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五月初,天气渐热,终于等到春闱放榜之日。
国公府的马车一早就停在医馆门口,宁芷上了马车,对令仪说:“正午才放榜,去这么早干什么?”
令仪道:“先去兴国寺,拜拜孔孟庙。”
宁芷揶揄道:“榜单已定,再拜还能有用?”
令仪道:“我的身家大事,你还管不管了?”
“管,当然管,走吧。”
二人先至兴国寺上香,又在孔孟塑像前虔诚跪拜,礼毕方才赶往放榜长墙。墙下早已人头攒动,无数士子、眷属围立观望,更有不少商贾乡绅立在外围,也焦灼不安地看着长墙。
宁芷环顾周围,压低声音道:“早就听闻有榜下捉婿者,今日一看,果然不错。”
令仪心不在焉问道:“在哪儿呢?”
宁芷有心逗她宽心,凑她耳边,低声打趣道:“你看那些人,还有…你不就是一个吗?”
令仪本顺着她目光看向周围,听到后面一句,羞道:“你休要胡说。”
正说着,忽听一阵锣鼓声响,人群轰然炸开,不多时,皇榜已然张贴妥当。令仪一面盯着榜,一面抓着宁芷衣袖,道:“阿芷,我看这头,你看那头,可别漏了。”
宁芷也很紧张,两人一行行看过去,只觉心都要跳出来。
“看到了!”令仪突然道:“二甲三十一名!”
宁芷看过去,果然看到崔时的名字。令仪仍紧张道:“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宁芷大笑道:“你再仔细看看,籍贯是两浙路临安府,崔庆将军次子。”
令仪笑着笑着便流下泪来,宁芷抬眼扫过人群,一眼瞥见南侧树下立着的崔时,连忙扯了扯令仪的衣袖,道:“崔公子在南边,正看你呢。”
令仪忙擦了眼泪,转头望去,两人四目相对,隔着人群相视而笑。
崔时不日收到沈聿的来信,信中从催促自己尽快提亲说到成婚之日他去不了的遗憾,又道他和张大姑娘以后的孩子要认他做义父。
崔时看着信,起初尚面带笑意,看了一会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气道:“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攀上我儿子了。”
科考虽过,可提到婚事,崔时心里依旧没底。父亲已自东南动身赶赴京城,纵使自己登科及第,这婚事也不是板上钉钉的。
六月份,侯爷从军中回来。
大半年前他从西南寄回去两封信,夫人回了一封长信大骂他一顿,他避着众人看完,将信收好。后来,一封封的家信寄出,却再没有收到京城来信。
这次回京,一方面回京述职,另一方面,也想着亲自去安抚夫人。谁料,刚入内院相见,夫人一眼望见他两鬓的白发,当即落下泪来。可擦去眼泪,仍然铁了心不愿与他多说话。侯爷心中也后悔,只得好声好气地哄着夫人。
正巧此番回京,遇上了专程入京给儿子提亲的崔大将军。两人多年未见,今日一见,崔将军叹道:“老弟,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侯爷因为沈聿一事头发白了不少,又常年驻守西北,面上全是风霜。两人年岁相仿,崔将军还要长个两岁,气色反倒远胜于他。
侯爷道:“西北不比东南养人啊。”
崔将军道:“当年你那长相气度,可是让郡主一见倾心呐,怎么,娶回家了就不注意皮相了?”
侯爷笑道:“多少年了,莫要再打趣我。”
崔将军道:“也是,如今到了为儿女之事操劳的年纪了。”
侯爷问道:“你是怎么想的,给你儿子攀了这么一门亲?”
崔将军道:“这孩子为婚事来了不下十封信,他大哥去给他提亲,被国公府拒了,他就下定决心要考中再去求亲。我本来也不抱指望,没想到他用了功,竟然真中了。”
侯爷道:“先帝在时,许我与郡主成婚,仍不让郡主离开京城半步,何况……”
崔将军抬手拦住他话头:“你的顾虑亦是我的难处,可这孩子性子执拗,就是看上了国公姑娘,跟我来信说非她不娶。你也知道,他七岁离家,一人独居京城,这么多年也没跟我抱怨什么,如今这婚事我若再不成全他,也是枉为人父了。”
侯爷点头道:“说得也是,只不过若是圣上心有顾忌,那该如何?”
崔将军道:“东南边境不比西北西南,常年无战事,我也是尸位素餐,还不如为了孩子,告老算了。”
侯爷惊道:“不可,东南无战事,正是因为你崔大将军的威名镇着,那海贼,蛮夷才不敢轻举妄动。”
崔将军道:“东南富庶,老百姓有一口吃的,谁愿意造反,老弟你不必这般抬举我。再者,我那大儿子如今在军中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我要不辞任,祸害的是我的儿子。”
侯爷叹道:“急救勇退,也不失为好事,敬你一杯。”
两人举杯相碰,追忆年少往事,感慨万千。
几杯烈酒入喉,侯爷微醺,怅然道:“我当真羡慕你,妻儿都在身边。”
崔将军劝道:“培养一批年轻将军,你也退了吧,和郡主过几年好日子。我听说令郎在老段儿子麾下,已经是指挥使了?”
侯爷道:“比之你家大郎和老段儿子,还差上许多。”
崔将军道:“令郎从军不到两年,从普通士卒一路升至指挥使,你还要怎么样?你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事事要强,你那时候主动请命驻守最艰苦凶险的西北,把人熬成这幅样子,现在又要比儿子前程,你啊你......”
他轻叹一声,又道:“依我私心,儿女平安顺遂长大便足矣,何必非要建功立业。崔洵就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倒是崔时长在京城,养得一身闲散心性,只要他日日快活,我心中便无憾。”
侯爷不满道:“你这是点我儿子呢,他们两自幼一起长大,敢情你家儿子的闲散样子是我儿子教的?”
崔将军哭笑不得,无奈道:“你看你看,我就说你没变,依旧这般争强好胜。是我失言,罚酒一杯赔罪。”
自崔将军来了京城,京中一时热闹了起来。崔将军一边登门国公府提亲,一边递上奏折告老卸任。皇上在朝堂上几番挽留,奈何他去意已决,便也只好准奏。
国公府与崔家定于九月大婚,崔时也入了翰林院,正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西南驻地,沈聿拿着崔时的信,寻到段铮,邀他同往镇上酒肆吃饭。段铮听闻此事,笑道:“这崔将军小儿子真是个人物。”
沈聿自豪道:“那可是我至交兄弟。”
说罢举杯与段铮相碰,笑道:“哥,咱也算朝中有人了。”
段铮道:“这可不兴在外面说,文官武将私相交好,乃是朝廷大忌。”
“说笑而已。”沈聿自饮一杯,道:“我也知道,以后书信也不能常寄了。”
段铮见他一杯接一杯饮酒,安慰道:“就算不能常联系,你们多年情谊也不会变。”
沈聿道:“哥,你知道吗,若当年不曾出事,我本该同崔时一般,说不定如今也能登科及第。”
段铮点头。
沈聿继续道:“我虽爱玩,但功课没落下,我爹瞧不上我,我就暗地里与他较劲,一心想博个功名给他看看。”
沈聿有些醉了,段铮拿下他的酒杯,道:“我知道,你在军中这么拼命也是因为这个。”
沈聿道:“我爹娘还给我订了一门亲事,结果都被我毁了。”
段铮道:“是那位女圣手?”
沈聿点点头。
段铮斟酌道:“你在西南不会久留,来日回了京城,若她未嫁,还可一试。”
沈聿一听此话酒醒了大半,问道:“不会久留,这是何意?”
“你已经是指挥使,再进一步就是将军,虽然级别暂时不会高,但你我两家渊源深厚,侯爷手握西北重兵,而你又是侯府独子,圣上能不忌惮?”
沈聿道:“我不在西南,那去哪里?”
段铮道:“现在还不知道,多半调往西北,接替你父亲驻守边关。”
沈聿苦笑道:“再像我父亲一样,把家眷扔在京城吗?我娘等了一辈子,我再去祸害别的姑娘。”
段铮道:“事情还未定下,只是揣测,不必如此悲观。”
沈聿夺过酒杯,道:“今日让我醉一次,回去你怎么罚我都行。”
段铮无奈,只好看着他喝,沈聿越喝越醉,说起当年年少不懂事,当着姑娘的面拒婚,后来他再去表白心意,人家姑娘一句兄长便堵了他的嘴。
段铮啼笑皆非,他心念一动,问道:“你去救的是不是这位姑娘?”
沈聿点头招了个干干净净,包括路上一边亲她一边计划着提亲,一股脑倒了出来。
段铮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想让他打住却为时已晚,只能硬着头皮听此等秘事,终于听不下去,扔下银钱,架起沈聿胳膊,带回了家。
丽娘见段铮回来,欣喜不已,又看到段铮架了个醉鬼,仔细一看,是沈聿。
段铮把他扔到客房榻上,丽娘忙去做了醒酒汤,端来后段铮一股脑给喂下去。
望着榻上人事不知的沈聿,疑惑道:“这是喝了多少酒?醉成这样。”
段铮道:“喝了两坛。”
丽娘不解道:“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高兴事,伤心事都有。”段铮看了一眼沈聿,叹气道:“醉成这样,他一个人我不放心,只能我今日陪他睡了。”
丽娘道:“这是自然,有事你叫我。”
段铮叹道:“这小子,说是京城兄弟有喜事,请我吃饭,没想到他能喝成这样。”
他抓住丽娘的手,摩挲道:“等下次我回来,咱们再……”
丽娘甩开他的手,打了他手臂一下,道:“沈聿兄弟在这儿,胡说什么呢?”
段铮低笑一声,丽娘涨红了脸,瞪了他一眼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