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勉强稳住身形,便已经被古神紧紧抱了满怀。
低头看去,他去握利刃的手被斩断了几根手指,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
在心里唾弃自己还有时间担心他的手,下一瞬肩上就被卸了力道。
他又废了我的胳膊,真是怕我又像幻境里自戕?我还没那么喜欢寻死。
余光中看到辟由的身影袭来,他幻为兽型狠狠撞向古神。
古神没有还手,只是被撞后立刻起身。辟由并不能伤它分毫。
猜得到古神为什么不还击,现在的我没有幻云钵护体,他若出手,我再拦他,必受重创。
辟由把我放到背上,后背已高高拱起。他一边防备古神,一边问我可曾受伤。
我摇头,说无碍,我命硬。
胳膊没法用力,短时间内是无法恢复了。我屏息问古神,能不能心平气和谈谈。
他点头,举起被砍伤的手,在我的目光里长出血肉,恢复如初。
我说我自然打不过他,和他对战只能落个以卵击石的结果,顶多用这条命给其他同门拖延时间。
我装作轻松说完,一直观察着古神的表情。
辟由发出低吼,说还有他的一条命,定不会让我一个人赴死。
“可我不想你死……”
古神看起来很伤心,他说完竟流了两行泪。
是了,能和他谈条件的,只可能是我。
“那你愿意为我放弃吗,”我艰难地开口,“放弃吞噬这天地灵气?”
古神愣住了,身下的辟由也僵住了身。
我继续说起他被我捡来后的经历,一同游历了很多地方;在幻境里,他也搭出了那么好看的山水和城镇。他应该是喜欢这个世界的,有花有草,有烈阳,还有好吃的糖糕。
可他要是吞了天地灵气,这些全都没了。人间只会变成炼狱。
我再次问道,“你愿意放弃吗?”
古神张开嘴,良久不说话。
辟由的兽身颤抖,呼吸起伏,我差点坐不稳。
我听到古神低声说,“但我就回不到故乡了。”
大殿陷入了沉默,只有山风呼呼而过。
我感觉心脏被揪住了,但又马上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同情他。
哪怕他和我一样,都是流落在这个世界上的。
“我陪着你,去找别的办法,好吗?”我又问道,像在骗他,也像在哄他。反正不像真的在和他谈条件。
又是隔了良久,古神轻轻点了点头。
他舒展开眉眼,说好,说他愿意。说只要这样我不寻死,只要我还好好的。
他就愿意。
辟由放松下来,他确认古神没有进攻的意思,才变为人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起我。
古神和辟由帮我正了胳膊,叮嘱我不可动力。两人也算难得在我面前没有争执。
我往门口走,他们一前一后跟在身后。
天色如血,大殿外有无数赶来的弟子,全都匍匐于地。
我慌忙靠近一人,见他还有呼吸才舒了口气。
我转身看向古神,他略为心虚地避开我的视线,解释说刚才生死一刹开了幻境,控制不好力道把方圆数十里的人都拖了进去。
“他们没有性命之忧,”他马上补充道,“过几个时辰便会恢复。”
我眨眨眼,问辟由为何没事。
辟由笑说自己是麒麟之体,本就克迷惘幻境,没有着了古神的道。
古神却道,辟由跑太快了,他一开始没在幻境范围内。
“……“这到底是跑的有多快。
正瞅着两人又要斗嘴,辟由已经伸手攥住了古神的领子,而我还在思考怎么安置晕倒的同门。
大地突然震颤了一下,刺耳的嘶吼响破长空——又有大魔现世了。
陡然心慌,现在神门中人全都晕厥过去,无异于刀俎上的鱼肉。
“我去杀了大魔!”古神说完便冲向山门,消失于眼前。
“我去开神门大阵!”辟由过来拉住我的手,示意我和他同去。
我稳下心来,看向辟由点了点头。
刚走出几步,我又摇头,说催动大阵消耗太大,辟由先行,我去寻青丘。
绕过神门的石阶路,我在刚才来的地方遇到了青丘。
好事是她毫发无伤,坏事是她入魇未醒。
我想把她背去大殿,哪曾想她看起来苗条,背上肩却如千钧重。
胳膊还未完全恢复,使不上劲儿,我一踉跄带着她摔了下去。这一摔,突然感觉有个东西从我怀中骨碌碌掉出。
是离开幻境前,遇到的那个自己“借”给我的卷轴。我还以为那只是神思不清明时的幻觉,没想到竟然真把卷轴带了出来。
顾不上青丘,我捡起卷轴读了起来。
神门原本如炼狱,大魔和古神的厮杀在远处炸出如雷的惊响。
但是那卷轴摊开后,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
上面记述的文字似乎在闪光,目光所及,它们都在争相告诉我这段字符背后的含义。
我读懂了。
这压根不是什么克制古神的办法。
也不是什么能御敌杀魔的法宝。
这是一个阵法。
远处的大殿又发出轰隆声,一个小小的,不太亮的大阵从大殿上方浮现,往山门行去。
是辟由催动了阵法,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我既是错愕又是惊喜,继而又担心他折损了多少修为。
我站起身,捧着这卷轴准备往大殿走。
刚一抬脚,便被拉住了手腕。
转头,看见青丘紧紧拽着我,眼神复杂。
她问我要往哪去。
我说要去大殿,去神门的中心。
她摇头,问我是不是瞒了她什么事,又问我手上的卷轴是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跟她说,“因果自有解法”。
“可你还欠我一万多两黄金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笑着点头,说记得,哪儿能忘了。我在幻境里都还记得。
青丘松开了我,她不看我了,只轻声说,“去吧”。
一路往大殿走,我一路诵读卷轴上的经文。
那些文字扩散开,飘向神门的各个角落,如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念完最后一个字,卷轴消散了,而我踩在了大殿的第一级台阶上。
大步进入殿内,神君、药师尊和其他长老们都恢复了些许,但他们无力说话。在助力辟由又催动一个护山大阵后,几人又力竭晕了过去。
辟由看向我,先是带笑,而后笑意消失了。
他快步到我身前,短短几步路,我的思绪突然飘远。
想起我去皇宫寻他时,他被众美人围着作乐,一看到我便惊得摔了下来,又不管不顾来到我跟前。就和现在一样。
“师兄,”我听到他说,“你怎么又哭了?”
他抚上我的脸,让我别怕,马上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破涕为笑,说对啊,都要结束了,你以后会好好的。
他说我也会好好的,他还要带我回皇宫,把他藏的宝贝都给我。他也不怕老天子了,他现在谁都不怕。
我一直沉默着听他说完,他突然哽住了,问我:
“你想瞒着我干什么,师兄?”
我闭上了眼,不敢看他。
我说我找到了炼化坠星的办法,可以堵上神门的缺口。
他并未欢呼雀跃,而是问我,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一个火引。
炼化坠星的大阵,需要一个火引。
“我愿意去做那个火引。”开口的是辟由,他说之前就抱住了我,抱得很紧。
又说自己是麒麟之身,三味真火也烧不化。只是如果他变得没那么厉害了,让我千万保护好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只有启阵之人才可做火引。
而我方才,已经完成了大阵。
辟由不说话了,他勒得我喘不上气。之前他从皇宫回神门也这么抱着我,而这次变成了我愧对他。
“不要,”我听到他一边说一边哭,“不要,不要……”
我抬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身后有风声袭来,辟由松开了我,我转过身,对上了古神的目光。
他回来的很急,脸上,身上都沾满了血。有他的伤口渗出的血,也有大魔喷溅在他身上的血污。天生狠戾,却也是一张好看的脸。
我一时有些感慨,若他一开始这样就好了。
他明明这么强大,如果从来都愿意站在我这边,庇护我和神门,那该有多好。
我突然一笑,同他讲,你可是答应我了,不要为祸人间。
他不说话,只看着我。明明带着一身血腥味,却莫明有些温柔,令人心安。
我笑着问他,真不打算说点什么。他点点头,回了我一句“好”。
阵起了,无数经文光华流转,涌向天空,如天籁响彻神门之上。
我感觉自己的手臂上冒出了一团火焰,金色的小小的火焰,也不烫,也不痛,反而很是好看。
那团火越烧越大,最后把我全部笼罩起来。
好像有人在唤我的名字,还有人想来拉住我,但他们都失败了。
一束光自天穹洒下,火焰攀上天光,燃尽了一切。
-
神门建立之初,天降坠石破开天地灵脉,众门人建瑶台,研究填补灵脉之法。
神门建立第九百六十六年,灵气外泄之势已愈发严重。同年大魔来袭,灾祸突起,神门已无力抵抗。
有一弟子起阵瑶台,补炼缺口,终于平定了持续近千年的灾祸。
其人得大道,羽化登仙。
【后记】
我自被阵法的神火燃烧以后,神思烧得清明,但魂魄已然受损。
危及之际手臂上的血咒起了效,先是烫得我灵魂都发痛,而后突然化作一股力,硬生生把我的命魄都捆在一起。
登临上界,有位上仙说我也算福缘好,竟然历神火之劫,命魄完整未散。她见过各种登神之法,还没见过我这么被烧上来的。
在上界修养了许久,我才逐渐恢复。
本命法宝百绘卷不知为何也被我带了上来,上面还记载了我许多凡尘之事。但因为那场神火,我的多数记忆被烧得干干净净。
看着卷轴里的记载,好像都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所幸把它当话本读,还同那位相熟的上仙分享。
之后我突然记起,我还有一事未完成。
上界的阵法博大精深,我择其中要义,编绘了适合凡人之躯催动的法阵——可以此炼化坠石,修补世间灵脉缺口。
为了记录阵法,我把百绘卷原本的符咒、前尘故事都抹去了,只留了阵法纪要。
那位上仙同我讲,往上界一处缺口去,就能回到凡尘的过去。只是缺口中时间紊乱,她让我多加注意,若是不成功再回来便是。
我投身缺口,落入人间,结果误打误撞落去了一层幻境。
思量片刻,我叹气这劳什子古神真能找事,非要做出这么多幻境。一层层犹如蜜蜡裹挟于现世之上。
罢了,我抬手举起百绘卷,去那些幻境中寻困在其中的自己。
不管哪个“我”能脱离幻境,我就把阵法交给他,也算是了结一番因果。
说是行正事,心里却起了坏心思。
我倒要看看这古神做了哪些幻境,或许也可学以致用。