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记 第38章 第 38 章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铃声响起的时候，李鲤把笔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急着走，坐在座位上等监考老师收完卷子，才慢慢站起来往外走，然后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周静，找了半天也没看见，正要掏手机，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回过头，周静就站在她身后，冲她笑了一下。

“考得怎么样？”李鲤问。

“还行，”周静把笔换到另一只手上，“应该有大学上。”

“你要是应该才能有大学上，那我不是完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李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奶奶，老太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正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李鲤拉着周静挤过去，“奶奶！”

奶奶看见她们俩，把饮料塞到李鲤手里，又从兜里掏出一瓶，拧开盖子递给周静，“快喝，热坏了吧？”

周静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有点齁，但她一口气喝了半瓶。

奶奶看着她们俩喝完了水，才开口：“考完了就别想了，走，回家，奶奶给你们炖了排骨。”

回家的路上，李鲤走在前面，周静和奶奶并排走在后面。奶奶走得不快，膝盖最近有点不舒服，走几步就要歇一下，但今天她走得格外起劲，步子迈得大，周静伸手去扶她，被她挡开了。

“奶奶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周静没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跟在她旁边。

到家的时候，排骨的香味已经从灶房飘出来了，柯絮和徐栩比她们先到，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

柯絮看见她们进来，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过来抱住周静，“周静同学！终于考完了！你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都不敢找你说话，怕打扰你复习！”

徐栩在后面慢悠悠地跟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汽水，递了一瓶给李鲤，一瓶给周静，“考完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奶奶在灶房里忙活，柯絮叽叽喳喳地说着考试的事，说哪个哪个题特别变态，哪个监考老师走路有声音特别烦人，徐栩偶尔插两句嘴，李鲤靠在椅背上听着，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周静。

周静也在听，偶尔笑一下，偶尔点点头，看起来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饭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奶奶摆了一桌子菜，还有一条红烧鱼，鱼眼睛鼓鼓的，奶奶说那是“状元眼”，让周静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鲤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周静，又看了一眼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奶奶，我想跟你说个事。”

奶奶正在给柯絮夹菜，头都没抬，“说。”

“我和静静想带你一起出去。”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把菜放到柯絮碗里，抬起头来，“去哪？”

“去哪都行，我和静静商量过了，反正高考完了，我们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跟我们一起去，咱们好好玩一趟，”李鲤说得很认真，“我还没和奶奶一起出过远门呢。”

柯絮在旁边帮腔：“对啊奶奶，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嘛，这次行程都是我们几个自己安排，不跟团，自由自在的。”

奶奶把筷子放下，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我这老太婆去和你们年轻人折腾什么？”

“奶奶..”

“你们快吃，吃完去收拾收拾，”奶奶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录取通知书我到时候让你张叔联系你们，你们几个小姑娘在外面玩，注意安全就行，别担心我。”

李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周静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腿。

吃完饭，柯絮和徐栩帮着收拾碗筷，李鲤和周静去房间里收拾行李，李鲤把衣服叠好塞进书包里，动作带着一股闷气，拉链拉得哗哗响。

周静走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别生气了，我们有机会还可以带奶奶出去。”

“我知道，”李鲤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奶奶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周静没说话，只是把李鲤手里的衣服拿过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放进书包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奶奶推门进来了。

周静赶紧松开李鲤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被奶奶看在了眼里。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周静面前。

“给。”奶奶说。

周静没接，“奶奶，这是...”

“拿着。”奶奶把布包塞到周静手里，周静下意识要还回去，被奶奶按住了手，“这是资助你的钱，奶奶没动，你留着，以后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

周静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那个布包，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之前的事。那时候她刚住到奶奶家没几天，有一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她轻轻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奶奶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铁盒子，正一张一张地数里面的钱。

奶奶数得很慢，手指粗糙，有些纸币旧得发软，奶奶把它们一张一张抻平，按照面额分类，码得整整齐齐的，然后用橡皮筋扎起来，放进那个布包里。

周静当时没多想，以为那是奶奶自己的养老钱。

后来她住得久了，渐渐发现了一些事情。奶奶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菜市场捡菜贩子不要的菜叶子；奶奶的衣服从来不买新的，破了补，补了再穿；奶奶把李鲤她爸每个月给的生活费省下来大半，只留一点点买米买面。

而她的课本、资料、模拟卷，全是新的，奶奶从来没让她在这方面省过一分钱。

有一次她跟李鲤去镇上的书店买资料，挑了好几本，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一百三十八，她正要掏钱，李鲤已经把一张一百和一张五十递过去了，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李鲤用的是奶奶给的生活费。

现在想来，那些钱，全是奶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奶奶，你一直都没动那两万块钱？”周静的声音有点抖。

“动什么动？那是留给你上大学的，奶奶能动吗？”

周静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李鲤站在旁边，看着周静哭了，想去抱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来回好几次，想抱又不敢抱，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奶奶看着李鲤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李鲤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看什么呢，赶紧哄哄你女朋友啊。”

说完，奶奶就转身去了灶房，步子不快不慢，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

李鲤站在原地，脑子嗡了一下。

女朋友。

奶奶说的是女朋友。

她没听错吧？

李鲤还没来得及反应，周静已经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眼泪，红着眼睛瞪了她一眼，“是你说的？”

“不是我！真不是我！”李鲤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我没和奶奶说过我喜欢你的事情，我发誓！”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周静的脸瞬间红了，耳朵尖都泛着粉，咬着嘴唇瞪了李鲤一眼，瞪完之后转身就跑了，她去找奶奶了。

李鲤站在房间里，手里还举着那件没叠完的衣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女朋友。

奶奶说，女朋友。

灶房里，周静进去的时候，奶奶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奶奶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奶奶。”周静蹲下来，蹲在奶奶旁边。

“嗯。”奶奶没看她，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奶奶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她转过头，看着周静，“鲤阿小时候啊，性子倔，别看她调皮，但不爱跟人亲近，镇上那些小孩找她玩，她都不理。你是第一个，她愿意靠近的人。”

周静没说话。

“一开始奶奶也没多想，后来慢慢地，就看出一点苗头来了，”奶奶拍了拍手上的灰，“鲤阿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奶奶又不是瞎子。”

“那你不觉得..”周静犹豫了一下，“不对吗？”

奶奶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来，粗糙的手指头在周静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什么对不对的？奶奶只知道，鲤阿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比以前多了。这就够了。”

周静的眼眶又红了。

“别哭了，”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哭多了眼睛肿，明天还要出门呢，顶着一对肿眼泡像什么样子？”

周静跟着站起来，吸了吸鼻子，把那包眼泪硬生生收了回去。

等奶奶把灶膛的火生的旺旺的。

才转身回到院子里，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饮料，举起杯子来，看了看李鲤，又看了看周静，最后目光在柯絮和徐栩身上也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好啊，真好啊。”奶奶说。

李鲤和周静对视了一眼，都没明白奶奶在说什么。李鲤歪着脑袋问：“好什么啊，奶奶？”

奶奶没回答，只是把杯子举高了一些。

“奶奶就是觉得，真好。”

她放下杯子，伸手把李鲤的手和周静的手拉过来，搭在一起，用自己粗糙的手掌在她们手背上拍了拍。

“你俩啊，一定要好好的。”

“小静啊，”奶奶松开手，看向周静，眼神认真起来，“心里不要有那么大的负担，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听听鲤的想法，别一个人扛着，知道不？”

周静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奶奶满意地笑了笑，转过头去抬手的时候，周静和李鲤都看见了——奶奶用手指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哎呀，这大好的日子，我这老太婆真是的，你们快喝，喝完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车，别磨蹭。”

柯絮第一个响应，端起饮料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拉着徐栩开始规划行程，李鲤则抱着奶奶的胳膊撒娇道：

“奶奶，你和我们一起嘛，就让我们陪陪你嘛。”

奶奶被摇得饮料都洒出来一点，“陪什么陪？”

李鲤还想再说什么，奶奶直接堵了回来：“小静她爸后天就出来了，你要是想奶奶，放假再回来。”

李鲤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还有三天吗？”

明明还有三天，她算过的。

奶奶知道自家孙女在想什么，没绕弯子，直接说了：“她妈塞了点钱，所以提前放了出来。”

“所以你赶紧带小静走，奶奶来处理。”

周静抬起头来，看了李鲤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静和李鲤躺在床上。

“李鲤。”

“嗯。”

“我爸出来以后，会来找奶奶麻烦吗？”

“不会的。”李鲤的声音不大，“奶奶说她会处理，那她就能处理。你还不信奶奶？”

周静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

又过了一会儿。

“李鲤。”

“嗯。”

“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说过好几遍了。”

“那我说点别的？”

“说什么？”

周静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鲤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的声音才从旁边飘过来。

“我有点害怕。”

李鲤没说话，伸出手去握住了周静的手指。

“别怕，有我们呢。”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李鲤就被奶奶从床上薅起来了。

临走的时候，柯絮和徐栩在门口等着，四个人的行李都不多，一人一个书包，轻装上阵，奶奶站在门口，把她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把李鲤和周静拉到跟前，一人整了整衣领，扯了扯衣角。

“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吃陌生人的东西，晚上早点回宾馆，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奶奶。”李鲤应得飞快。

“还有，”奶奶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到周静手里，“路上买水喝，别省着。”

“奶奶，我有钱。”

“你的是你的，奶奶给的是奶奶给的，拿着。”

周静看着手里那几张被攥得皱巴巴的钞票，眼眶又有点泛红，但她忍住了，把钱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伸手抱了抱奶奶。

奶奶被她抱得一愣，随即笑了，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吧，去吧，别耽误了车。”

李鲤也抱了抱奶奶，抱得比平时久一些。

“奶奶，”她趴在奶奶耳边，声音很小，“等我回来。”

“嗯，”奶奶拍了拍她的脑袋，“去吧。”

三个人沿着小巷走出去一段了，李鲤回过头，看见奶奶还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李鲤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去，没再回头。

等那四个人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小巷尽头，奶奶才慢慢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她把大门关上，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然后起来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和平时一样。

等到中午的时候，她把中午饭做好，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吃了，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

吃完饭，她又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滑。

奶奶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她知道，最晚明天，最早今天下午，周静她爸妈就该上门了。

老太太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里面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她昨天晚上让隔壁的张叔帮她写的，内容不多，但每个字她都让张叔念了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