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医院
裴伽纳新接从海碱地回来的小主人还没来得及回庄园,就先一步送进了州医院。
圣玛丽安大医院由裴伽纳家族资助修建,作为一所私立医院,可以给公民提供服务的区域占地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区域只为萨兰多州的富商权贵服务。
但即便如此,这三分之二也很少会迎来需要全力接待的客人,毕竟萨兰多州的家族内基本都配有最好的私人医生,如果不是受了严重到必须需要高精密医疗器械辅助治疗的伤,这里很少会迎来几个家族内的病人。
而现在,医院内的主治医生们很少见地全都赶来了医院工作。
几位着装肃穆的黑衣人坐在等候室内,面色都是如出一辙的平静冷漠,头发也是统一的银灰色。
这是裴伽纳人的种族特征,作为从北境雪原迁徙而来的家族,他们甚至到现在还留有一些与狼族一起生存过而留下来的痕迹。
甚至,裴伽纳每一代后辈都会统一送往在北境的雪原故居,在经历为期十五年的“教育”后,成功“毕业”的后辈才能回到萨兰多州,接管裴伽纳。
裴伽纳是最不崇尚族内嫡亲血缘的家族。
他们的家族企业会由每一代从雪原归来的后辈联合接管,绝不存在内讧与背叛。
然而这一代后辈中,成功回到庄园的只有一位。
而现在,他在被送往重症监护室的路上。
“北境那边,已经确定没有其他活下来的孩子了。”
长发整整齐齐束好,身穿一整套黑色西装的高挑女人平静地开口,“只有他一个。”
“他伤得很重,不确定之后会不会留下肺部的后遗症。”戴着眼镜的西装男人开口,“但裴伽纳的家主应该是完美的。”
另一边的寸头女人面色冷漠:“他用十五年成功证明了他有做家主的资格,哪怕他将来需要戴着呼吸机或者是一辈子坐在轮椅上。我想在座的所有人都能明白杀了其他所有竞争者这句话的含金量,毕竟各位都是从北境出来的。”
高挑女人:“我想我们现在谈论这些还为时尚早,要是他甚至没办法活下去,我们的讨论就白耗了时间。”
寸头女人闻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抬手看了眼手表:“我还要和州长见一面,抢救成功了再和我联系吧。要是死了就不用再叫我过来了。”
随后她直接转身离开。
急救室外。
“……你差点把他当场打死!”
留着棕红色头发的男人急匆匆地来回踱步,神情焦急:“你想过他要是真死了怎么办吗?!”
沙发上,穿着件黑色卫衣的红发青年半靠着,神情倦怠:“怎么办?还能叫我跟他一起死了吗?”
男人按住额头,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少惹点祸?!”
“我惹祸?”他笑了一声,随手先把身上的卫衣脱了只剩里面的一件白T,“喂,他自己跟我赌的,愿赌服输的道理不懂吗?”
男人还想接着说什么,阿哈已经随手把卫衣往他脸上一丢:“得了,这事我自己知道处理。”
血腥味扑面而来,男人嫌恶地捏住衣服:“谁的血?”
“他的啊,还能是我的?”阿哈打了个哈欠,随手揽起身后的火红长发,用手腕上的黑色项圈扎好,一截雪白的脖颈露出来:“他自己跟我赌的,谁输了脑袋上挨一下。你得知道我很久不赌赌注这么小的了,就算是跟其他家的人赌也都是切手指。”
男人把衣服随手丢进垃圾桶,听完他说的话脸色更难看了:“你等着吧,那好歹是你哥哥,就算他是私生的也一样。家主这次也不能护着你了。”
“他哪次护过我?”阿哈听了忍不住笑了,“行了,别说这么多,先祈祷急救室里面那个能活下来……”
“滴——”
阿哈话音未落,慌乱急促的提示音就从走廊尽头传来打断了他的话,紧随其后的是匆忙的脚步声和滚轮声。
阿哈随便看了一眼:“还挺巧,哪家人的少爷也送来圣玛丽安了?这地方居然能一次性用上两间急救室。”
“……你少说两句吧!”
“哗——”
一众医护人员推着急救担架冲向另一间急救室,路过阿哈的一瞬间,他恰好低头看了眼担架上躺着的人。
入眼是大片的血渍糊在他的身上,银灰色的长发散落下来,他口中呕出的血糊在了他漂亮的头发上,看着触目惊心。
只是随意快速掠过的一眼,阿哈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
他想了想,问:“那是谁?”
男人没看见,随口答:“我怎么会知道?”
阿哈其实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灰头发……裴伽纳家的?我怎么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男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多半是裴伽纳刚从北境接回来的后辈吧。”
阿哈若有所思。
“行了……”男人看了眼手机,“你要留在这就留,马上家主的秘书会过来处理这件事,我得先赶紧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阿哈站了起来:“我留着干什么?行了,回去吧。”
他抬脚要走,低头视线随意一扫,看见了地板上的血渍。
是刚刚担架上的人滴落下来的。
阿哈沉默着,抬脚跨过那一滩血渍。
02/路易十四
裴伽纳庄园占地面积大到近似于一所高校,除却几栋主建筑别墅楼外,甚至还有一整个花田。
可惜裴伽纳的人似乎天生冷感,对于文艺类的爱好向来敬而远之,这些年那一整块花田都是空空荡荡的。
他们甚至连花匠都懒得雇佣。
而近些天,因为庄园里那位新后辈的入住倒是多了一些佣人,可惜第二天就又辞退了大半。
一开始为了数个后辈雇佣的佣人,现在只需要为一个人服务,而这位新后辈明显更喜欢安静,以至于能够留下来继续工作的佣人只有几个。
这位新后辈刚来萨兰多州就被送往州医院抢救,抢救成功后昏迷了三天,又在苏醒后的第五天就从圣玛丽安医院出院回了庄园。
裴伽纳人在其他家族眼中向来以冷血手腕和铁血教育著称,虽然按这种方式培养出来的后辈在性格上存在很大的问题,但他们的确为裴伽纳这个家族打造了近三百年军火垄断和道路建设的商业帝国。
裴伽纳人对谁都一样冷血,哪怕是自己的后代。
从新接回庄园的后辈身受重伤,刚刚苏醒没多久就立刻出院接回庄园就可见一斑。
*
西阁楼。
厨房内,几名女仆小心翼翼地从恒温间内拿出袋装营养液注入吊瓶内,再由其中一人带着吊瓶进入阁楼的后院。
西阁楼是别墅群里比较偏僻的地方,但也是环境最好的一栋楼,为了让阿基维利能够尽快养好伤,他被安排住了进来,还连带着一众佣人和私人医生。
甚至于西阁楼有了现在裴伽纳的唯一一位花匠,她负责照料后院里茂密的紫藤花架。
女仆带着吊瓶,穿越浓稠的紫色花海,远远就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背影。
她没靠得太近,裴伽纳人向来不喜欢过分的接近。
“先生,该打营养针了。”
阿基维利抢救成功后,三位裴伽纳家主已经快速商议决定好了他的地位,现在他是裴伽纳下一代唯一一位的家主,哪怕年龄还是个青年,庄园里的佣人们也都称呼他一声先生。
没有回应,女仆也好像习惯了,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把吊瓶挂在架子上后替换了快要空了的旧吊瓶。
女仆的视线在阿基维利过分苍白的手背上一扫而过,他的手背一片青紫,满是这几天注射药物留下来的针孔。
但必须这么做,因为他伤到了多个器官,现在甚至很难进食,身体的基本需求只能靠注射高浓度营养液来解决。
最严重的还是他的肺部问题。
女仆站起来,又弯腰去检查旁边的呼吸机,确保数值没有太大变化。
检查时,女仆忍不住将视线在阿基维利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身后,血渍已经洗净,微光透过紫藤花架间的缝隙落下来,让他的头发呈现一种银灰的丝绸质感。
可能是因为重病,他脸色过于苍白,脸颊也凹陷了下去,庞大突兀的呼吸机架在他的下半张脸上,显得格外割裂。
他有一双浅金色的眼睛,或许是祖上血脉隐性基因的再现。
可惜他现在垂着眼,金色的眼睛毫无光芒,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个大型的洋娃娃。
女仆担忧地看着他,可最后也只是轻声道别后悄声离开了。
阿基维利孤身坐在轮椅里,一动不动感受着身体内疼痛的蔓延。
止痛针有成瘾性,因此每日注射的剂量都有严格规定。止痛针对抑制身体的疼痛有作用,但并不大,大部分时候仍然能感觉到皮肉再生和复苏的痛感。
在这种不间断的痛觉中,大脑意识也变得昏沉。
阿基维利本该躺在床上休养,但在海碱地养成的习惯让他并不愿意长久地躺在床上,哪怕坐在轮椅上会更痛也更影响身体恢复。
裴伽纳的佣人很会观察他的状态。在发现阿基维利似乎更偏向在阳光柔和的紫藤花架休息后,就把紫藤花架的长椅搬走放到了旁边,原来的位置换上了他的呼吸辅助机。
虽然不能说话,但佣人们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不喜欢有旁人在身边的感觉,于是除却必要的时候都不会进入后院。
或许是过去的十七年都生活在北境的海碱地,那里接近极地圈,长昼季时的能见度和光照度都过高,相比起来阿基维利算得上喜欢萨兰多州初夏温暖柔和的天气。
虽然这里的本质和海碱地也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死寂。
“噔——噔——”
古怪的声响从身后传来,紫藤花架上的几只灰蓝山雀受惊地发出叫声,拍打翅膀飞离了花架。
“砰——”
一声重重落到地面的声音传入阿基维利耳中,他呼吸平稳,仍然一动不动。
“哎哟,我脚崴了!”
一声惊呼从脑后传来。
那人不知道在做什么,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
“哎没办法,只能靠自己了,毕竟你看起来比我还需要帮助。”
阿基维利没说话,他戴着呼吸机也没办法说话。
身后的人也没一点强闯民宅的自觉,自己站稳了,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阿基维利面前的紫色光影里突兀地挤进来一抹极其显眼的艳红。
红色对阿基维利来说并不陌生,在北境,他时常主动亦或者被动地和血液打交道。
在他生活在北境时的大部分时间里,血的红和雪的白是记忆里两种最扎眼、最漫无尽头的色彩。
但眼前这抹红又和血不太一样,更艳丽,没有了血浆的黏腻感。
阿基维利不太能准确描述这种质感。
毕竟他生活在北境,能见到的和能感受到到的都太少。
“你伤得这么重,为什么急着出院?”
哪有为什么。
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独自感受疼痛蔓延,生命的流失会让人忍不住感到恐惧,而恐惧对他来说是最没用的感知。
更何况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反胃。
但阿基维利懒得将这段话说出口,他也不会说出来,也说不了。
这位不速之客显然也明白了对方根本不能回答自己的问题,于是自顾自地回答了自己:“哦,因为你是裴伽纳人。”
他坐在了离阿基维利不远处的长椅上,阿基维利也终于能从自己的视角看见他的样子。
红色长发在脑后束好,穿着黑色卫衣和黑色破洞牛仔长裤。
看上去很年轻,是同龄人。
阿基维利得承认北境的教育使得他观察别人的方向造成了一定偏移,毕竟正常人很难和他一样最先观察的地方是对方的皮肉质感。
而眼前这个同龄人的身上就隐约透出糜烂的味道,像开到最盛的玫瑰花,味道和颜色都趋于一种极致的引诱感。
他只是懒散地坐在椅子上,阿基维利就像已经闻到了他皮肉下的骨头散发出来的香味。
“脚好痛啊,”他懒懒散散地抱怨,阿基维利却不太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在恼怒还是随便一说,“过来见你还得翻墙,你架子好大。”
阿基维利一动不动地,微微眨了眨眼,淡金色的眼睛内无机质的视线慢慢挪到他脸上,充斥着一种冰冷的打量感。
“……你们裴伽纳人还真是一脉相承的直白,打量就是打量,也不会假装是不经意看的。”
阿哈打了个哈欠,侧身直接躺在了长椅上,两条长腿曲起来:“我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打听到,虽然你们家一直很注重信息**……但再怎么说,新人刚从北境带回来总会有点信息泄露吧?”
“除非你身上发生了很特殊的事……”
他说着说着,轻轻哎哟一声:“腿好痛啊……”
他没骨头似的躺在长椅上,头发有些乱了,一部分散在椅子上垂下来,像红色的瀑布,另一部分则丝丝缕缕地沾在他的脸上,莹白的皮肤像泛着光。
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和阿基维利对视了。
两个人都没移开眼神,在沉默中勾勒对方视线的弧度。
阿基维利静静看着他。
他不喜欢有生人在旁边,于是一部分注意力被迫从阳光和病痛上转移到了对方身上。
在北境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北境的人永远裹着厚重的衣服,除却裴伽纳的兄弟姐妹外都是黑头发的人,不过都一样沉默而死板。
阿基维利不否认自己也是这样的。
但眼前这个人从皮肉里就透出来馥郁的香味。
如果要让阿基维利比喻……他觉得很像阁楼里那尊从东方运来的古董,一尊白瓷龙胆梅花瓶。
“啊……!”
女仆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她看见了长椅上躺着的阿哈,急忙快步走近了:“您是……伊勒什家的……”
阿哈懒散地开口:“我脚好像崴到了,能帮忙叫个医生来吗?”
女仆的视线在他和阿基维利身上转了一圈,阿基维利面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又不能说话。
最后女仆只能开口:“……那请等我先给阿基维利先生注射止痛剂。”
“好啊。”
女仆拿着酒精和碘伏小心翼翼给阿基维利手腕消毒,随后精准地将止痛剂打入。
阿哈的视线落在阿基维利布满针头的手上:“他天天都打这么多针?”
女仆:“……阿基维利先生毕竟刚刚才受了重伤。”
她似乎不想多说,直起身:“我现在就为您叫医生。”
女仆匆匆走开了,没过多久,走廊上就围起了其他佣人。
他们有着不明显的边界感,没太靠近,但也没遮掩自己的存在,保持着一种随时都能赶到的距离。
一种监视感油然而生。
阿哈抬眼,“哦,在戒备我呢。”
他的视线落在阿基维利身上,“他们怕我对你做什么……你怎么看?”
阿基维利保持着沉默,视线也垂了下去,似乎是又回到了一开始漠不关心的状态。
“你看上去有些烦躁。”阿哈抬手,撩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在手上卷来卷去,“因为人太多了吗?”
阿基维利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猜想的。
但古怪地是,他说对了。
“让我想想……我来之后你对我的观察持续了三分钟,之后状态放松了一些,或许是得出了我并不值得警惕的结论?虽然很奇怪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现在你的状态不太好,你的呼吸频率快了一些,如果我没猜错你在克制身体上卷土重来的病痛感和外人包围在四周的焦虑感。”
阿哈忽然坐起来了,他朝着阿基维利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像是挑逗却又充斥着冰冷的讥讽:“看看你,裴伽纳新回来的小狼,你现在完全就是个自己圈出来的领地被外来者侵犯的样子。”
阿基维利仍然一动不动地垂着眼。
阿哈面色平静地站起来,拖着右腿靠近坐在轮椅上的阿基维利。
四周的佣人立刻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
阿哈也不管他们,拖着那条伤腿来到阿基维利面前,朝他弯腰。
一缕红色的头发落在了阿基维利胸口前,有一部分擦着他宽松的病服落进了口袋里。
阿哈伸出手,很轻地牵起阿基维利另一只布满淤青和针孔的手。
“不过我还挺喜欢你的。”
阿哈轻轻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语气平静却像是一道命令:“抬眼。”
阿基维利真的抬眼看他了。
馥郁的香气透过手心这层温软的皮肉传进身体里。
阿基维利很安静地看着眼前沐浴在紫藤花架光影下的人。
“记住我的脸。”阿哈牵着他的手,纤细的手指勾住阿基维利的手指,带着他的指腹在自己的脸上游走。
指尖扫过温热的皮肉,挺立的鼻尖,修长的眼睫。
“喜欢吗?”
玫瑰的香气更浓郁了。
“下次再见。”
他这么说着,松了手。
再然后,转身看向站在佣人中间的私人医生:“行了,带我走吧。”
他真的就这么跟着医生离开了。
阿基维利的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上,一动不动,直至淡金色眼眸里的红色消失殆尽。
过了很久,他才有些恍然地意识到——
他戴着呼吸机,怎么能闻到玫瑰的味道?
03/潘多拉魔盒
阿基维利未来一个月没见到那个古怪的人。
不过,也不重要。
休养一个月后,他的状态好了很多。
轮椅已经撤掉了,也不再需要呼吸机,只是仍然没办法做大幅度运动,进食也需要克制和清淡。
但身体在自己掌控里的感觉仍然让他感觉自由了很多。
三位家主也在有意把一些事务交给他来做。
只是海碱地的教育向来更偏重实际的武力,阿基维利还有很多社交手段需要进行学习。
议事的地方在主楼,现在阿基维利的书房也在主楼的二楼。
“伊勒什今天的葬礼,你去吧。”
留着寸头的灰发女人坐在沙发上,随手指了指桌上的木盒:“这个,是给他们家主的礼物。”
阿基维利身后的助理上前一步收下木盒,阿基维利则开口问她:“死的是谁?”
这决定了他在葬礼上的态度。
“伊勒什家主的私生子,本来是要继承卡米尔什大赌场的……嗯,总之现在不重要了,你只需要跟他们家主聊聊就够了。”
“嗯。”阿基维利简短地应了一声,随后站起来离开了会议室。
裴伽纳人都是这样,利落简洁,和人多说两句话都像是闲得没事干了才会做的事。
伊勒什家族和裴伽纳家族的庄园恰好相邻。
整个萨兰多州十五分之一的州面积都属于这两个家族的私有土地。
可惜如果不是裴伽纳从来都不接受联姻,两个家族的关系或许会更亲密些。
虽然庄园相邻,但伊勒什今天的葬礼不在庄园内举办。
伊勒什家族公墓距离庄园较远,哪怕开车也要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到达。
但起码比裴伽纳好,要知道裴伽纳人死后会重新回到海碱地,骨灰永远埋于北境雪层之下。
裴伽纳人的一生都跟海碱地万年不化的冰层一样冰冷。
阿基维利甚至差点一辈子只出了一次北境就死在了外面,骨灰匆匆回到北境。
好在他命大,无论是在北境的时候还是现在在这个地方。
*
伊勒什的公墓占地面积也大得惊人。
这并不奇怪,毕竟伊勒什是萨兰多州的老牌贵族,他们的家族历史都比现国家历史要长。
和深耕于军事武器与道路建设的裴伽纳不同,伊勒什人更爱钱。
如果说裴伽纳的家族教义是自持克制、孤绝冷漠,那伊勒什就是最典型的追求**、醉生梦死。
他们从不掩饰自己性格的恶劣一面,任何追求**的地方都有他们后代的影子。
从当代家主年仅四十七岁就已经有二十九个私生子女就看得出来。
如何支撑伊勒什人如此深不见底的**沟壑?
拼了命地赚钱。
因此,现在伊勒什人垄断了烟草、酿酒和娱乐行业。
最来钱的三个行业就在他们手里,伊勒什家族向来是公认最富有的贵族。
裴伽纳和伊勒什的关系不错,两家祖上就达成协议确定以后的后辈都不会参政,换来的权利是长达数百年的商业垄断。
而政客们得到了什么?
从伊勒什人手里拿到了钱,从裴伽纳人手里拿到了炮火。
让这个国家再次伟大的可不是政客,是背后的他们。
“阿基维利先生,请稍作等候。”
伊勒什的佣人带着他到了休息厅,小声说:“很抱歉,家主忙于处理家族事务……可能要麻烦您等到葬礼结束后了,家主会尽快处理好家事来和您洽谈的。”
说着,佣人拿出柜子内的盒子放到桌上。
阿基维利身后的助理上前一步,朝着阿基维利的方向打开盒子。
盒内是一把古朴的古铜钥匙,钥匙角的标签上面是一行花体字。
古道酒窖的钥匙。
阿基维利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轻轻按在盒盖上将盒子合上:“请向我转告裴伽纳人对伊勒什先生爱子逝去的哀痛之情。”
哪怕他面色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来。
佣人微微鞠躬:“好的。”
葬礼在半个小时后开始了。
阿基维利觉得自己可能被萨兰多州的天气养得娇惯了些,今天的天气灰蒙蒙没什么太阳,虽然很适合葬礼,但让他心情不太好。
当然,因为裴伽纳人都是死人脸,也没人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请来的交响乐乐团在空地上演奏着舒缓的乐曲,身着黑色礼服的人手持酒杯来来往往,看上去根本不像葬礼,倒像个黑色幽默派对。
阿基维利前段时间身体慢慢好转之后,裴伽纳几位家主也有意把他的消息放松,现在几个大家族内倒是都知道他是裴伽纳下一代唯一的家主了,只是一些普通家族还不知道。
这次葬礼是阿基维利来到萨兰多州后第一次出席的多人聚会活动,当他一头灰发出现在人群中时,一些小家族的家主望着他的眼神已经蠢蠢欲动。
“阿基维利先生……”
有人挤到了他面前,小心翼翼递上一张名片。
是一家钢材企业。
阿基维利保持沉默,金眸冷淡地直视对方。
和裴伽纳人谈判最先面临的考验永远是他们直白而威严的眼神,对自己的谈判不够有自信的人会在这种眼神下率先落败。
裴伽纳人一般都会在海碱地养成这种眼神,毕竟和狼族一起生活,有些时候习性会不可避免沾上一些动物的习惯。
对方很明显真的很想靠这次得来不易的机会搭上裴伽纳的线,在阿基维利的视线下用力抿着唇,还是坐下来了。
他开始侃侃而谈自家企业的优势,和能为裴伽纳带来的利益。
阿基维利垂眸听着,他身后的助理安安静静地等待。
阿基维利竖起右手手掌朝外一挥,冷淡而不容拒绝地打断了对方:“够了。”
对方的脸色骤然一白,而在他还想挣扎开口前,阿基维利已经再次一挥手。
对方灰溜溜地退开了,紧接着又挤进来了下一个人。
阿基维利甚至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葬礼,而是个裴伽纳面向大众的招商投资会。
好在主角终于姗姗来迟。
伊勒什家主在几个红发年轻人的簇拥下快步走近了,阿基维利缓缓从座位上起身,朝着家主点了点头。
伊勒什家主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简单来到他面前和他握手。
阿基维利身后的助理向前一步,打开了带来的木盒。
盒内是一把□□。
裴伽纳最新研发的款式。
伊勒什家主浑浊的双眼在一瞬间犀利起来,他沉默片刻后朝着阿基维利点了点头,随后没再多说什么,和其他人一起走到了公墓地。
阿基维利远远看着,没走近。
一架棺材抬了过来,棺盖上刻着十字。
助理在来的路上已经告诉了他这位死者的身份,伊勒什家主的一个普通私生子,年纪不大不小,不算受宠,成年后伊勒什家主就把卡米尔什赌场给了他,算作他后半生的全部财产。
一座赌场已经是普通人一辈子望不到头的财产,可惜这位私生子蠢得有些过分了。
借着赌场的名义做了太多不干净的事,而大部分人都没他那么蠢,都能看出来。
至于他的死因……
好像是私生子之间的权利倾轧。
助理没说太多,只说他在圣玛丽安医院躺了半个月后还是过世了。
舒缓的乐曲在耳边环绕。
阿基维利微微仰头,去看一望无际的天空。
灰蒙蒙的。
不太像北境,北境在长昼季时的光线要更刺眼和明亮,云也很少。
在海碱地的时候,为了不被雪地反射的强光损伤到眼睛,他必须要戴护目镜,裹着很厚的衣服……以前护目镜会被其他人抢走,后来随着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已经囤了一箱用不完的护目镜了。
“噔、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似乎还有衣摆的曳地声。
“借我用用?”
有些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再然后,对方自顾自拿起了木盒内的□□,利落而迅速地填入三枚子弹。
“砰!砰!砰!”
第一枪打在了棺材侧面,把棺材直接射穿,抬着棺材的工作人员吓得立刻松了手,棺材就重重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二枪打在了棺材里的骨灰罐上,骨灰罐发出一声巨响后炸裂,骨灰洒落一地。
第三枪打在了墓碑上。
伊勒什家主猛地回头,发出一声怒喝:“你在干什么?!”
阿基维利的眼神轻轻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红头发,红眼睛。
看上去和第一次见面没什么不一样,却又很不一样。
因为在所有人都身穿黑色礼服的葬礼上,他居然穿着曳地的婚纱。
没戴头纱,也没戴任何首饰,皮肉干干净净,配上刺目的红色更加夺目。
阿哈耸肩:“他朝着妹妹开了三枪的时候你也没这么生气啊。”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手上最新式、价值萨兰多州一个月税收的手枪随意丢在了地上,然后一只手提起裙摆,另一只手朝着旁边的阿基维利伸出。
“亲爱的,怎么看着不大高兴啊,是因为天气不好吗?哦,我也觉得不太好。”他这么说着,“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阿基维利没见过他这样的人。
太……超脱世俗。
等他从馥郁的香气里挣脱出来的时候,手已经握了上去。
和伊勒什家主握手时摘下的手套还没来得及重新戴上。
时隔一个月,他们的皮肉再一次交叠了。
身边的人毫无形象地大笑着,明明穿着婚纱,裙摆下却套着一双黑色皮靴。
他一只手抱着裙摆,一只手拉着阿基维利的手。
明明没有任何理由跟着这个疯子逃跑……
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是因为他叫了一声亲爱的?
谁知道呢。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敞篷跑车,阿哈一只手撑着车门直接跳进了驾驶座,阿基维利跟着他也跳进了副驾驶。
他一踩油门,超跑冲了出去。
狂风扑面而来,他大笑着说:“现在明白为什么我没戴头纱了吧!现在都说不定被风吹到哪个墓碑头上了!”
阿基维利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亲爱的,你现在看着比刚刚高兴多了。”
他这么说着,忽然毫无征兆地兴奋喊了一声:“还有更高兴的!这里离东岸大峡谷不远,我们去蹦极怎么样!”
阿基维利还是沉默,视线轻轻偏移,落到了国道旁边一望无际的荒野草原上。
“亲爱的,你不说话的样子真帅。”
有人忽然捧住他的脸,湿润的触感在侧脸颊上一触即分。
阿基维利沉默地回头看他。
阿哈的红色长发在狂风中飞扬,灿如宝石的红色眼眸直直和阿基维利淡金色的眼眸对视。
“会做吗?”
“我可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