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 第71章 第 71 章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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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蘅惊讶于眼前的一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活灵活现的商贩，身侧，有人经过，急匆匆的，带起一阵风，样貌神态，栩栩如生。

“都是假的。”宋逢开口，她看向盛蘅，然后半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没什么表情地咀嚼起来。

盛蘅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宋逢的手腕，满脸的担忧。

宋逢半吐舌头，“是糯米纸，没毒也没半点味道。”

盛蘅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看向宋逢手中的糖葫芦，或许是被宋逢点破这些都是假的，原先呈鲜红色，看起来裹着一层透明糖衣的糖葫芦变得灰蒙蒙的，分明是浅白色的纸画出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盛蘅问，他看着周遭的一切，心口怦怦直跳。

“人死前，会有最后一口气，那口气有些散了，有些经年不散成为怨，晃荡着找到我，还有一些……”宋逢的声音顿了顿，她抬眼往前看，在视野尽头，黑漆漆的大宅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那儿，好似一直存在一般。

“还有一些，既不散，又没有那么强的执念成为怨，就这样飘啊飘啊，直到达到他们的归处。”宋逢抬了抬下巴，示意街道两侧。

盛蘅听得有些发懵，“所以，这些人，是人死之后的最后一口气？”

宋逢沉默片刻，“算是吧。”

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到最后都有归乡。

“只是这样的地方，不该存在于这里。”宋逢又道，她声音低沉了些，抬起手，骨笔于她手中显形。

盛蘅发现，在骨笔出现的一瞬间，原本活灵活现的这条街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也不再动，而是直勾勾地看向他们的方向。

那些视线迫人，几乎让人难以喘息。

“散——”宋逢开口，她声音清脆，如同清风，破开了那些逼人灼热的视线。

只见宋逢抬手一挥，并没有墨点，只又一股风，从他们身后呼啸而来。

周遭景象渐渐淡去，只剩叹息声被那清风裹着，愈来愈远。

宋逢收回手，手中多了一个银质的铃铛，铃铛不大，指甲盖大小，被一根红线吊着。

红线另一端缠在宋逢的指头上，随着她的动作，银铃铛轻轻晃动着，发出玲玲声响，那声音有些急促，却也说不上吵闹。

“收好。”宋逢道，她抬手将银铃递给了盛蘅。

接住银铃后，盛蘅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却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无数的情绪。

遗憾，期望，愤怒，歉疚……

仿佛是一个大染缸，将所有的，人会产生的情绪都投入其中，等到搅和均匀，取其中一滴，放进了银铃铛里一般。

“等上河村的事情结束了，我会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宋逢低声道，算是在和盛蘅解释。

话音落下，宋逢不再耽搁，她抬脚朝着尽头的大宅子走了过去。

盛蘅这才发现，刚刚出现的所有景象——街道，摊贩，行人都消失了，除了那间最后出现的大屋子。

那屋子看起来不是现代的风格，要往前追溯起码百年，才有那样黑漆漆的屋子样式。

黑屋很大，称得上是大宅子。

只是乍看起来，没有一丝色彩，像是会吞噬万物的黑洞。

走近后，牌匾上大大的陈字有些晃眼。

那字是烫金的，几乎是黑漆漆的大宅中，唯一的色彩。

盛蘅这才反应过来，他转头看向宋逢，低声道，“所以，这是陈姓三户的……”他顿了顿，一时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道，“这宅子，抵得上好几十间村里的破屋了。”

宋逢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那烫金的陈字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我本来以为，始作俑者会是上河村的人。”

可是，如果是上河村的人，这间存在于里世界的大宅子上，又怎么会挂着陈字呢？

“没想到，死了几百年的人了，仍是不服气。”宋逢已经走到了门前，她伸出手，按在了大门上，“躲躲藏藏的，竟是真叫你在里世界当上了土大王——”

嘭一声。

刷着一层黑漆的，看起来油润润的大门被推开了。

几乎是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里面，一股极为强大的气流向外涌出，盛蘅没有准备，甚至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直了身子，他抬起头，双眼却被这强劲气流吹得有些睁不开。

反观宋逢，她身形并不高大，虽算不上瘦弱，可站在那儿，看起来就是小小的一个，却半点没有受影响，稳如泰山。

那些蜂拥而出的气流冲在宋逢的身上，好似和春日和煦的风一样，没什么区别。

“不请自来？”宋逢笑了一声，她微微仰起头，“在我的地盘上悄悄圈了一块地，倒是端起主人家的姿态来了——”宋逢的声音不高，却无端让人肃穆，她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敞开的大门，厉声呵斥，“还不滚出来！”

轰隆隆！

轰隆隆！

宅子里，响了两声，那声音极大，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响。

宋逢却是面不改色，她抬手往前轻轻一推，那些蜂拥冲出来的气流在她面前打了个旋儿，而后调转方向，朝着宅子冲了过去。

哗！

似是吹动了什么布匹，发出整齐的声音。

当！

瓦片被吹翻，重重砸在石板地面上，碎成好几块。

“我让你——”宋逢一字一顿，她猛然探手，似是要抓住什么，而后又猛地往后一拽，“给我滚出来！”

咕咚几声，有什么团成一团的东西顺着宋逢的力道，在他们眼前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停下时，还不住发出哎哟，哎哟的号叫声。

即便盛蘅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仍是不受控地退了好几步。

眼前的那个…东西，或许可以用僵尸来描述。

仔细看，勉强能看出那个东西生前，应当是个男人。现如今，瘦条条的，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皮包骨头。

脸颊向里凹陷着，一双眼睛黑豆似的，藏在一条缝般大小的眼眶里，看着人的时候，贼眉鼠眼，活似乡下那偷油吃的大耗子！

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衫，像是抹了一层油，又像是藏了许多污垢。

他头上顶着个衣服同款颜色的瓜皮帽，帽穗稀稀疏疏的只剩零星几根。瓜皮帽后边，一根编得有些杂乱的辫子垂着，长度一直到后腰，那东西一动，辫子尖儿就跟着晃。

盛蘅又退开半步，对宋逢口中的老东西有了具体的认知。

宋逢看着那耗子精一样的东西，有些厌恶地皱了皱鼻子，“是谁帮你设下的阵法？这么多年，害了多少人？”

“大人——”那东西开口，声音极为尖细，像是指甲刮着板子似的，咔咔，咔咔，听得人打颤。“大人明鉴呀，小老儿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很多年了，从不曾做过坏事——哎哟！”

又是一声，那东西的手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般，往外翻着。

本就苍白的脸，看着隐隐有些发黑，背后，更是一丝一丝的黑气烟雾似的，飘飘袅袅。

宋逢垂眸看，那树干一样干枯瘦削的胳膊上，赫然有一朵梅花。

她唔了一声，“梅园的先辈收过你一道。”

力道骤然撤离，那东西摔在地上，发出呜呜的痛苦，“大人明鉴，小老儿活着的时候叫人蒙了眼，想要借着灰四爷的身子修那不入流的邪法，幸得了梅园大人的指点，这才悬崖勒马，回头是岸。”那张鬼一般的脸上，写满了谄媚，“得梅园大人的指点，小老儿一生行善，这才在断气后，有了这一方天地，大人，小老儿不过是占了指甲盖儿大小的地方，您行行好，行行好。”

“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宋逢又嗤一声，她看着面前的东西，眼底并没有什么情绪翻涌，“那我问你，上河村的事情，你可知晓？”

那东西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片刻后，又换上一副痛心的表情，“大人！大人既然提到了上河村，那要替我陈家的后辈主持公道呀！”

“小老儿有后人叫猪油蒙了心，守着家财不愿救灾，梅园的另一位大人驱赶了他，这是他活该！”那东西恨不得以头抢地，似是满脸真诚，“小老儿的后人们死的死，漂泊得漂泊，到最后，只得三户流落到了上河村。”

呜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只是这次，并非眼前那东西在哭，而是后头的大宅子，那宅子似是发出了悲鸣声，好似蒙受了什么天大的冤屈一般。

“大人，我那可怜的子孙，勤勤恳恳，开荒种地，眼瞧着日子要一天天好起来了，却叫上河村那群心狠手辣的人害了呀！”那东西抬起头，惨白的脸上竟还有两行猩红的泪。

宋逢不为所动，她抬了抬眼皮，“你一个死人，倒是手眼通天，外面发生了什么，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呜呜声骤然停住。

四周几乎是在一瞬间变得安静。

跪坐在地上的东西垂着头，没有再开口，仿佛成了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