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共 第8章 我赢了猫，但猫太坏了

不多时，一记锣响，决战开幕。场下众人屏息，谢澄与张宴分立演武场两侧。

明亮日光之下，张宴笼袖而立，全身金属配饰闪着银光，晃人眼睛。

谢澄执剑侧立，先前对张宴的分析判断尽数沉了下去，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这样一个装神弄鬼、心思缜密、言语狂妄，却利用一切来造势布局的人——面具之后，是一副什么样子？

目光未移，风先动了。

红影欺身而上，扬袖三枚银镖袭来，声音似笑非笑：

“谢堂主也太瞧不起人，跟我打还走神吗？”

镖路来势甚猛，是要先声夺人。谢澄早已盯紧他动静，挥剑尽数挡下，却不后退，反而足下一点，身形如电，挺剑直刺张宴面门。

场下人“啊”了一声，不曾想看似稳重的谢澄，一上来竟使杀招！

张宴不动声色，第二拨镖按回左手心，旋身避过，正要飘开再寻战机。谢澄脚下生风，剑锋一转，却向他左袖一撩，张宴欲收袖，已经晚了——

“嘶”的一声，长袍左袖被划开一道长口，露出张宴半截小臂。幸得他收手极快，否则这下就要见血。失去宽袖的遮蔽，他左手腕间取镖发力被人看得分明。

趁谢澄剑招未收，张宴急退，右手正欲发镖。谢澄隔袖扣住张宴右手腕，一按一拉，人已移到他右侧。张宴右手失力，镖发不出，便捉紧刃口，摆臂向后猛然划去。谢澄避其锋芒，脚下生风，倏忽间又黏至张宴左侧。

张宴了然，谢澄是存心跟他贴身近战，一手软剑一手擒拿，招招取敌，不给他留喘息之机。

自他成为“天尊”以来，还没有谁敢跟他近身相搏——或者说，他一身派头、行止，便是要让人望而却步，心生忌惮。谢澄艺高人胆大，反其道行之，几手交锋下来不仅无伤，反而逼得张宴全神应对。

软剑银光一闪，又要朝张宴左腕刺去。张宴不待旋身站定，右手搭上谢澄右肩，借力提腿上翻，哗啦啦全身配饰脆响。

谢澄右肩被按得一沉，心叫不好：张宴想要脱身！他当即向肩上张宴手腕抓去，往斜前方用力一带。张宴在半空借力本就取险，但万萝天尊也非等闲，受制之下身形丝毫不乱，快落地时还能疾出两镖。谢澄险险躲过，挺剑再刺，丝毫不给张宴拉开距离的机会。

又斗了几回合，演武台上红雾轰然腾起，将两人吞没。

日头高照，场下众人本就细汗直冒，此刻双目又被这红雾一扰，焦躁之意涌上心头，大骂张宴又使阴招。

谢澄却心静：同一个戏法又耍一遍，张宴怕是黔驴技穷。

他循着风声与气劲，一探手便借力旋至张宴身后。张宴进，他就跟着进；张宴退，他就跟着退。不多时，红影青影一前一后，竟一起冲出雾外。

那团红雾，兀自留在场中，慢慢扩散变淡，无人理会。

张宴的呼吸开始变重，谢澄的额角也见了汗，但谁也不敢停。谢澄知道，自己一旦被甩开，张宴的暗器就会毫无顾忌地打来。张宴也知道，自己再不脱身，就要被谢澄活活耗尽。

张宴忽然一个急转，向左飘出，终于脱开了半步，但已见疲态。

谢澄却足下猛地一点，整个人向前扑出，软剑贯满内力绷直，直取张宴面门——与开场那一剑一模一样。

这一剑来得太快，张宴只来得及偏头。剑锋擦过他耳侧，剑气凛厉无比，白银面具从耳侧裂到下颌，一块碎片掉落——被张宴极快地接住，仓促间反掷回来。

谢澄立时闪身避开，余光瞥了一眼领口：布帛被割破，好在皮肉无伤。

张宴没有再动。

谢澄执剑指地，呼吸沉重，汗水滴落，只定定地看着那张裂开的面具之下，露出的一线下颌和半边嘴角。

面具裂开处，有一丝血渗出，顺着下颌，慢慢滑落。

张宴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叫谢澄是吧。”

谢澄平复呼吸，抱拳道：“承让。”

忽然间，场上炸开一股凛冽杀意——但只得一瞬，便收了回去，仿佛幻觉。

“呵，我何曾让你？”

张宴整了整尚且完好的右袖，道：“记得你了。”

说罢，他转身下场。那玄衣男子欲上前迎他，被他一抬手定在原处。

场下轰然一声，掌声与叫好声雷动。秦先城从点将台下来，走到谢澄身边，向他点头示意，眼里满是欣赏。又转向众人朗声道：“决战已毕，胜负已分。恭喜晖草堂谢澄谢堂主，成为新任武林魁首！”

谢澄拱手向四周致意。他两日激战，没半分取巧，功夫堂堂正正，众人只要不眼瞎，谁都看得分明：自今日起，旁人再要轻慢晖草堂，须得掂量。

下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万萝教方向，却见那三十二人仪仗，已随一袭水红衣袍与配饰叮当，逐渐远去。

当晚，嘉义山庄大摆庆功酒宴。谢澄被众人围在中间，觥筹交错，道贺声不绝于耳。

谢澄赢了张宴，正道武林与有荣焉。席间免不了谈起最后一战。有人说张宴放个红雾白费功夫，两个人跑出去了，雾还留在那儿；有人说他被逼得近身肉搏，衣袖破了，面具也被一剑劈裂，狼狈滑稽。万萝教的人没来庆功宴，有人便借着酒劲越说越不堪，不时哄然大笑。

谢澄端着酒，偶尔应一声。

他是真正打败了张宴的人，知道最后一战赢得多辛苦。他从第一式便使上全力，与张宴贴身而斗不敢有半毫懈怠，出招拆招变招往往都在半息之间。最后一剑更是孤注一掷，他当时气力将尽，但凡这一剑被张宴避过，胜负难料。他暗忖，这些出声嘲笑的人里，难在张宴手下走过三招。

酒过几巡，谢澄与群雄拱手告辞离场。他虽然端方周到，但对于推杯换盏、人情应酬，实在兴趣寥寥。谢澄这下有些羡慕起韩师兄来。韩素奇无心堂主之位，随心所欲，不想喝酒就不来，谁也说不着他。

这般想着，脚步间便到晖草堂小院之外，听得院中嘈杂人声，在叫“求韩神医救命”之类。他推门进去，院中竟是几个万萝教打扮的人，未戴覆面，跪在韩素奇紧闭的房门前哭求。几个药侍正在劝阻，亦是无用。

那几个万萝教人见谢澄回来，仿佛见了救命稻草，向他膝行几步。一人道：“求谢堂主救救我们吧！天尊，哦不，张宴那厮，在我们身上下了生死蛊，若不听他的话，我们就拿不到解药，就要死！我们再也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另一人道：“谢大堂主，您神功盖世，求您给我们做主！或者，或者将我们收入晖草堂，也好啊！”

谢澄见韩素奇不开房门，猜到师兄顾虑：一来，这几人来得蹊跷，不知道是不是张宴给晖草堂设下的诡计；二来，就算这几人言语属实、心意诚恳，收治他们无异于直接与万萝教抗衡，这种决定不该由韩素奇来下。

谢澄不置可否，对其中一人道：“你且过来，双袖挽上，左臂伸直给我。”

那人照做。谢澄右手探出，暗含循经扣骨手“问脉”起势，搭上对方脉搏。那人并无异动。谢澄察觉到，确有一团凶险的凝滞之物，随脉息在百会穴一带起伏，如同沉眠一般。按那人所言，需要按时服用的“解药”，应该就是让此物保持沉眠的东西。

谢澄心道，晖草堂行医济世，有仁德之心；但各派都有自己的门规，有用戒律堂执法的，自然也有用蛊虫控制的。这蛊确实歹毒，谢澄亦不能认可，但晖草堂就这么以“治蛊”名义收治，便是要在打败张宴这个敏感的节点，公开跟万萝教为敌。只能先找个由头，将人收治，再徐徐图之。

谢澄思忖一会儿，试着引导道：“贵派事务，在下不该干涉。不知除了蛊虫之外，是否还有其他隐疾缠身？若有，给足诊金，晖草堂倒是可以医治一二。”

那人愣了愣，又急道：“谢堂主，我们不要治别的病，我们只想活命啊！”另一人道：“是啊，您神功盖世，医者仁心。如果您狠心不管，我们被张宴发现来找过您，就是叛教之罪，更活不成啊！”话语里尽是哀求之意。

谢澄只道：“有没有别的病，诊了才知道。你们若愿意，便留下诊金，我自会医治。若不愿，也不勉强……”

“——谢堂主真是好心肠，本尊听得都有些感动了。”

谢澄心下一惊，回身望去，张宴竟已来到院门口。

张宴的白银面具已经补好，换上一身新的衣袍，并无配饰，难怪毫无声息。玄衣男子站在他身后半步，执棍而立。

几个万萝谷门人吓得纷纷跪倒，大叫“天尊饶命”。谢澄正欲开口，韩素奇突然推门不悦道：“怎么你们几个还在鬼哭狼嚎的，去去去，一点儿小伤也来劳动晖草堂？”说完便关了门。

谢澄知道这是韩素奇看到事已至此，在帮自己摘出来。晖草堂一贯独善其身，本不宜跟万萝教牵扯太多。

张宴顺着这话，平淡道：“丢人现眼，还不滚回去？”话刚落下，几个人便从地上爬起，如临大赦地回去了。至于方才几人求治生死蛊的绝望，仿佛未曾存在过。

谢澄看着几人狼狈的背影，心下不平。张宴正转身欲走，谢澄抢道：“他们几人旧疾，张教主若是坐视不理，怕要失却人心。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即便张教主一人神勇，教内上下亦是难安。”

此话一出，张宴停步，缓缓转身，冷然道：“你教我做事？”

谢澄道：“有感而发。”

那玄衣男子捏紧长棍，迈步上前，被张宴按住肩膀。院内气氛僵持一阵，张宴终是对谢澄开口：“顾好你自己。”

说罢，张宴与玄衣男子一同离开。韩素奇出屋走过来，拍了拍谢澄肩膀，叹道：“师弟，喝点醒酒茶如何？”

谢澄点点头，心里却明白，方才自己言语冲动，并非酒意上头，而是有意出言。张宴明明一身本事，玲珑算计，为何非要用生死蛊这种歹毒伎俩御下，教众又何其无辜？谢澄一时不平，直言相劝，险些又起争端。

第二日，各门派陆续离开嘉义山庄。晖草堂午时动身，快到邙山脚下，却从值岗的山庄守卫处听闻：在不远的山林里，发现几具尸体，均身着万萝教服饰，死相凄惨。

谢澄心里一沉，便让守卫带路去看。到了地方，他心下大震：这几具尸体，正是昨日来求治的几人，他们后背与腰臀处有沉重淤痕，是脊椎与内脏碎裂而死。

守卫道，尸体是上午巡山的人发现的，新死不久。搜查周围，也无其他尸首。万萝教人清晨出发，早已远去，既然无人追究，嘉义山庄也就不再过问。

谢澄心道：昨夜我几番权衡，没能把话给几人讲明，这几人却转眼间丢了性命。

武林魁首又如何？救不得还是救不得。

他心知这几人来求他之前，已经明白担着“叛教之罪”，自负生死；但真见到他们的尸身，谢澄仍是愧不能当；更觉张宴实非善类，他日再见，恐难相容。

夏风穿过林间，说不清是燥是凉。谢澄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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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赢了猫，但猫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