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 第72章 第 72 章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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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蘅紧张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宋逢身侧，视线死死落在那东西身上。

一直哭闹着的东西忽然安静下来，这着实有些反常。

这一点，宋逢自然也知道，她垂眸看向那东西，低声呵斥，“老实一点！”

那东西仍是没有回应宋逢，反倒是在他们二人身后，有声音传来，那是陈拓的声音。

“阿逢姐！”陈拓被陈芳青拽着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只知道这条路没有尽头似的，一直跑一直跑，跑得陈拓口腔里都弥漫着血腥味儿，头晕目眩的。

再更远些的时候，陈拓甚至没敢认，他觉得那是宋逢的背影，却又觉得不该是宋逢的背影，直到近了，才确信，那就是宋逢。

陈拓心中弥漫起莫大的欢喜，他顾不上几乎达到体力极限的身体，挣脱开了陈芳青的手，跑得更快了些，一边跑一边喊还一边招手，“阿逢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听到动静，宋逢和盛蘅同时回过头去。

盛蘅警惕地往前走了半步，将宋逢挡在身后，宋逢没动，只是看向陈拓的那一瞬间，眸光微微一顿。

一会儿的工夫，陈拓已经跑到了宋逢面前，他停了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你怎么会在这儿？”盛蘅先开口，他警惕地盯着陈拓，就好像眼前的这个人是什么诡异假扮的一般。

陈拓微微一愣，他缓缓站直了腰，视线落在盛蘅身上，片刻后，才越过盛蘅看向宋逢。

他即便是再不机灵也反应了过来，宋逢和盛蘅会出现在这里，并非来救他，而是为了别的事情，只是阴差阳错地遇上了他。

认清这一点的陈拓心中涌起了莫大的委屈。

他眨了眨眼，紧盯着宋逢，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宋逢。

宋逢察觉到了陈拓的情绪，正要开口，余光忽地瞥见紧跟在陈拓后方的陈芳青。

陈芳青的状态，显然不能说是正常的。

她的身上，覆盖着青绿色的鳞片，仿佛变异了一般。

宋逢猛地出手，只听有什么破开了周遭凝固的空气，一声惨叫，陈芳青摔在了地上，她的手腕脚踝，被东西捆住，捆得牢牢的，半点都挣脱不开。

陈拓愣愣地回头看，见陈芳青倒在了地上，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去扶。

盛蘅见状，眉心蹙紧，他伸手抓住了陈拓的手臂，“你干什么？你看到她状况很怪吗？”

陈拓被盛蘅说得哑口无言，当然，那一刻他也反应了过来，眼下这种情况，陈芳青必然是不对劲的，她身上满是秘密。

原本这一趟，陈拓也是要和陈芳青划清界限的，现在宋逢也在这里，陈拓的安危有了保障，自然不需要再和陈芳青绑在一处。

可是，这话由盛蘅说出来，却让陈拓心里说不上的难受。

“那是我妈！”陈拓道，语气很冲，对着盛蘅，似是要翻脸的模样。

盛蘅并没有松手，他看了宋逢一眼，才继续道，“陈拓，你冷静一点，你和陈芳青并没有相处过，你并不知道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盛蘅的声音猛然停住，他的瞳孔颤了颤，拉住陈拓的手下意识便要松开。

“陈拓！”宋逢忽然出声。

陈拓一愣，他看向宋逢，目光中满是茫然，“阿逢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话没有说完，陈拓的声音却是猛地一顿。

他顺着宋逢和盛蘅的视线缓缓向下，落在了他的腿上。

正有东西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攀爬。

陈拓一个哆嗦，他的腿肚子抽筋了一半，半点使不上劲儿，再看，才发现那顺着他小腿往上爬的东西，已经死死拉住了他的双腿。

“阿逢姐！”

宋逢也已经反应了过来，她抽出随身的小匕首，手起刀落，想要将那些黑雾斩落。

可是，那黑雾只是在匕首靠近的一瞬间消散。

等到收回匕首，那些黑雾便卷土重来。

笑声传来，那是尖利阴沉的笑声。

“啊呀呀，大人，来不及了。”先前那个跪坐在地上，忽然没了反应的东西忽然开口，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很慢，仿佛只要再快一点点，骨头就会刺穿他那苍白脆弱的皮肤一般。

“小老儿我等了这么多年，蛰伏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那东西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看宋逢，又看看盛蘅，最后落在了陈拓身上。他的脸色陡然一沉。

“算不上是什么好的胚子。”那东西踱着步，走到了陈拓身边，他靠得极近，尖细的鼻翼几乎怼到陈拓的脸上。

陈拓浑身发麻，他闻到了腐臭的味道，那味道几乎将他吞没，生理性的厌恶让他胃里有东西上下翻涌，可浑身却僵硬得如同石头，动弹不得。

在那东西动的瞬间，宋逢便已经出手，可是匕首刚刚靠近那东西，便听到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大人，您再仔细瞧瞧。”

宋逢的动作猛然停下，她顺着那东西的动作向下看。

黑色的烟雾两端连接着那东西和陈拓。

烟雾袅袅，明明是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却牢牢将两个人联系在了一起。

“我的这些孩子们，个顶个的没用，又是被梅园的人驱赶，又是在阴沟里翻了船，借运的人成了被借运的——”那老东西哼哼两声，他并没有挺直背，微微佝偻着，双手背在后头，悠悠闲闲，好似大街上，提着鸟笼晃悠的大爷一样，“不过还好，老天爷总是眷顾我这个老东西，命不该绝，这样波折，都让我等到了适合的躯壳。”

陈拓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好一会儿，才渐渐明白过来眼前那一团鬼一样的东西在说什么。

他的脸色煞白，下意识转头去看陈芳青，“陈芳青！”陈拓喊，他的声音在颤抖，喉咙一阵阵地发紧，恐惧几乎将他吞没，“陈芳青！”

陈芳青已经不再挣扎，她任由宋逢的东西捆住她，就那样坐在地上，认命了一般。

听到陈拓的声音，陈芳青抬起头，她悠悠看过去，视线里，并非往常的小心翼翼，而是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冷静。

“陈芳青！”陈拓几乎破音，他死死盯着陈芳青，声音在抖，“你说我如果不回上河村会死，是在骗我？！”

陈芳青看着陈拓，她那张脸很是冷硬，下巴微微抬着，似是并不屑看清陈拓的脸。

“陈芳青，你生而不养，还筹谋我的性命！”陈拓的声音喑哑，掺着滔天恨意。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这样凄惨。”陈芳青哼哼两声，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情绪，不复先前和陈拓说话时的小心翼翼和讨好。

“陈拓，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凄凄凉凉大半生，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陈拓的眼睛发红，他死死盯着陈芳青，恨不得扑上去同她拼命一般。

“陈拓！”宋逢的声音陡然扎进陈拓的耳朵，那声音清润，似是一线光，破开了一切阴霾。

陈拓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他偏过头，有些找不到宋逢的位置，许久，才看到了站在几步外的人，陈拓喃喃，“阿逢姐，我……”他声音顿了顿，竟是有两行泪顺着脸颊往下落，“我是不是要死了？”

陈拓从未设想过死亡，直到现在。

在梅园当中长大，即便不曾怎么见到过，却听说过不少的死亡。

那时，陈拓总会高高在上地想，生老病死，是人的命，等到他死的那天，一定可以坦然接受，绝不会像那些听到的人一样，执着留在世上，执着活着。

可是，当这一刻来临，陈拓仍旧是不可控地害怕，他那样迫切地想要活下去，这份希望，比起往常任何一刻，任何一个念头都要浓烈。

甚至，在这份希望的影响下，陈拓的内心不可遏制地升腾起一股恨意，那是平等对待每个人的恨意。

——沈先生那样厉害，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这些身世呢？可是这些年，他偏偏一句话都没有和自己透露过。

盛蘅为什么要出现？如果不是盛蘅出现，自己也不会和宋逢分开，只要一直跟在宋逢身边，又怎么会遇到这些事情，是那些魑魅魍魉钻了空子呢？

甚至，甚至对宋逢，陈拓也产生了一丝恨意。

为什么从始至终，宋逢对他，半点没有坚定地选择过，怎么盛蘅出现，他这个默认的助手就被换掉了呢？

或许是陈拓的恨意太过浓烈，那连接着两个人的黑雾竟是变得更加浓郁。

就连那老东西都有些讶异地抬眸，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陈拓。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陈拓不答，只是看向那瘦条条的人。

“在下陈祁连，为了我们家族的大业，只能委屈你了。”陈祁连对着陈拓，面上倒是显露了些许可惜的神色。

陈拓对着他啐了一口，正要说话，忽觉手腕微微一凉。

紧跟着，是宋逢没什么情绪的声音，“陈拓，上河村的事情结束，你自己去找沈先生领罚。”

话音落下，陈拓只觉浑身的桎梏陡然消失，定睛再看，先前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黑雾，竟是叫宋逢抓住一端，牢牢困在掌心。

下一刻，所有黑雾像是活了过来，拼了命往宋逢的掌心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