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颂时绥 第83章 清清白白 天地可鉴

仙光万丈，铺天盖地漫过白玉台的每一寸石纹。

沈瑜的身形消融在一片刺目的银白之中，不是血肉碎散的消亡，而是一种剥离。他原本温热的神魂被天道的力量托举，顺着通天的光柱一路向上，穿过翻涌的云海，穿过罡风凛冽的九天层云，往天界最高的凌霄神台而去。

地面上的喧嚣、哭喊、屏障之外厉珩撕心裂肺的冲撞，一点点被远隔在身后。那些声音像是浸在深水里面，闷闷的，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听不见。

周枕云垂落的手僵在半空，孟昙心静静立在一旁，卫川肃抿紧唇，三人只能遥遥望着那道冲天光柱。他们救不了，拦不住，这是他的命，此一去，便是身归天界，永隔人间。

厉珩还被那层滚烫的天道屏障死死压住。魔气自经脉深处翻涌，几乎要冲破他的骨血，他疯了一般向前挣，指尖抠进泥土，鲜血顺着指缝淌落，泥土被浸成深色。他眼底翻着赤红，一遍一遍喊着那个名字，可他的声音穿不破光与屏障，传不到沈瑜耳边。

光柱之内，沈瑜闭着眼。

有无数细碎、银亮的丝线自虚空深处延伸出来，轻轻贴上他的神魂。那是天界的忆丝，专门用来攫取神魂之中属于凡尘的记忆。

最先是很轻的触感，像是温水漫上来。

他看见很旧的画面，青碧的隔尘峰，漫山遍野的灵草，少年时期的宋星眠提着一盒桂花糕来找他，笑着喊他老瑜。画面一转，是孟昙心温和的声音，一字一句告诉他，他是师兄，要护师门，护师弟师妹，守护苍生。

记忆飞速流转。

少年青衣，在山樱树下，满身草木与血的气息，转头对着身后那个畏畏缩缩、满身伤痕的少年，眉眼弯起，郑重开口：“我姓沈，单名一个瑜字，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吧。”

是厉珩。

是当年那个被他救的奇异男子，后来日日跟在他身后，阿哥阿哥的唤他。还有那句他那是濒临崩溃的安慰 :阿哥，你是我见过最富有人性的神明。

忆丝微微收紧。

这一段记忆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倒影，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搅碎。

沈瑜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那一点波动转瞬即逝。

疼痛不是皮肉之上的，是神魂里的钝痛。他像是在一点点丢掉很重要的东西，可他想不起那东西是什么，连“重要”这个情绪，也正在被一同抽离。

脑海里许许多多鲜活的人影慢慢褪色，变成模糊的虚影，最后彻底归于空白。

忆丝缓缓收回。

此刻的沈瑜，神魂干净得如同初生的冰雪。他还记得修行的道法，记得三界秩序，记得仙尊的职责，唯独抹去了全部属于沈瑜的、私人的过往。

天道赐下的使命，清晰地烙印在他神魂深处：镇守镇妖大阵，封印万妖，护三界太平。

银白光柱缓缓收束。

他已然立身于天界最高的凌霄神台。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神台广阔，由万年寒玉铺就，四下没有草木，没有风声，安静得近乎死寂。无数天界神祇分列两侧，衣袂如云，垂首静立，等候这场仙尊加冕大典。

仙乐自虚空缓缓响起，庄重、肃穆，不带一丝人间的暖意。

鎏金的冠冕由崔观岳亲手捧来。冠上缀着星辰碎玉，流转着万古寒凉的微光，缓缓落于他的头顶。

“今奉天命，尊汝为镇界仙尊，永守镇妖大阵，镇封群妖，护佑三界，万世不移。”

厚重的宣告声在神台之上回荡。

沈瑜垂着眼，身姿挺拔，锦衣纤尘不染。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无喜亦无悲，没有登上高位的欣喜，也没有被迫留守的不甘。他只是安静地受下这顶冠冕，接受这份天命。

旁边的诸神纷纷议论。“天呐这就是这一届的仙尊吗怎么如此年幼？ ”

“是啊 这是疯了吗上一届也才几十岁而已 ”

诸神私语压得极低，混在绵长肃穆的仙乐缝隙里，轻飘飘落在神台的寒玉地面上。

崔观岳立于丹陛之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攥了攥。他望着冠冕之下那张清隽年少的面容，心底一声轻叹，却不曾显露半分。忆丝洗去凡尘七情，如今立在这里的，是承天命的镇界仙尊，仅此而已 。

沈瑜没有去听身侧细碎的议论。只是呆呆的注视着前方。

“欢迎回来沈清鉴。”

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

沈瑜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个名字落在耳中，陌生，却又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空荡荡的神魂。没有完整的记忆浮现，只有一瞬难以言说的酸胀，转瞬消散，不留余痕。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向出声的崔观岳，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沈清鉴。”

低声复述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器物。

“是。”崔观岳微微颔首，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怅然，“从今往后，你就是仙尊。”

沈清鉴没有回话，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神台的仙乐慢慢止息，余音散入无边清寂。诸神依序退去，衣袂拂过地面，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新生的镇界仙尊。偌大凌霄神台，转瞬便空旷下来，只剩崔观岳与沈清鉴二人。

远处云海静止，万古长风都似被天界法则禁锢，听不见半缕人间声响。

崔观岳抬袖，一道淡金流光自指尖飞出，化作一面悬浮的法镜。镜中映出下界山河，白玉台犹在，那道天道屏障已经淡去。厉珩跪伏在泥土里，肩头剧烈颤抖，手掌鲜血淋漓，还在徒劳地向着天空伸出手，一声声呼唤，散在旷野，无人回应。周枕云立在他身侧，默然垂首；孟昙心抬手，拭去眼角一点湿意；卫川肃转过身，不忍再望。

“下界尘缘，至此断绝。”崔观岳的声音平静，“往后镇妖大阵便是你的居所，万妖怨念日夜侵袭，你需以神魂镇压，不可动凡心，不可忆旧事。一旦旧念复苏，忆丝便会再次启动，神魂将受重创。”

沈清鉴望向法镜。目光扫过那些人，面孔模糊，像蒙着一层厚重白雾。他能看见他们的悲恸，却体会不到半分心痛。那些情绪，是属于凡尘的东西，早已随记忆一同剥离。只是方才那根细针刺入神魂的酸胀感，还残留一丝微末痕迹，抓不住，辨不明。

他淡淡应声：“知晓。”

“随我来吧。”

崔观岳转身，踏云向前。沈清鉴提步跟上，锦袍下摆擦过寒玉，没有脚步声。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阙，越往南，天界的光越冷，空气里渐渐漫开厚重、阴冷的妖气。

镇妖大阵悬浮在天界与幽冥交界的虚空裂隙之中。

一眼望去，巨**阵如倒扣的琉璃巨碗，无数锁链横贯虚空，锁着底下翻涌不息的漆黑妖雾。万千妖物的嘶吼闷在阵底，沉沉隆隆，像是埋在天地之下的雷鸣，永不停歇。

“这便是你的阵台。”崔观岳停下脚步，“大阵根基与你的神魂相连。你在，封印便在；你若神魂崩碎，万妖破封，三界遭劫。”

沈清鉴立在阵前，静静俯瞰下方翻滚的黑雾。无数怨念顺着锁链往上攀爬，想要钻进仙尊的神魂，却被他身上仙光挡在外面。那些怨毒、哀嚎、憎恨，扑面而来，他依旧神色不动。

“守阵之责，无休无止。没有归期，没有替换之人。”崔观岳顿了顿，轻声道，“清鉴，你可明白？”

沈清鉴微微颔首：“明白。”

他走上阵心最高的玉座，缓缓坐下。星辰冠冕上的碎玉微光，落在他清隽的脸上。从此，他便长居此处，独坐虚空，日夜听万妖哀鸣，看云海反复生灭。

崔观岳伫立在法阵边缘，看了他许久，终是转身离去。天界的云雾合拢，隔绝了凌霄，隔绝了人间。

虚空之中，只剩沈清鉴一人。

万妖嘶吼不绝。他端坐玉台，目光遥遥落向下方凡界的方向。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望。

神魂空空荡荡，本不该有任何执念。可每隔一段时辰，那莫名的酸胀，便会毫无征兆地冒出来，一闪而逝。像遗失了一件极重要的物什，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

下界。

厉珩跪在白玉台的泥土里，掌心伤口已经凝固。他仰着头，望着早已消散的光柱，赤红眼底泪水不停滚落。魔气在体内翻涌激荡，几乎要将他自身吞噬。

“沈瑜……”他低声反复念这个名字，声音沙哑破碎，“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无论天界多高，屏障多硬。我一定会找到你。”

“就算你忘了我，我也要找到你。”

云海之上的镇妖大阵里，沈清鉴忽的睫毛一颤。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声呼唤穿过三界层叠的阻隔，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妖啸里。

他听不清内容。

只听见心底，轻轻一动。

“还差三年就是天界三天，因为你提前回来了，近几日妖气越来越重了可能会提前，如果有任何不适众仙会给你渡些灵力，因为阵破了你将用不了灵力成为凡人。”

崔观岳立在座一侧，衣袂被虚空暗流轻轻拂动，目光落在阵底翻滚不息的黑雾上，低声开口：“还差三年便是天界三日，因为你提前承位归来，近几日妖气越来越重，封印或许会提前溃决。如果有任何不适，众仙会赶来为你渡些灵力。只是你要记好，一旦阵破，你将用不了灵力，沦为凡人。”

锁链随妖雾翻涌，发出连绵不断的铮鸣。沈清鉴指尖轻搭在玉座扶手上，目光依旧凝向下界那片朦胧云海，缓缓转头看向崔观岳，语调平直，听不出惊惶。

“提前破阵？”

“是。”崔观岳微微颔首，神色沉郁，“万妖积怨，被你的神魂压制已久。本该再困三载，才到临界点。可你本是凡尘神魂，强行承仙尊之位。忆丝虽削去记忆，却消不掉神魂深处那一缕凡尘牵绊。这一丝牵绊，成了阵隙。妖气顺着缝隙滋长，日渐汹涌，封印随时可能提前崩裂。”

沈清鉴安静听着，冠上碎玉随虚空的震颤微微晃了晃，细碎冷光落在他平静无波的眼瞳里。

“靠众仙渡来的灵力，我能稳住裂隙多久？”他问，声音清淡，道。

崔观岳轻叹一声，目光扫过法阵壁上蛛网般蔓延的细纹：“只能暂压一时。灵力是外力，强行灌入，会不断磨损你的神魂。每渡一次，牵绊那道缝隙便更深一分。待到神魂根基受损，不必等封印崩开，你便会消散于虚空。”

锁链轰鸣，底下妖雾向上翻涌，漆黑的浪潮一次次撞击琉璃阵壁，闷响连绵不绝。腥寒的妖气顺着裂缝钻上来，缠绕在玉座四周，被一层薄薄仙光阻隔在外，丝丝缕缕，不肯停歇。

沈清鉴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仙辉流转，洁白无瑕，这是镇界仙尊执掌封印的力量。

“若是沦为凡人，”他缓缓开口，“那些被忆丝抹去的记忆，有可能回来吗？”

崔观岳的声音陡然沉下，打断了他的念想，眼底藏着深重的悲悯。“你可能理解错了，假如阵破你沦落成凡人整个三界都会遭殃。唯有以身殉职才可护三界安宁，到那时你就会死。”

沈清鉴指尖微微一顿。方才心底悄悄生出来那一点微茫期待，像一点萤火，瞬间被这一句话浇灭。

虚空里锁链震响，妖雾撞击阵壁的轰鸣还在不断传来。

“原来如此。”他平静地吐出四个字，没有悲喜，只有一种了然。“阵破，封印失效，万妖冲出，生灵涂炭。若要护住三界，我只能以身殉阵。”

“是。”崔观岳声音压得很低，“天道立此镇界仙尊，本就是以神魂为锁。封印一旦濒临崩塌，留给你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接纳众仙灵力，强行续住封印，可灵力不断啃噬神魂，慢慢魂飞魄散；二是法阵彻底崩裂，你便要献祭自身，化作新的镇锁，将万妖重封。无论哪一条，结局都是死。所谓沦为凡人，不过是崩塌刹那转瞬即逝的假象，片刻之后，神魂依旧湮灭。”

沈清鉴抬眼，望向琉璃大阵之下翻滚的无边黑雾。万千怨魂的嘶吼穿透裂隙，缠上他的衣摆。

他原本还在想，若是褪去仙尊身份，或许能寻回那些遗失的碎片。可原来根本没有那样的选择。前路没有凡俗人间，等待他的，只有消亡。

“我记下了。”他缓缓收回目光，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崔观岳望着他清隽单薄的侧影，心中百感交集，却不能再多言。天道律令在前，他不能泄露更多，也无法更改既定的宿命。

“我会继续传令众仙随时待命。仙尊，珍重。”

他拱手一礼，踏云远去。云涛合拢，阵台重归万古孤寂，只剩锁链铮鸣与妖物无休止的咆哮，在虚空之中来回回荡。

沈清鉴独自端坐玉座，星辰冠冕的碎玉冷光落在他脸上。

原来没有退路。

可那道藏在神魂深处的牵绊，依旧没有熄灭。时不时，就会泛起一阵淡淡的酸胀。他依旧忍不住，一次次透过层层云海，望向遥远的下界。

他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

明明自己已经什么都没了 。

我回来了，很对不起你们，但高中事多见凉凉国庆我会多多更新，主要后期我不知道怎么写 想到什么写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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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清清白白 天地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