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趣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来电。她眯着眼睛摸过手机,屏幕上跳着三个字:陈欢。
凌晨五点四十。
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喂?”
“下楼。”陈欢的声音很急,“有急事。”
电话挂了。
吴趣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冲进洗手间。
三分钟后,她穿着昨天的衣服冲出房间,头发还是湿的,只来得及随便擦了擦。楼下客厅的灯亮着,她跑过去,正要开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去哪?”
吴趣顿住,回头。
秦狩站在楼梯口,穿着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被吵醒。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里攥着的手机,又落回她脸上。
“陈欢打电话,”吴趣说,“说有急事。”
秦狩没说话,走过来,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一把伞,递给她。
“拿着。”
吴趣接过伞,拉开门,冲进雨里。
外面的雨很大,比昨天还大。她跑到门口的时候,陈欢的车已经停在那里,双闪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浑身已经湿透了。
陈欢看了她一眼,扔过来一条毛巾。
“擦擦。”
吴趣接过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怎么了?”
陈欢发动车子,驶入雨幕。
“那个客户,”她说,“昨天晚上出事了。”
吴趣愣了一下。
“什么事?”
“他们公司的设计总监,突然离职了。”陈欢的目光落在前方,雨刷飞快地扫着,但视线还是模糊,“今天早上九点的会,他们想让你上。”
吴趣的手顿住。
“我?”
“嗯。”陈欢点头,“他们看了你昨天的方案,觉得你的思路比他们总监还清楚。今天这个会,原本是总监汇报的,现在人没了,他们想让你顶上。”
吴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车在雨里穿行,雨太大,看不清外面的路,只看得见一片灰蒙蒙的水雾。
“怕吗?”陈欢问。
吴趣沉默了两秒。
“怕。”
陈欢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的人,做不好事。”
车停在客户公司楼下的时候,雨还没停。
吴趣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栋三十层的写字楼,攥紧了手里的资料。
陈欢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走吧。”她说。
吴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会议在二十楼,很大的会议室,一整面落地窗,看得见外面的雨幕。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吴趣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眩晕。
然后她走进去,在最前面的位置站定,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
“各位好,”她说,声音比想象中稳,“我是秦氏投资的实习生,吴石榴。今天由我来汇报我们为贵公司设计的品牌视觉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坐在主位的人点了点头。
“开始吧。”
吴趣深吸一口气,按下翻页键。
第一页PPT亮起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小了。
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
吴趣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讲完的。只记得讲到一半的时候,嗓子开始发干,但她不敢停下来喝水,只能硬撑着继续讲。讲到后面,手开始微微发抖,她把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紧,继续讲。
讲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脸,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主位那个人站起来,开始鼓掌。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鼓掌。
吴趣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陈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错。”她说,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吴趣转过头,看见陈欢的嘴角弯着,是真的在笑。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雨停了。
吴趣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陈欢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几分钟,陈欢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
“秦总。”
吴趣愣了一下,接过电话。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
“讲完了?”
是秦狩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听不出什么情绪。
“讲完了。”
“怎么样?”
吴趣想了想。
“还行。”
那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还行?”他说,“陈欢说,客户当场就签了意向书。”
吴趣愣住了。
她转头看陈欢,陈欢正靠在墙上,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笑意。
“意向书?”她对着电话说。
“嗯。”秦狩说,“他们想让你做这个项目的首席设计师。”
吴趣没说话。
窗外的天开始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束光,落在对面的楼顶上。
“晚上回来吃饭。”秦狩说,“我让阿姨多做几个菜。”
电话挂了。
吴趣拿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束光,很久没动。
晚上七点,吴趣回到秦家别墅。
推开门的时候,她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餐桌上摆满了菜,秦狩坐在主位,手里翻着平板电脑,和早上一样。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吴趣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场景,和早上太像了。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她换好鞋,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秦狩放下平板,拿起筷子。
“吃吧。”
吴趣看着满桌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很好吃。
她低头吃菜,没说话。秦狩也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很轻,落在她脸上,又移开。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那幅画。”
吴趣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
“你房间那幅。”他说,“画完了吗?”
吴趣沉默了两秒。
“没有。”
秦狩看着她,没说话。
吴趣想了想,又说:“不知道该怎么画完。”
窗外又飘起了雨丝,很细,像雾一样,落在玻璃上。秦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人在海里挣扎,”他说,“周围什么都没有。”
吴趣的呼吸顿住。
“如果是我,”他说,“我会让她抓住点什么。”
他站起来,拿起碗筷,走向厨房。
“不管是什么。”他说,“先抓住再说。”
吴趣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纱。
那天晚上,吴趣回到房间,走到书桌前,拿起铅笔,翻开画册,翻到《恶域》那一页。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里的人还在挣扎,周围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笔,悬在纸上,很久很久,没有落下去。
窗外的雨声很轻,很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东西。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落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