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五日的快马疾驰,日夜兼程,侯爷终于赶至西南军驻地。
段铮在账中喝药,段帅正好过来探视,一听定西侯来了,说道:“不好。”
段铮问道:“侯爷如何这时候来?”
段帅说:“定是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找儿子麻烦来了。我去迎接他,别气到头上再把那小子打个好歹。”
侯爷风尘仆仆,老远就朗声道:“段兄,我对不住你。”
段帅拍怕他肩膀说:“老弟何出此言?沙场战事,本就难料,行军遇险是常事,与你无关。”
“贤侄呢,如何?我去看看。”
“已经大好了,这边请。”
到了营帐,段铮坐起来,行礼道:“见过侯爷。”
侯爷连忙上前,慰问寒暄了一会,见他虽面色苍白却精神尚可,已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转头问段帅道:“我那逆子呢?”
段铮忙道:“沈聿也受伤了,连日发烧,尚未痊愈,如今尚在营里养伤。”
侯爷说:“那我不打扰了你们了,我看看他去。”
段帅把侯爷送出门,说道:“沈聿此次有些莽撞,但确实是为保粮草,孩子果敢无畏,只是缺少经验,老弟不要苛责他。”
侯爷道:“怎么罚他?”
段帅道:“这我可没徇私,待他伤好,五十军棍。”
侯爷道:“我来罚。”
“老弟,孩子身上还有伤,你可别坏了规矩,伤好再领罚。”
“段兄,此事不必再说,我自有分寸。”侯爷说罢便大步走了。
段帅无奈摇头,叹道:“真是越老越犟。”
侯爷掀开帘账,沈聿正趴在床上。
他背后的那道伤有些溃烂,想是拉扯过后没有及时止血包扎的缘故,军医让他继续休养。
“爹,你怎么来了?”沈聿乍见侯爷,又惊又喜。
“你还有脸问?”
侯爷一把将沈聿拽起,掼在地上,沈聿后背挨地,忍不住闷哼一声。
“爹……”
“段家一门忠烈,差点被你给绝后,你让我怎么面对段将军?”
沈聿忍着背上剧痛,跪在地上说:“爹,我知道,是我错了。”
“你知错?那躺这儿干什么?军棍为什么还不去领?”
沈聿身躯微颤,喉间发紧:“我……”
稍一迟疑,他猛然抬头,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就去。”
侯爷见他犹豫,以为他怕受罚,心中更气,去账外拿下马鞭,一鞭甩到沈聿背上。
“啪!”一声脆响,剧痛钻心。
沈聿猝不及防,一声痛呼脱口而出,身躯猛地蜷缩在地,十指死死抠住地面。
侯爷声如寒铁,喝道:“跪直。”
沈聿一手撑地爬起来,挺直身体,身后鞭子带着呼啸声落在他的背上,他死死咬着牙,忍住痛呼声,默默地挨着。
不知打了多少下,侯爷终于停了下来,沈聿缓缓吐了一口气,额上冷汗直流。
侯爷目光扫过他左臂缠绕的绷带,冷声问道:“伤在手臂?”
“是。”
“领军棍去吧。”
沈聿扶着床沿勉力站起来,轻声道:“爹,你来只是为了打我吗?”
侯爷见他似有怨意,怒意更盛:“你闯下弥天大祸,害主将重伤、折损兵卒,难道不该罚、不该打?”
沈聿勉强笑了一下,说:“是,我不止该打,还罪该万死。”
他有些踉跄地走了出去,营帐外有人听到动静,聚了过来,见沈聿出来,面色苍白,衣衫带血,连忙上前搀扶。沈聿摇摇头,翻身上马,半伏在马背上,去了校场。
侯爷走出来,周围人此刻也知道了此人是谁,忙行礼道:“参见侯爷。”
“校场在哪儿?”
几人对视一眼,一人道:“属下带侯爷去。”
校场上,掌刑兵看着沈聿说:“沈都头,大帅有令,待你伤势痊愈再行刑。你如今身受重伤,当真要今日领罚?”
沈聿说:“就现在,不必拖延。”
掌刑兵见他态度决绝,不敢再劝,抬手示意,两侧行刑小兵上前,将沈聿按在刑凳之上。
“行刑!一,二,三……”
皮肉撞击的钝痛层层蔓延,与脊背的鞭伤、刀伤交织在一起,化作铺天盖地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他心中本就满怀愧疚,段铮重伤卧床、将士沙场殒命,皆是因他所致。连日来他夜夜难安,满心自责愧疚,如今受了刑罚,反倒让他心头稍稍踏实。
他甘愿受罚赎罪,可父亲为何,从来只知苛责,不肯半分体恤?旁人犯错尚有转圜余地,唯独他,纵然已经俯首认罚,可在父亲眼中,依旧罪无可赦。
军棍撞击身躯,剧痛层层叠加,他的意识渐渐昏沉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报数声也变得遥远空灵。
与此同时,一名军医策马疾驰,匆匆赶至中军大帐,翻身下马,跪在帐外急急说道:“属下是给沈都头治伤的,有急事禀告大帅。”
军医被传进来,还不及段帅问话,军医率先跪地禀道:“启禀大帅,属下方才路过校场,听说沈都头在受刑。此事本不该属下过问,只是沈都头背上有条刀伤,已有化脓趋势,若再遇棍打,旧伤撕裂,恐致伤口溃烂入里,伤及肌理,凶险万分。还请大帅暂时宽宥,待其伤好再行刑。”
段帅闻言脸色骤变:“他身上竟还有刀伤?此事为何从未听闻?”
段铮急道:“父亲,快去拦住侯爷。”
段帅道:“快,备马。”
一行人快马疾驰,赶至校场之时,三十军棍刚刚打完,沈聿人已经昏了过去。侯爷立在一旁,面色沉沉。
段帅翻身下马,又气又急,道:“他到底是不是你亲儿子?他身上有伤,本就是伤好后再受罚,你是嫌他命长?”
他快步上前查看,只见沈聿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背上一片血迹,心头骤然一沉,问行刑兵:“打了脊杖?”
行刑兵惶恐跪地道:“属下不敢,军棍只打臀杖,绝不敢擅打脊杖。”
“那这是…”他瞥了侯爷一眼,喊道:“来人,抬到我账里,传所有军医即刻会诊。”
侯爷没想到三十军棍就把沈聿打晕了,但之前他还抽了十几鞭,此时心中也有些没底。
中军账中,几名军医围在榻前,小心翼翼剪开沈聿背后的衣衫。整个背部都触目惊心,鞭痕交错,皮肉翻卷渗血;中间一道刀伤尤其显眼,血水混着药渣,红肿不堪,新旧伤势叠加,惨不忍睹。
沈聿面色青白,呼吸微弱,药粉触碰溃烂伤口,疼得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段帅坐在榻边,见他睁眼,连忙俯身问道:“怎么样,撑得住吗?”
“嗯。”沈聿点点头,向四周望去。
“你父亲方才还在这儿,这会在外面跟军医问话。”他转头吩咐侍卫:“去叫侯爷进来。”
沈聿一把抓住段帅手臂,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侯爷掀帘入帐,见沈聿还没醒,问段帅:“怎么样了?”
段帅说:“刚醒了一会,孩子找你呢。”说着轻声唤他:“沈聿,沈聿?”
榻上之人毫无动静,唯有胸廓微微起伏,似是彻底昏睡过去。
侯爷叹气道:“我不知道他伤得这么重。”
段帅说:“我也以为他只是臂上有伤,他心里愧疚,自己受了伤也不愿意说。”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老弟,就算没伤,孩子不是这样打的,军有军法,你何必再打那些鞭子?你的儿子,难道不知他心性?”
“他向来顽劣不堪,胡作非为,我也是怕他日后酿成大祸。”
“老弟,当时我让段铮亲自去救,可不光因为他是你儿子。”段帅看了眼侯爷,继续说:“这小子是块璞玉,打磨好了,是难得的将才,有野性,敢冒险,胸中有丘壑。”
侯爷默然伫立,闻言久久不语。段帅见他已然动容,不再多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悄然退出帐外,留他父子二人独处。
帐中寂静无声,药香萦绕。沈聿双目紧闭,眼角却渗出泪,悄然滑落浸入枕巾。
半夜,沈聿就发起烧来,这场烧来势汹汹,烧得他意识不清。再加上身上的伤痛,冰火两重天,沈聿呓语不断,细碎微弱的呢喃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唤着的,皆是一个“娘”字。
军医早就炖了药,可除此之外,也毫无办法,侯爷端着汤药在一旁发愁。
忽然,沈聿叫了一声爹,声音很小,侯爷凑近了,听他又说:“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我娶宁姑娘。”
侯爷惊疑不定,心想莫不是听错了。离京时倒是说过提亲,可后来也不了了之,都这么长时间了,莫非还存着这心思。
“爹……”
侯爷又凑近了些。
“别打我……”
短短四字,如重石砸心。
侯爷身形一僵,直起身躯,怒意早已消去,只剩满心酸涩与悔恨,久久无言。
一夜煎熬而过。
汤药喂了数次,竟没什么作用。侯爷不停地给他拿水擦拭身体降温,可沈聿依然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呓语断断续续,不见半分好转。
一众军医轮番诊脉,皆是束手无策,只能如实回禀:“启禀侯爷,创口感染引发的高热,最是凶险,无特效药可解,只能倚靠少年自身气血根基,熬过这一关。”
侯爷问道:“这孩子一向身体好,这次都伤在皮肉,并无脏腑重创,怎会如此严重?”
军医道:“沈都头背上的砍伤当时未及时医治,已受感染,连日低热反复,此次刑罚牵动旧伤,把病症都摧发了出来,再说……”军医顿了顿,看了眼侯爷说:“过刚易折,正是因为是少年人,气血旺盛、体质刚健,一旦病势发作,凶险更甚常人。”
侯爷心中悔恨,可素来刚硬自持,不肯显露失态,只在帐中不停踱步。
段帅见他这般,知道他心中所想,安抚道:“你且宽心,孩子福泽深厚,有上天护佑,必然会好起来。”
话虽如此,可一连三日,沈聿仍高热不退,昏迷不醒。侯爷终于按捺不住,提笔修书一封,写明沈聿状况,准备寄往京城。下笔时,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到第四日,沈聿依旧未见好转,军医也忍不住摇头,侯爷一夜之间,两鬓斑白,苍老了许多。
家书送出之后,侯爷颓然瘫坐榻上,浑身气力仿若被尽数抽干,他颤抖着抬手,轻轻抚上沈聿滚烫的额头。沈聿俯卧榻上,呼吸仍急促微弱。
直到第五日,侯爷因连着几日都未合眼,心神恍惚,终于熬不住睡了会。
天光破晓,晨光透过帐幕缝隙,浅浅洒入帐中。侯爷猛然惊醒,周边寂静无声,只见沈聿一动不动趴在榻上,竟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极致的惶恐瞬间攫住他的心神,心脏猛地沉坠,浑身冰凉。
“聿儿,聿儿……”他喃喃道,伸手去摸他的鼻息,只觉手重逾千斤。
沈聿的气息微弱但是均匀。
侯爷急忙摸他的额头,出乎意料,额头温热,已经不烫了。
狂喜席卷心头,他当即扬声唤人:“军医!快!”
军医仔细诊了一番,长舒一口气,躬身回禀:“恭喜侯爷,这关算是撑过来了,沈都头性命已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