?”
“添了一些玫瑰花瓣,还有零陵香、白芍药,几味清香养肤的草药,调和之后花香稳而不冲,不伤肤质。”
她瞧着宁泽拿着瓷罐闭着一只眼往里看,一脸新奇的模样,笑道:“我本就打算自己先试药性,正好拿你当个试验品。男子肌肤不比女子细腻,用了效果可能更显著些。”
说罢取了细棉棒,剜了一些便要抹在宁泽的脸上。宁泽吓了一跳,躲着她的手,道:“别给我抹,这是姑娘家用的。”
宁芷按着他说:“你也帮我试一试嘛。”
宁泽避无可避,只得任她涂抹,无奈道:“我这一出去一身香味,别人还以为我去勾栏瓦舍了。”
“你又不是没去过。”宁芷边抹边说:“敷上半个时辰洗掉就行了。”
宁泽问道:“自从上次制了那金疮药,你对这种外敷的药还挺感兴趣,那金疮药好用吗?”
宁芷说:“小侯爷说好用,军里的金疮药太烈,洒到伤口很疼,我这个不疼。药效他说也比军里的好,止痛止血,愈合更快。”
宁泽道:“干脆你多做些,咱们卖给军营。侯爷的西北军,小侯爷的西南军,按成本价多收一吊钱,咱们也就发了。”
宁芷道:“这个药用到几味珍稀药材,成本价就不低了。听小侯爷给侯夫人的信上说,有的地方军饷都发不下去,哪有余钱买改良药膏。再说我一个人也做不了这么多,哪能供得上军需?”
宁泽遗憾道:“要是能卖给有钱人就好了。”他看着宁芷正在做的东西,一拍大腿道:“对了,就卖这个。”
宁芷微微一愣:“你说这个面膏?”
宁泽道:“正是,寻常将士用不起良药,可京中贵妇小姐最惜容颜,此物正对她们心意。给我留一罐,我亲自试用半月。”
此后半月,宁泽日日坚持敷用面膏。
半月过后成效斐然,他原本略显粗糙的肌肤变得细腻光滑,肌理通透,长久敷用,确有提亮润肤、淡色焕颜之效。
宁芷反复查验,确认药性温和、成效稳定,再无隐患。
她拿了一些送给醉春坊的姑娘们,姑娘们都很高兴,一个姑娘说:“不知这除了玫瑰花瓣还能加其它花瓣吗,不如加些桂花,或者茉莉海棠之类,调出各式香味,供人挑选。”
宁芷回家便开始捣鼓,采当季鲜花,门别类研磨入膏,调试出多款香型,颜色也甚为好看。
崔时和令仪大婚后,宁泽见时机成熟,日日催促宁芷出摊售卖,还特意寻来一批精致小巧的各色瓷瓶,分门别类盛装药膏,品相雅致。
宁芷道:“价钱别定太高,我自己做的,心里也没底。”
宁泽拍拍自己的脸道:“实打实的成效摆在眼前,怕啥?你放心,价钱我有分寸。对了,我还为这面膏起了个好名字。”
“什么名字?”
“玉面桃花膏。”
宁芷捂脸道:“能换个名字吗,比如润肤膏什么的?”
宁泽道:“为什么换?我想了好几天,这是形容女子面若桃花。”
次日,医馆门前支起一方小摊,一旁木牌清晰题写两行字:专营秘制金疮药、玉面桃花膏。
摊位摆放规整,白色素瓷瓶盛装金疮药,各色雕花小瓷瓶盛装玉面桃花膏,品类分明,价格明码标注,一目了然。
宁芷看着标价,心生不安,道:“玉面桃花膏药材成本远不及金疮药,这个价钱高了,怕是不妥。”
宁泽说:“能用这个药的姑娘是不会觉得价钱高的,放心吧。”
一天下来,金疮药卖了一些,玉女桃花膏却一瓶都没卖出去。
宁芷道:“价钱还是调低些吧。”
宁泽说:“今天来往的人都在看咱们的药,这东西刚出来,大家还在观望,再等等。”
一日、两日、三日……
看的人倒是不少,却只卖出去两瓶。
宁泽却毫不气馁,日日守在摊前,高声吆喝:“玉面桃花膏,各位姐姐妹妹过来看看,用完皮肤细腻白嫩有光泽。”
有女子找宁芷看病,见宁泽一直在那儿吆喝,忍不住笑了,走的时候顺手买了一瓶。
一连几日,每日都只能卖出去一两瓶,家里还有一堆没卖出去。
宁泽仍坚持不懈地吆喝。
一日,侯夫人问宁芷:“你做的那个桃花膏还有吗?”
宁芷说:“还有很多,夫人这么快就用完了?”
夫人不好意思笑道:“都怪我,送了几个相好的夫人,她们用了觉得不错,问我是哪儿来的。”
宁芷笑道:“我下次给夫人多拿些。”
夫人道:“也不能白拿。”说着拿了一锭银子道:“我买下来。”
宁芷连忙推拒道:“夫人给的太多了,兄长摆摊售卖,所有药膏总价,也值不了这么多。”
侯夫人道:“是不是家里缺钱,怎么不早说?”
宁芷道:“不缺,夫人每次给的诊金都够寻常人家开销半年了,兄长不过是闲不住,想找个事做而已。”
侯夫人道:“既是如此,我便知会一众相熟官眷,让她们派人自行前来购置,也好帮你拓宽销路。”
宁芷迟疑道:“夫人,当年的事很多人都知道,还是别让人知晓是我做的。”
侯夫人道:“两年多了,再多的流言也该消散了。放心,都是好人家,不会在意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